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從漂流45年的記憶回神 陽清基9020公里尋親記

陳怡杰 2018年07月14日 18:15:00

離鄉45年,陽清基4月再度踏上台東土地。(攝影:林家賢)

先說故事結論,一個台東原住民,七O年代參加援外農耕隊,因故未能返台,人生滾滾,再度踏上台灣土地,時間快轉,惶惶45年之後。

 

78歲陽清基(Tama Pacidal Nangalay)定居馬達加斯加東部大城塔馬塔夫(Tamatave)多年,來自台東阿美族,他對記憶裡家鄉味「檳榔」念茲在茲,現在當地經營農場,也種幾棵同屬棕櫚科的椰子,採果實解饞,「那邊叫椰子小果。」

 

馬蘭老家搬遷,讓遠奔異鄉的陽清基斷了音訊。(攝影:林家賢)

 

1941年他在台東馬蘭部落(Falangaw)出生,世代務農,陽清基是大哥,底下有八個弟弟一個妹妹,長子身分讓他備感經濟壓力,台東農工(今台東專校)農機科畢業後,一直想找機遇賺錢。

 

代課老師→黨工

 

他先進台東幾處國小兼課,逢老師懷孕待產就代班,短期3、5個月不是辦法,21歲徵召當兵時,他利用時間讀書,1962年考取山地行政特考民政科,但退伍沒去報到,想找更好待遇的機遇。什麼考試都參加,他考運好逢考必中,想到18歲職校畢業前曾應教官要求入黨,也投考國民黨「革命實踐研究院第一期」,台東只有5人考上,陽清基是年紀最小那個。

 

1963年服役,陽清基(後排右一)在成功嶺負責訓練大專兵。(陽清基提供)

 

木柵中興山莊受訓6個月後,陽清基輪調台北各區黨部2個月,分發回台東大武鄉民眾服務站當基層黨工(幹事),待遇比照公務員,月薪800元,房租津貼另計,「這是出社會第一份正式工作。」一年多後請調回老家台東鎮民眾服務站,他與農工同學頻繁聯繫,幾個農會工作的學長,參加農業示範隊回來,向他力薦「農耕隊可以補貼更多家用。」

 

奔高雄投考農耕隊

 

聽聞農業示範隊月薪200美元起跳,身懷農機專業的陽清基,決定放手一試,遠奔高雄投考,「科目包括英文、農業機械、農業科學理論與實作,除了熟用,零件名稱也得背出。」放榜後一梯錄取50人,陽清基考取1964年第三梯次,半年後錄取通知單到手,他向黨部告假,北上天母進「中非技術合作委員會」(1962年成立,今國合會)轄下「農訓協會」受訓3個月。

 

木柵「革命實踐研究院第一期」結業,左一為陽清基。(陽清基提供)

 

檳榔」是記憶中家鄉味。(攝影:林家賢)

 

1965年農業示範隊首次分發,原本派任陽清基前往查德共和國(Republic of Chad),但他聽學長轉述「查德太熱」,動起腦筋寫陳情書,告知「家族長子因素,懇請延派。」他念台東農工時的校長袁月江(曾任中華民國駐查德農耕隊隊長)當時正巧在中非援外委員會任組長,「半年後他問我,馬達加斯加農耕隊出缺,你要去嗎?」

 

陽清基做足準備,研究過馬達加斯加是印度洋大島,面積約台灣15倍大,氣候也兩相類似,「重點是當地華僑人數多,有照應,馬上回應願意去。」陽清基遠赴當地時,馬達加斯家還稱「馬拉加西」(Malagasy)舊名,那年,父親陽英輝53歲、母親陽玉指46歲,為了掙錢改善家境,即使遠征9020公里之外,父母咬牙答應,卻輾轉種下他離鄉近半世紀因果。

 

1966年父母、阿姨到松山機場為陽清基(中)送行。(陽清基提供)

 

1966年耶誕節啟程

 

不久,派令下來,他向黨部申請留職停薪,本打算農耕隊合約一期兩年結束後就回鄉復職。1966年12月25日耶誕節,25歲陽清基啟程,「爸爸、阿姨陪我搭國光客運金馬號到高雄,再轉火車北上松山機場送機。」

 

6年後台灣驚傳斷交馬達加斯加(1972年12月15日),農耕隊受令隨大使館撤退返台,「當時台灣大使館口風很緊,得知時,距離返台日只剩7天。」長袖善舞的陽清基,從當地撤退前,其實已經找好下一份工作。

 

1967年1月中馬農技合作簽定,農耕隊全體與時任台灣駐馬國大使陳澤溎(左六)合影,左二為陽清基。(陽清基提供)

 

業務來往,他當時熟識日本大使館人員,早一步從該國使館秘書得知台、馬斷交訊息,「秘書介紹我,有間東京食品株式會社(Tokyo-Food)準備來馬達加斯加籌設農場,你會講日語、中文、馬拉加西語,願不願意來幫忙?」他估算農場管理員,薪水比農耕隊更高,合約一打三年,期滿續約,歡喜應允,斷交前一周,他與東京食品株式會社奉命到馬國考察的經理次郎先生面談,隨即簽約。

 

1973年二度赴馬國,一去未返

 

「當年台灣出國不易,撤退返台後幸虧日本公司擔保,拿著聘書,簽證很快通過。」起初回台,農耕隊問陽清基是否願意受派前往他國支援,31歲陽清基婉拒,結果被徵召到花蓮受後備軍人訓一個月,1973年再度啟程前往馬國,自此一去不返

 

馬蘭老家二度搬遷,巧合在陽清基祖母舊厝對面重建。(攝影:林家賢)

 

馬國農耕隊時期,陽清基前往海灘休假。(陽清基提供)

 

獨自再往馬國打拼,陽清基事後回想,當時隱隱有種破釜沉舟、異地出頭的決心。

 

他憑農務專業,在馬國高原區主責紅豆種植,「日本紅豆需求量大,高中畢業考大學、面試前一定吃紅豆飯討吉利。」做了兩年,感覺雖人在日商,卻仍被當外籍人士看待,同樣工作,日籍同事月薪至少2000美元,硬是比月薪不到1000美元的他高一截。

 

他提出申請,希望待遇比照日本同事,連續5次沒獲回應,適逢結婚成家,索性離職創業

 

農耕隊時期,交流馬國住民種植西瓜。(陽清基提供)

 

成家立業

 

他岳父是廣東人,時常到陽清基開的農場串門子,「那時馬拉加西沒有特殊水果,我主種西瓜、香瓜,農場在大馬路旁,很多華僑路過停步閒聊,一開始以為我是馬拉加西原住民,每次我都送他西瓜,送了兩三回,邀我上他家回禮吃飯,後來成了我岳父。」陽清基岳父家族二戰後從廣東順德移居當地,做著從產地蒐購咖啡、丁香等土貨,轉賣公司的貿易生意,在馬國娶高原族女子為妻,到他太太正好第三代。

 

45年過去,陽清基今年算是衣錦榮歸了,一個當時懵懂無知的農耕隊少年,現於馬國當地不僅經營農場、貿易公司,也蓋起豪墅自住。

 

他定居的Tamatave位於馬達加斯加東部,是該國重要海港,結婚後乘著馬國經濟發展浪頭賺到錢,陽清基除了農場,也養雞鴨牛羊、經營丁香、香莢蘭(可樂原料之一)等香料貿易,並曾和友人合夥供應靠港商船、貨輪食料供應。

 

陽清基農耕隊時期勤寫家書,再返馬國為日商工作時,家書因地址不符屢遭退件。(攝影:林家賢)

 

口說8種語言

 

台灣、中國漁船靠岸他講中文、粵語;日本漁船來講日語;歐洲船來講法語、英語;跟當地原住民交涉講馬拉加西語,若加上早前在台灣會說的台語、阿美族語,陽清基至少可依8種語言溝通,對手上貿易生意大有助益,「貨船靠岸我人就上甲板詢問物資需求,蔬菜、馬鈴薯、豆類、牛肉、豬肉我都有管道」,八O年代,陽清基對一艘台灣陽明海運一艘要運進沙烏地阿拉伯的貨船很有印象,「中途停靠Tamatave補給,物資一下訂不是幾公斤,肉是幾噸幾噸在叫貨,那時感覺,故鄉經濟發展真好。」

 

3個女兒陸續出世,他總告訴小孩,「爸爸在馬國沒有親戚,只有朋友,因為我的家在遙遠島國台灣。阿公阿嬤務農為業,爸爸這輩有10個兄弟,但很抱歉,爸爸太久沒回家,記憶很模糊。」

 

陽清基(前排左一)一家合影於Tamatave自家,前排右一為老婆Razafinina,後排中為3個女兒、2個女婿。(陽清基提供)

 

六O年代馬達加斯加農耕隊時期種植水稻。(陽清基提供)

 

曾請台灣船工探聽訊息

 

40多年來,陽清基不是沒想過辦法跟老家聯繫,30幾年前某日,他見一艘台灣漁船靠岸,一名台籍船工被船長怒氣沖沖趕下船,船工呆立港口旁沒錢買機票,同鄉心切,他慨然補助機票費450元美金,「長程迢迢,我沒想要他歸還,只給上台東馬蘭地址字條,要船工返台後真想還錢,就還給台東的家人吧,只是不了了之。」

 

陽清基姪女陽佳蓉稱,1996年起她曾受母命3次去信外交部詢問大舅下落,「但前一年個資法剛頒布,外交部只說大舅還活著,不便給聯絡資訊,不過,每隔十年都有人在駐法國台北代表處,幫他換發護照(陽清基二女兒於法國當牙醫),生活應該過得不錯,不用擔心。」

 

陽佳蓉(左)母親是陽清基唯一妹妹,1973年陽清基出國時,陽佳蓉母親仍念國小,45年後陽清基返台妹妹已過世。(攝影:林家賢)

 

一去45年不復返,這日子是怎麼過?陽清基憶稱,忍耐過程外人難以想像,尤其逢年過節更痛苦,剛開始他想過自己跑一趟,但想到來回機票得好幾年,又隱忍下來。

 

1975年後,他小孩一個接一個出世,他拼命工作賺教育費,每個女兒都自學費高昂的法國學校畢業,「離鄉幾十年,我家當構築紮根當地,年紀一大把,沒有籌碼貿然回鄉重新開始。」

 

一去45年不復返,陽清基憶稱忍耐思鄉情緒痛苦。(攝影:林家賢)

 

從45年記憶裡回神

 

多年過去,他生意穩定,女兒都有好工作與歸宿,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然快要80歲,才認真想起回鄉尋根事。去年清明節,他請太太、小女兒先來台踩點,「我因生意走不開,但先在馬國家裡開Google Map研究,找到母校台東農工還在,由此當基準憑印象刷出老家位置,結果發現,老家竟然變成一條路?原來更生路巷弄老家早被徵收,成了一條他沒聽過的中興路。」

 

幸好,即使道路重劃、記憶裡水田全變建物,童年記憶的「馬蘭派出所」仍在原處,他憑此再找出住附近大弟家,請妻女訂下大弟家對面民宿「馬卡巴嗨」(Makapahay,阿美族語你最美意思),「中午民宿check in,妻女帶著我手寫信、一張珍藏40多年的黑白全家福照,到馬蘭派出所求助,員警一查才知道父母、妹妹、幾個弟弟竟然都過世了…」

 

陽清基(左一)拿出珍藏數十年全家福照,去年先請妻女來台詢馬蘭派出所協力尋找失聯45年親人。(陽清基提供)

 

去年得知回鄉就差半年可以見到唯一妹妹、早一年更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言談至此,一介異鄉打拼的堅強商人,驍勇模樣頓失,眼眶難得紅了起來。問他值得嗎?陽清基昂聲「不一定後悔,為了老婆與3個小孩,我勢必得在當地拼命賺錢,忙到沒時間想回台灣的事…」,細想許久他又掙扎起來,「沒見到媽媽最後一面,真的太難過。」

 

值得vs. 後悔

 

今年5月他親自帶著家族返台,妻女兩周後先回馬達加斯加,他眨眼一待半年,同學會開了不少,最大感觸是台東農工同學、農耕隊同事許多人都去世,陽清基彷彿從靜止45年的時光中回神,瞬時連接起的落差,感傷得不知該從何修復起。

 

陽清基母親2016年逝世,與返鄉尋根的他擦身而過。(攝影:林家賢)

 

返鄉半年,陽清基已經圓夢最大心願「出資修繕陽家祖墳」,並把土葬的父親、火葬的母親合葬一塊兒,等待著七月中參加45年不曾與會的阿美族豐年祭後,他將啟程返回馬達加斯加,坦承家當與產業都在馬國紮根,未來暫時不打算搬回台東定居,「我回來,那離女兒、孫子們太遠…至少,兩三年回來探親一次,一定會的。」

 

至少,下一趟回鄉,不會再是45年之後

 

撰文:陳怡杰 攝影:林家賢

 

農耕隊時養成讀報習慣,陽清基離鄉45年對台灣訊息不陌生,圖為農耕隊時期在宿舍翻閱《中央日報》。(陽清基提供)

 

站在馬蘭老家稻浪前,至少下一次,不再一去45年不回。(攝影:林家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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