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蕭一真】陳年底片 洗出台北「昭和町」的光陰故事(下)

陳德愉 2018年07月31日 10:00:00

照片中間坐的是當年台北帝國大學製糖化學教室的濱口榮次郎教授;前排左2為當年的研究生謝伯東,後來成為台大農化系教授。(蕭一真提供)

蕭一真是宜蘭一所實驗中學的教師,他教授的科目包括台灣史、生物,甚至還有木工。從外表打量他,有些凌亂的頭髮,長袖襯衫下皺巴巴的休閒褲,非常地像卡通「龍貓」裡主角小梅的爸爸,那個家外面有大龍貓,家裡面養了許多黑色小精靈的學者。

 

而看似平凡樸實的他,家裡卻有一個可以「穿越古今」的舊木櫃。木櫃裡的時空膠囊,保存了車票、聯絡簿、帳單、底片等等的日治時期文物,熱愛文史的他如獲至寶,將其交給大學時期學學長一同研究,卻沒想到,這開啟了一段神奇的穿越之旅,不但讓他挖掘出一段跨越台日經緯的歷史敘事,更為現位於台北市青田街一代的日治時期「昭和町」區域,找回了拼湊台日民間集體記憶的關鍵拼圖。

 

蕭一真將相片及一些文件交給熱愛文史研究的台大學長李順仁,在李順仁的努力下很快的便確認了照片中幾個人。照片中間的是製糖化學教室的濱口榮次郎教授,其他的人則是研究生及助理。他們一個一個的確認,發現中間有位台籍助理鍾先生還在世,為此學長親自去拜訪。

 

「他看到這張遲了五十多年的相片,眼眶都濕了」李順仁告訴他。

 

另外一位研究生謝伯東,後來則成為台大農化系教授,已經過世多年。

 

另兩張相片則是濱口教授與太太,及兩個兒子的合照。不過,在確認完以上這些歷史後,蕭一真自己也忙著,便把「時空膠囊」擱下了。當時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場時空旅行才剛剛開始。

 

濱口教授與太太,及兩個兒子的合照。(蕭一真提供)

 

一場文學研討會 意外牽連「時代的故事」

 

2005年蕭一真參加一場台灣文學研討會,在會中遇到一位日本來的研究生赤松,蕭一真隨口提到「時空膠囊」的事,赤松熱心地表示她可以代為轉送照片。沒多久,就得到赤松的回音:「濱口家的兩位媳婦還健在,他們非常感動,也很感謝你將這三張未曾見過的舊照片寄給他們」。

 

蕭一真很欣慰,滿心以為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沒想到,神奇的事一件接著一件發生,這件他以為是生命裡趣味的插曲,竟然牽連起一個世代的故事…

 

當年台北帝國大學的教職員及子女居住在青田街教授宿舍,戰後都被遣返日本,由於對台灣深厚的感情,他們組成了「昭和町會」(青田街一帶日據時代稱為昭和町),運作至今。台大這十幾年來一直在大興土木,青田街一帶的日式教授宿舍區也打算改建大樓。當地的居民便組織起來,保護這個具有史蹟價值又美麗的社區。為此,他們積極地與台大校方交涉,一方面也進行社區歷史的調查,聯絡上日本的「昭和町會」。

 

(取自台北「昭和町」會臉書)

 

其中一名保存運動的成員在「昭和町會」聚會時前去拜訪,當年在青田街戲耍的孩子們現在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了,其中一位老太太當場取出許多老照片與台灣朋友分享。

 

「不知要怎麼感謝這位先生呢……」老太太拿出一張剛剛才從台灣寄來的相片,喃喃地說著。

 

這位「台灣朋友」捧著照片欣賞著,不經意地將照片翻過來,「蕭一真」三個大字立刻映入眼簾,她驚呼:「不會吧,這可是我大學同班同學呢!」

 

原來這位專程拜訪的友人,就是蕭一真的大學同學游雲霞。就這樣,這個時空膠囊從幾張老紙頭開始,連上了整個時代。

 

過了一陣子,兩位老太太就專程來台灣拜訪了。她們告訴蕭一真說,收到這相片時,原本封塵多年的台灣記憶,突然一湧而出,彷彿捲入那個時代。「你們兩個人把我們的人生給翻騰了。」老太太說。

 

他們帶著兩位老太太回到青田街,當年濱田教授的故居參觀,那是她們度過青春的地方,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時光。

 

圖為現青田街一帶的日治時代舊宅,經修復後保存狀況良好,時不時成為台北昭和町會地策展地點。(取自台北昭和町會臉書)

 

「老太太又是傷感,又是期待,你就看到她們在遠處徘徊著…」蕭一真說。當屋主說,當天不便接待時,她們用臉貼著紗窗,拼命地想要再看一眼…剎時間,屬於台灣與日本間那疼痛又難忘的歷史,在間隔了70多年後,如此真實地再現了。

 

她們還告訴蕭一真和這相片有關的許多故事。兩位老太太是姐妹,她們的父親也是台北帝大的教授,兩家是世交,因此和研究室的人都很熟,至今相片中其他成員的姓名都還記得。

 

青田街的日治時期舊宅,當時多半作為台北帝國大學(現台灣大學)的教授宿舍,乘載了橫跨70多年的歷史記憶。(取自台北昭和町會臉書)

 

「昭和20年(1945)8月15日當天,日本天皇透過收音機放送終戰詔書時,他們是聚在一起收聽的。」蕭一真回憶著老太太們告訴他的一切:「就在那瞬間,台灣人、日本人——突然間瀰漫著一股疏離感,大家默默地離開,各自回到家裏。」

 

「不久她們便被遣送回日本。戰後數十年她們曾經回台灣探望故居,但近鄉情怯,只敢遠遠地看著,對他們來說,台灣是又愛又傷心的故鄉,那種感情是複雜的。」

 

道別之前蕭一真將一張江山樓的收據送給她們:「這收據是你們公公當年的,上面還有菜單,他好像很喜歡台菜哦。」

 

向老奶奶道別前,蕭一真將一張江山樓的收據送給她們。(蕭一真提供)

 

那些舊資料中,還有一名當年的工友陳年欽的醫療診斷書,「三年前我才在一堆資料中發現的,」蕭一真說:「後來我查了一下,發現他是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這位老先生後來住在台中的安養院,一、兩年前才過世。

 

當年的醫療診斷書。(蕭一真提供)

 

「我聽台大農化系附屬金工場的技師黃水金(已逝)說,二二八事件發生時,他們這些年輕的台灣人職員很氣憤,有對中國來的官員動粗。」他推測。

 

在這條「時空之旅」走了將近20年,不停地在台灣的過去與現在間穿梭,始終想要連結起這些歷史片段,我問蕭一真:「你的目的是什麼呢?」

 

他仍然微笑著,告訴我一件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2009年,游雲霞將青田街保存運動的始末,拍成紀錄片「家住青田街」。蕭一真也以主角之一的身份參加首映會。蕭一真告訴我,當場有人問他:「為什麼會想要把半世紀以前的照片,隔海寄給一個不認識、甚至可能已經往生的人呢?」

 

他微笑看著我,背後是蘭陽平原洶湧的田野,孩子們嘻笑的聲音一波又一波地湧來,土地的味道濃得不得了。

 

「歷史是由人和人的故事組成的,沒有故事,人和土地是不會連結的啊!」

 

「因為,這就是台灣的歷史!」他輕鬆愉快地說。

 

 

 

 

【上報人物】

●一只台大舊木櫃 讓他坐上1945年的時光機

●守妳的第一千零一夜 我的植物人女兒

●沒有家守護 她卻成了青年的守護女神

●讓哆啦A夢再飛一會兒 「叮噹王」張遠

●霸凌殺過我一次 他誓當妥瑞兒的燈塔

●將夏維耶、周定洋送進中華隊 台灣最強足球星探「吉諾拉」

 

喜歡這篇文章,請幫我們按個讚

熱門影音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Line好友(ID:@upmedia),或點網址https://line.me/ti/p/%40zsq4746x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