【上報人物】再一次親密接觸 蔡智恆化身「痞子蔡」20年之後

陳怡杰 2018年07月07日 10:00:00

跨上野狼,騎回痞子蔡時代。(攝影:曾原信。設計:李明維)

「我的前方沒有道路,路在我的後方形成。」(高村光太郎《道程》)

 

今年3月,馬來西亞《星洲日報》、中國《人民日報》、《出版商務周報》、《文匯報》開始關注華語網路文學20周年,評論、投書無不提及1998年開山之作《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中國作家協會網路文學委員會、騰訊旗下閱文集團合辦票選「中國網路文學20年20部作品」,《第一次》高居第二,超越《悟空傳》(2000)、《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2007)、《步步驚心》(2005)、《鬼吹燈》(2006)等,20年過去,仍是台灣唯一一部獲選作品。

 

時序盛夏六月,約莫20年前同時間,這部紅火全球華人的經典小說剛po上成大貓咪樂園BBS,兩個月後實體出版,台灣銷量超過50萬本,3個月就為「痞子蔡」賺進版稅百萬,出版圈將他與金庸、三毛並列華語版權銷售三雄,「痞子蔡」也被寫入中國文學史教材。

 

對媒體應對,他一直不習慣,「2000年去中國宣傳,被當地媒體逼問『解放軍3個月可拿下台灣,你覺得?』,沒想太多就應『日本當初也說過同樣的話?』被大作文章好久。」外界不知「痞子蔡」一直沒去中國發展,甚至不在台北過活,與老婆、三個兒子定居台南數年,「我出道的年代,很多平面媒體不知我長怎樣,撥接上網常斷線,出版社編輯不會e-mail,《第一次》剛出版還被書店擺在健康、兩性教育區。」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泰國、越南、韓國版本。(蔡智恆提供)

 

2005年成大博士後研究第5年,蔡智恆在這張書桌連載起《第一次的親密接觸》。(蔡智恆提供)

 

49歲蔡智恆成長在大學錄取率只有32.81%年代,「以前不看課外書,為了聯考,高中光國文得背十幾本,上大學讀寫論文,最多養成我邏輯好,所以寫小說始終沒用什麼形容詞。」他對作文沒信心,成大博二考水利工程技師落榜,就因國文分數太低(50分,全國平均70),「兩年後寫出《第一次》,外界誇真會寫,我很困惑。」寫作20年出書14本,每次寫完一本,蔡智恆總有「不寫下一本也沒關係」之感,也不與出版社落「幾年寫幾本書」稿約。

 

劍未佩妥,出門已是江湖

 

他的小說裡,青春永遠單純,只有不斷重複的錯過,剛出道語法被中國媒體認有村上春樹風,「那時真不知他是誰?文學界認我猖狂,但理工出身,為何理所當然知道?我也不會問你『知道曼寧嗎?』(知名愛爾蘭水利工程師Robert Manning)」,一直在兩相不交的異界穿梭,一次澤東電影打來談合作,一聽「澤東」(毛澤東)兩字,蔡智恆自覺敏感回絕,後來才發現是王家衛公司。

 

我的暴紅,時代意義大於文學意義」,從未駐點中國發展,對岸文壇還是記得他,上周央視《朗讀者》才邀入北京錄影。《上報》訪談在他成大時曾外宿的大學路22巷進行,29歲寫到49歲,兩年前離開大學教職,他的生活回到博班模式,依然重複《第一次》書中凌晨三點一刻睡眠時間。

 

蔡智恆定居台南35年。(攝影:曾原信)

 

父親的醫科夢

 

1969年他出生於嘉義布袋,父親蔡長仁開雜貨店,皮鞋、成衣都賣,「鎮上10戶有8戶姓蔡,父母世居嘉義,隔壁庄姓邱,我媽就從隔壁庄嫁來。」布袋國中時,他以全校第2名畢業,爸爸對兒子一直有醫生夢,「被逼考嘉中,那兒升學率好,我以為念別所就不操煩,瞞父親改報台南考區,沒想到考進南一中仍被逼」,他沒當回事,高中自己外宿後,開始一個月回家一次。

 

蔡智恆受訪多以「我父親」代稱「老爸」,「不記得何時開始,可能老一輩日本教育背景、可能生意奔忙,父子倆很少交談,我有姊姊、妹妹各一,她們跟父親互動好多了。」

 

老家不見了

 

1987年蔡家出現劇變,父親生意失敗宣告破產,五月底突然賣了老家,上台北投靠朋友,窩居臨沂街帽子工廠倉庫,沒人告訴他,「伯父六月才轉告我家不見了,國中以前回憶,一樣都帶不出,一種『根突然被狠拔起』的失落,鹽山、大海、魚塭、隨處可見的木麻黃只成記憶」,在小說虛實交錯人生的他,曾在新作《國語推行員》第11章提及,「感覺心中有根線斷了,那條與故鄉連結的線。回家與回故鄉,從此成了不同概念。」

 

彼時,距離考大學剩三周,「打擊太大,慌到極致、抓不到浮木的無助,只是高三生不會賺錢,下月一號大學聯考,什麼都做不了。」家庭插曲讓放榜成績沒想像中好,志願表只填23所國立科系,成大水利是第22個。

 

1987年蔡智恆19歲南一中畢業,蔡家宣告破產。(蔡智恆提供)

 

有點悲傷的內容,不忘玩笑是他的態度,「我國中常在課本空白處寫詩,哪天我拿諾貝爾文學獎,這些手稿多值錢,可惜全被丟。」

 

非典型父子

 

兒子考上成大水利,老爸沒意見,「放榜沒多久,他就因心肌梗塞住院,病床上仍勸『我還是希望你重考醫科』」,蔡智恆只回「未必」就迎來父親難過表情,他倆更少交流了。從小到大的東西被丟,沒有回憶,他的人生從成大重開機,搬進大一宿舍,衣服、棉被、床單都是高中外宿房東給他,「沒有任何新鮮人感覺,無法回家拿,我沒有家。」

 

蔡智恆堅稱父子關係沒破裂,只是「非正常」,大學後每年只在過年回家一次,現在偶爾電話,兩方也只無關痛癢交流,「市區雨很大哦」,「嗯」,「新營(父母現居處)這邊也是」,「嗯…」之類。

 

父親在蔡智恆大學聯考前三周破產,甚受打擊。(攝影:曾原信)

 

2007年在成大做完博士後研究,他轉任康寧大學任教9年,曾任教務長,2016年因治校理念不合離職,「我對父親說不出,現在該找什麼正職、壓力好大…這些話,他也一樣,舅舅阿姨都問得比父母多。」維持在互不交集的平行線,一直不慍不火,冷淡得剛好

 

1998年12月《第一次》首筆版稅結清就超過百萬,他分三份給父、母、自己,回憶彼此表情不特別,沒有流淚互擁「嗚兒子終於出人頭地」感懷,「安靜的給、安靜的收,各自假裝沒回事,我們相處冷冷的簡單」,出版社建議他寫小說與家人和解,他拒絕,「鄉下小孩出身,對父母有距離,消費自己情節太尷尬。」

 

2000年取得成大水利系博士,蔡智恆與父親蔡長仁合影於成大光復校區小西門。(蔡智恆提供)

 

他不打算從如此經驗,修正在與3個兒子相處上,「兒子最大念國小三年級,不知道算不算親,我沒什麼在管教」,家裡的匱乏認同沒給他足夠能量往前,暴紅後的發展,他一直沒有踏出最後一哩路開枝散葉的勇氣。

 

我真有這麼好?

 

「父親破產後我更隨遇而安,一直覺得自己不足,真的有這麼好嗎?」,2007年誠品、聯經舉辦「台灣最愛一百小說大選」,蔡智恆以《檞寄生》、《第一次》強佔前五名兩席,接受蔡康永訪問他曾坦承「小說男主角個性比較不知長進,都是我。」

 

20年來他躲在大學保護傘(研究員、任教),畏縮太過,進軍電影界、中國文壇,駐點對岸發展都沒做,17K小說網起點中文網邀他開連載,以「寫作習慣不符」推辭;今年北京片商提「5年執導3部電影合約」還是拒絕,「不知理工訓練、家庭背景或自身個性,我極端不自信。」十多年前他也婉拒柴智屏合作,後來同為網路發跡的「九把刀」柯景騰出頭了,曾是柯景騰碩士論文《網路虛擬自我的集體建構-台灣BBS網路小說社群與其迷文化》訪談對象的蔡智恆不後悔,「也許因為這樣,我才無風無雨寫20年。」

 

蔡智恆字跡娟秀,至今維持凌晨寫作習慣。(攝影:曾原信)

 

他寫的愛情已經在社會絕跡

 

現實的痞子蔡,2006年與小一歲企管系學妹張惠慈結婚,是他追求第一個女生,「我們1989年5月4日通識課『基礎國文:應用文』相識。婚總是要結的,那時交往18年,作品寫青春愛情不是框架,如果有機會換女友或分手,我還是會做」,就在結婚前一年,蔡智恆遭同行女作家指控「劈腿」,他對媒體承認兩人親密關係,成生涯少見黑歷史。

 

他至今不認那是錯誤,但對自己很痛,理工人個性一來,他頻找變數,想把人生事件數值化,仔細驗算後自我說服「不屬於我的讚美來了,不屬於我的醜聞也同時會來。瞬間成名得來代價是關注,關注我所有赤裸,都必須承受」,愛比喻個性又上身,「你看見一顆畸形樹,在它成長過程,一定陽光、水或空氣不對,總之,一定有項誤值導致作用。那年我處理有問題,認栽,脖子押上,外界怎麼咬我都可以。」

 

這起事件讓原本就躊躇向前發展的他,堅定躲回溫暖圈的打算,拒絕讓自己太明星式出名,他認自己高傲,受不住外界太多評量,「事發13年,你還是問起,我就知道永遠不會過去。

 

1987年成大水利系大一,班上50幾個學生只有2個女的,同學起鬨女同學獻吻為他慶祝18歲生日,這段情節被寫進新作《國語推行員》第8章。(蔡智恆提供)

 

《第一次》經典場景成大「大學路麥當勞」,至今仍有中國書迷打卡到訪。(攝影:曾原信)

 

如今的他,還是沒有任何網路文學旗手的外裝,剪髮只花350,近視1300度的眼鏡戴到鼻墊壞掉才肯換,若不是為了往返大學教書入手Toyota國產車,他至今可能還騎著小說中的藍色野狼,「那是我第一部機車,1989年3萬元買二手,一騎13年,後來沒換行照,路上被警察拔牌,牽回家停巷口,默默被環保局回收。」《第一次》經典對白「如果我有一千萬,我就能買一棟房子…」,這數字在他出版第2本書早已達陣,至今他還是那個不時露出促狹笑容的痞子。

 

小說家的比喻日常

 

現實裡,小說家也愛比喻過活。

 

他曾在校務會議回嗆高層,「我是條狗,火車經過就吠,我不是要火車停、也知道不會停,但我還是要吠」;受訪間對舉例有異議,「你這統計平均值不夠力,就像全世界人類平均睪丸數一顆,但一顆既不代表男生、也不代表女生,有意義嗎(笑)」;「我會不會改變簡單文字、平淡語氣的風格?好比我是一頭羊,愛吃草,某天外界突然發現我不殺生好神聖,但我吃草從不因為神聖,只因為草就是好吃」;「作品是否捨棄橫幅印刷?但word這樣打、程式也這樣下,就像平常習慣穿內褲,某天你會試著不穿內褲出門嗎?

 

1987年大一前往嘉義姊妹潭聯誼。(蔡智恆提供)

 

痞子蔡的類比是作品賣點,兩岸敏感話題常被帶進作品應用,2001年寫《愛爾蘭咖啡》逢台灣總統大選結束,他隱喻「酒跟咖啡各自味感強烈,都可以混成一種飲料,為什麼台灣人、外省人不能從框架解脫?」;2004年《亦恕與珂雪》一句「如果念法律都可以當總統,為什麼學科學不可以寫小說?」、2007年《暖暖》對白「聽到陳水扁這名字,直覺他一定有五兄弟。金木水火土…」都惹議在簡體版遭刪。

 

睽違2年新作《國語推行員》劇情甚至架構解嚴前「校內禁止說方言」政策,這僅屬於台灣的時代,聽來就不是中國出版方喜愛內容,但無損他在對岸文壇地位,發行第2月順利賣出簡體版權,「愛奇藝本想簽電影改編,審視內容後打退堂鼓。」

 

類似大學外租宿舍,是痞子蔡筆下常見場景。(攝影:曾原信)

 

2016年自大學離職,無業兩年,他除了寫新作,有新計畫從影視出發,離開隱匿多年的學術保護傘,打算在自己50歲前有新方向,總算是放開了嗎?「說我以前保守、知足都行,因為這輩子若注定賺一億(他強調是比喻),老天在起點就給我9990萬盤滿缽滿,我不再敢多要什麼。」

 

小說終究會散場,人生還是得繼續

 

時代下應勢而出,原形是自己,情節是想像,依此痞遍全球華人圈,1984年轉居台南至今,截止為前的一輩子,他70%在這兒度過,《第一次》出版晃眼20年,蔡智恆仍然在溫暖醇厚的台南待著,重複他的痞子生活,凌晨三點一刻後才睡,49歲,痞子蔡,已婚,簡直活進小說裡,過著另一個真實自己。

 

撰文:陳怡杰 攝影:曾原信

 

肩背南一中「竹園岡」紀念書包,蔡智恆沒買二手野狼前總騎單車,穿梭成大「成功校區」工學院路。(蔡智恆提供)

 

1989年大二,蔡智恆為通勤兼家教買入二手野狼,「老舊破爛的藍色野狼」曾被寫進《第一次的親密接觸》,騎了13年因故被當廢棄機車回收。採訪當日見攝影記者騎野狼機車抵達,他一時技癢上車過癮。(攝影:曾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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