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世界不平等報告》:若知台灣對資本報酬的課稅方式 你可能會嚇兩跳

羅光達 2018年08月08日 07:00:00

在靠錢賺錢的資本市場下,再加上稅制上的設計不公,台灣高所得階層富者恆富,甚至是更富的現象,也是可以被預期的。(美聯社)

公布《世界不平等報告》的目標之一,是對各國政府和國際組織施壓,希望他們釋出更多所得與財富的原始資料。因為在今天全球化經濟體系中,所得與財富不均的情況缺乏透明資訊,嚴重妨礙了平心靜氣的民主討論。特別重要的是,政府必須提供大眾可靠的詳細稅務統計,同時也必須要有恰當運作的所得、遺產與財富申報制度。缺乏這樣的資訊,大家很難針對不均的演變和因應之道,進行有資料基礎的辯論。-系列第二篇是從全球不平等趨勢看台灣,由政治大學財政學系副教授、台灣不平等小組成員羅光達撰述。

 

法國經濟學者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2013年出版法文版《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一書,隨後亦在2014年發行了英譯版本。這本書一出版後旋即造成了極大轟動,從政治人物、學界人士,以及一般讀者都多所討論。其實它書中的文字並不是很好閱讀,是具有相當深度的經濟學專書,但它卻引起舉世矚目的重視與探討,可能連作者本身也有點意料之外!

 

這本書主要是利用長期的歷史數據資料,提出一個很重要的發現與見解,亦即當一個經濟體的資本報酬率長期大於經濟成長率時,社會的貧富差距會持續擴大,更可怕的是會陷入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的窘境。也因為這樣的論點,他特別著重去探討高所得階層的所得變化趨勢,看看最富有的10%、1%、與0.1%的人,他們如何去累積所得與財富。

 

而為了減緩財富過度集中問題的雪上加霜,或是避免「靠爸(patrimonial)資本主義」的深根茁壯,他認為必須對現行稅制進行大刀濶斧的改革,特別主張要課徵個人的全球總資產持有稅,而課稅的稅基不單單只是傳統認知的土地及房屋,而是納入個人的所有資產,當然包括了股票與現金等等。

 

雖然很多學者對皮凱提的研究,提出許多的不同意見,甚至是嚴厲的批評,但他的另一個貢獻是,他的研究團隊結合了許多國家的經濟學者與研究人員,建構了一個公開的資料庫供大眾下載使用。從2011年最初僅著重在高所得階層的World Top Incomes Database(WTID)資料庫,逐步發展到現今更具全面性的World Inequality Database(WID)資料庫,後者則是不再僅局限所得資料的提供而已,也盡可能透過相關的財富資料,以窺社會真正的不公平現象。

 

奠基在這樣跨國且長期的資料庫之下,皮凱提與幾位學者在2018年更進一步出版《世界不平等報告2018》(World Inequality Report 2018)一書。書中指出,經濟不公平的問題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受到大家的重視,但仔细推敲後,仍可發現有其不變與變的地方。不變的是,社會的不平等似乎已是個常態,而且持續在惡化;但變的是,過去認為經濟不公平在已開發國家較為嚴重,但似乎目前新興國家與開發中的國家也是深受其害,只是惡化的程度與速度不同。

 

有錢人所得成長率是低收入者的兩倍

 

根據該報告的數據指出,2016年,歐洲地區最富有10%的人,其國民所得總和占整個國民所得的份額比例約為37%,而此一比例在中國、俄羅斯,與北美地區(美國與加拿大)則分別為41%、46%,以及47%;相對而言,在巴西與印度則約為55%,而中東地區則是世界上貧富差距最高的地區,其中最富有10%人的擁有全部國民所得的61%之多。

 

另外,此一報告也指出,雖然全世界收入後50%的民眾,他們的收入增加情況十分顯著,但自1980年以來,全世界前1%最富有的人,其收入大約增加27%,但全世界50%最貧窮階層的民眾,他們的收入在同時間卻只增加了13%,換句話說,有錢人所得的成長率是低收入民眾的2倍多。

 

《世界不平等報告2018》書中雖然沒有特別針對台灣的現況做專章說明,但國內幾位對此議題有興趣的學者,經受邀後也加入這個跨國研究團隊,把台灣相關的數據提供給WID資料庫,以供國際比較與國內參考。根據台灣團隊的研究結果顯示,台灣在過去數十多年來的經濟發展之下,似乎也有步向財富過度集中於高所得階層的現象。這裡提供幾個數據讓大家思考一下:

 

2015年,在不考慮資本利得(capital gains)之下 更多這裡所指的資本利得(capital gains),主要是指房屋與土地的財產交易資本所得。,最高10%、5%與1%所得階層的家庭,分別擁有我國所有家庭所得的36.47%、25.40%與10.85%之多;如果又考慮了資本利得,則其相對應的所得佔比又分別提高至42.13%、30.57%與14.77%。

 

2015年,最高10%所得階層的家庭,其全部家庭所得的主要來源為薪資所得,約占73.68%,而其資本所得(capital income)則僅占23.46% 更多這裡所指的資本所得(capital income),主要是指股利所得、利息所得與租賃所得。;不過,在最高1%所得階層的家庭,雖然其全部家庭所得的主要來源為仍為薪資所得,但其比例卻已下降至56.04%,而其資本所得則已明顯上升至40.01%。

 

愈高所得 愈以資本累積為報酬

 

如果我們特別針對極高所得的階層來看,在最高0.1%所得階層的家庭,資本所得占其全部家庭所得的比例,從1999年的45.78%上升至2015年的63.88%;而在最高0.01%所得階層的家庭,此比例更從1999年的64.58%,快速上升至2015年的82.18%。

 

倘若我們再初步地把資本利得也納入考量,在2015年,最高0.01%所得階層的家庭,其資本利得與資本所得合計占其總所得的比例更高達91.83%。

 

上述這幾個數據十分有趣,但想想之後卻是更為駭人!簡單來說,從台灣的資料來看,我們的所得確實是集中在較高所得階層的家庭之中;此外,愈高所得階層的家庭,其主要的家庭所得來源更是以資本累積後的報酬為主。如果你覺得以上的數字已經讓你嚇了一跳,若你進一步瞭解台灣對資本報酬的課稅方式後,那你可能要準備嚇兩跳了!

 

在稅改之前,同樣是賺一塊錢,如果這一塊錢是來自辛苦工作的薪資所得,當然要被課稅,但如果是來自於房屋與土地交易後所賺的資本報酬,雖然也要被課稅,但卻是按政府評定的現值而非真正的交易價格來課稅,你可以預期的是,評定現值當然是遠低於實際交易價格;而股市大戶買賣股票後所賺到的證券交易所得更是不用被課稅。

 

因此,一般家庭的所得來源主要是以薪資所得為主,但愈高所得階層的家庭,則是以資本報酬為主,但因為低估或是根本不納入計算範圍,所以如果還原真正的所得來源樣貌,上述的數字想必是更令人驚訝。

 

在靠錢賺錢的資本市場下,再加上稅制上的設計不公,台灣高所得階層富者恆富,甚至是更富的現象,也是可以被預期的。如果這樣的現象是發生在同一世代(intrageneration)之間,自己氣氣也就算了,但如果又世襲給下一代,讓靠爸富二代在沒有任何租稅成本或是在很低的租稅負擔之下,繼承資本財富,擴大代際之間(intergeneration)的不公平,那不只自己生氣,想必連下一代也會火冒三丈,氣得跳腳。

 

租稅成本大幅降低是不爭事實

 

2009年,政府因為要吸引海外資金回流台灣,大幅調降遺產贈與稅率至10%,但到底有沒有真的讓海外資金大舉回台投資,仍是個大哉問,但上一代移轉財富給下一代時,租稅成本的大幅降低,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二十一世紀資本論》與《世界不平等報告2018》的出版,政府的相關單位應要從中有所領悟及頓悟,即使它可能是一個多麼痛的領悟。

 

第一,今天為什麼會有這些討論?當然就是皮凱提出版《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一書後所引起的風潮,但風潮能夠持續下去,一個蠻重要的因素就是WID資料庫的建立。因為這個公開且跨國的資料庫,讓有興趣的學者們可以持續研究。

 

中醫問診首重望聞問切,目的就在透過詳細且多元的管道為病人仔細診斷病情,然後才能對症下藥救治病人。解決社會不公平的問題,不也是如此。為了要開立正確藥方,一定要先知道發生什麼病症,因此相關資料的逐步建立與公開,正是望聞問切的第一步。

 

財政部資訊中心近些年來逐步開放稅務資料供學者研究,以及2012年政府推行不動產交易的實價登錄都是正確的方向。日後如果能夠朝向建立全國(甚至全球)個人資產的總歸戶而努力,進而掌握實際的財富狀況,相信才能更瞭解現今真正的公平分配為何。

 

第二,目前稅制似乎未能有效縮小貧富差距,甚至是擴大世代不公的暗黑力量,因此好好重新檢視,特別是檢討對資本利得在課稅制度上的缺失,更是未來稅改的重點所在。2016年的房地合一實價課稅制度的實施,也是個值得肯定的大方向政策;但交易更為頻繁也更為短期快速的證券交易所得的課稅方案,卻是一直胎死腹中,即使有實施推行,也是隔靴搔癢且曇花一現。

 

大道之行 天下為公

 

行文至此,突然想起過去唸書時所記誦的《禮記.禮運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從看《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所引起的風潮,到閱讀《世界不平等報告2018》,最後連想到《禮運大同篇》,也算是一個有趣的讀後心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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