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引爆點》編劇王莉雯:困難的是怎麼取得現實與虛構的平衡

黃衍方 2018年09月01日 23:30:00

《引爆點》編劇王莉雯(攝影:陳品佑)

當高雲縣新任縣長率領寶港村村民,向污染漁港的「通聯石化」抗議時,海上漂過來一艘著火的漁船,船上竟然是自焚的漁民阿海!通聯石化因此被勒令停業,村民們視阿海為英雄,負責驗屍的法醫周建生在解剖後卻發現,阿海不可能死於自殺,因此他必須跟負責偵辦此案的檢察官、也是他昔日戀人的金敏照聯手解開真相……。

 

從2012年的企劃案《阿海》開始,到2018年電影《引爆點》正式上映,這個以「一張發光豬肉的照片」為發想起點的故事,已經跟著編劇王莉雯走過六年的時光,它的背後有哪些秘密,就讓我們一起看下去。

 

最初的發展過程

 

「那時候完全只是投投看。」2012年,王莉雯撰寫的《阿海》企劃案獲選首屆「台灣華文原創故事編劇駐市計畫」,不只拿到獎助金,寫作過程還能得到評審老師的支援。她說,當時雖然心裡想拍,但因為導演莊景燊還是新導演,不敢奢望能夠拍,只是先把劇本寫起來。

 

2014年,《阿海》又入選了金馬創投會議,王莉雯說,那時候投金馬創投只是希望爭取曝光,天真的以為如果有資金進來就可以開拍。「可是後來發現沒有任何資金,」她苦笑道:「大家都是觀望吧,因為這個題材蠻大的,然後(又是)新導演,所以投資者會有一些疑慮。」

 

在還沒有拍攝機會的期間,王莉雯就是專心的打磨劇本,剛好她在北藝大電影所也面臨畢業問題,所以就把《阿海》當成畢業製作,在畢業後,指導老師廖慶松建議她去投長片輔導金。後來2015年,長片輔導金過了,有了第一桶金,這部片的拍攝計畫才正式展開。

 

徐詣帆飾演的漁民「阿海」(圖片取自引爆點臉書)

 

主角設定的變化

 

如果回頭看「台灣華文原創故事編劇駐市計畫」時期的劇本,會發現周建生和金敏照的形象跟現在完全不一樣,故事的基調也比現在的版本更加陰暗沈重。

 

周建生最初的角色設定是比較頹廢的,甚至還帶有酗酒跟藥物成癮的特質,後來王莉雯覺得他的形象可以再單純一點,像一般的醫生那樣,所以慢慢修正成現在的模樣。

 

檢察官的角色在性別跟年齡方面都做過很多次改變,在最早的版本裡他是一個年老的男性檢察官,而且還是反方的臥底。後來,因為主角是法醫,身為主角必須主動推動劇情,但是法醫辦案這件事情其實不太合理,為了讓他涉入更多案情,所以把檢察官設定為他的戀人,就是現在的金敏照。

 

把男女主角分別設定為法醫和檢察官,還有一個原因是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真的有遇到一位男法醫的女友是檢察官。再加上因為楊日松、高大成等知名法醫,台灣人對法醫的信任感比較強,以及從法醫的角度辦案,會比傳統的警察辦案特別,主角因此這麼定案。

 

另外,早期的版本也有很多動作戲,甚至是男女主角間的床戲,但是後來都被拿掉了。王莉雯表示,一部分是考量到調性要更中立冷靜的談論這些議題。「然後也希望大家關注議題的焦點,不要被尺度這件事情給影響。」還有就是考慮到分級,希望這部片能讓更多人看到。

 

姚以緹飾演的檢察官「金敏照」和吳慷仁飾演的法醫「周建生」是昔日戀人(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從《阿海》到《引爆點》

 

直到正式開拍前,《引爆點》其實都還叫做《阿海》,王莉雯說,在籌備期間,有很多朋友表示《阿海》這個片名不夠吸引人、覺得太像藝術片,金馬創投的時候,也有香港電影公司跟他們說「海」 這個字在廣東話裡面是髒話。「所以其實片名一直有一些問題,但是我對它有一個感情所以一直留下去。」 

 

後來眼看要正式開拍了,他們才覺得要好好取一個片名,於是要大家幫忙集思廣益,王莉雯笑稱:「我們自己是已經取到窮途末路,包括《終極法醫》這種片名都出來了。」

 

後來是監製馬天宗先生想到《引爆點》這個片名,行銷公司牽猴子覺得蠻好的,王莉雯也覺得還不錯。「 因為我很喜歡《驚爆焦點》這部電影,這部電影的調性比較冷靜,我覺得這個跟我們的調性有點像。」另外「引爆」這兩個字也有很多發揮空間,像是引爆觀眾心中的正義感。

 

(攝影:陳品佑)

 

田野調查的過程

 

《引爆點》的內容涉及法醫、檢察官、警察等許多專業知識,因此田野調查變成寫劇本時很重要的一環。

 

王莉雯說,一開始他們會先在網路上收集資料,先對他們要詢問的對象有基本的認識。因為不論是法醫、檢察官或是警察,工作都相當忙碌。「他們可能連睡眠時間都不太夠,所以我們去問他們問題的時候,必須準備好很精準的方向。」甚至要安排選擇題,讓他們有效率的回答。

 

「一方面也是藉由這樣的方式讓他們信任我們,因為覺得我們是有做功課去的,」王莉雯說:「這樣子一段時間後,他們會比較放鬆,然後會跟我們多聊一些體制外的事情。」

 

吳慷仁在《引爆點》中的法醫扮相(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在中南部漁村田調時的發現

 

為了更瞭解現實世界的漁村,王莉雯和莊景燊到雲林和高雄進行了好幾次田野調查,加起來的時間有好幾個月,除了看到很多人為了生存而做出的妥協之外,最顛覆王莉雯過去印象的,就是當地人使用的語言。

 

「還沒有真正很實際接觸漁村這個場域的時候,我們也會覺得說,漁村人應該都是講台語,」王莉雯說:「但我們去的時候就發現,其實那邊有很多的新住民,然後新住民他會講國語。」

 

因為收入和社會階級的關係,很多漁民會娶新住民當配偶,而新住民來這邊住一段時間後,她的口音就漸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國語混著台語的腔調。

 

在片中,尹馨飾演的「海嫂」就是外來的新住民,但是王莉雯並沒有強調她是哪個國家來的。「因為你去中南部漁村會發現,你已經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了,因為很多東西被模糊了。」

 

發現中南部的漁村並不像大家想像中都是講台語,王莉雯認為是很大的收穫。而既然海嫂講國語,與她應對的人也必須講國語,這就是陳以文飾演的漁民「阿昆」講國語的原因。

 

尹馨飾演的「海嫂」(圖片取自引爆點臉書)

 

陳以文飾演的「阿昆」(圖片取自引爆點臉書)

 

與地方警察起衝突的縣長

 

除了漁村裡的人為什麼都講國語之外,另一個常讓人困惑的問題是:為什麼藍葦華飾演的縣長「陳益達」帶領村民向通聯石化抗議時,會有地方的警察擋在他們前面,他們不是縣長管轄的嗎?

 

王莉雯解釋,那是因為警察其實是歸內政部警政署管的。「當然縣長對地方的警察有管轄權,但是其實縣長的指揮權這件事情一直是個灰色地帶。」當地方政府跟中央政府和不同黨派的時候,警察內部就會有一些無形的干預。

 

「縣長去抗議他通常是會對中央,就是地方跟中央的對峙。」在她的設想裡,通聯石化的廠區其實是一個中央直接管轄的特區,所以最後才會是由經濟部長來允許它復工。透過這場縣長帶領的抗議,她想塑造的其實是中央與地方的對立。

 

王莉雯透露,其實她在寫這位縣長時,有參考某位真實的政治人物,縣市首長與地方警察起衝突的情況是真的出現過的,不過,她強調這是特例。

 

「像我們把這種特例挑出來,放到劇情裡面去講的時候,反而變成觀眾不理解。」要怎麼平衡現實與虛構,才能讓觀眾接受這種特別的劇情,也是王莉雯認為這次寫作比較困難的地方。

 

《引爆點》片中的抗爭場面(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回歸制式編導工作的夫妻檔

 

雖然王莉雯和莊景燊兩人是夫妻,但是他們的工作模式相當制式。王莉雯說,她跟莊景燊以編導身份合作將近十年,通常她會先把彼此有共識的東西,以及自己的想法寫下來,交給莊景燊看,然後他再用書面回覆意見。

 

「我們會想用書面來討論的原因是我們兩個是夫妻,近距離的用語言去溝通的話,有時候會太抽象、甚至不理性,」王莉雯說:「那我們反而就回歸比較像制式的編導工作,我們用書面溝通,這是我們兩個比較奇怪的地方。」她笑稱,即使在家裡面,書桌就在隔壁,他們還是會用電子郵件進行討論。

 

王莉雯又說,當兩人意見不同時,也是會由他先寫出一個版本,莊景燊看過之後,會再加一些文字進去,慢慢找出彼此的共識。

 

《引爆點》編導夫妻檔:王莉雯(左)、莊景燊(圖片取自引爆點臉書)

 

過去人生經歷的幫助

 

在成為專職的編劇前,王莉雯曾做過演員、電視台企劃和旅遊書作家等職業,這些經驗或多或少都對她現在的創作產生了幫助。

 

首先,因為拍過紀錄片和行腳類節目,王莉雯累積了一些田野調查的經驗,這對她後來寫作取材很有用。「我跟受訪者討論的時候,會比較能夠去看他們的反應,然後針對他們的反應做出一些適當的提問和引導。」

 

另外,王莉雯大學念的是戲劇系,原本想當演員,後來也參與一些舞台作品及影視作品演出,其中最知名就是《父後七日》的女主角「阿梅」。這些演員經驗,讓她在寫作時特別注重場景和人物之間的關係,確保演員表演時能夠順暢。「有些編劇對表演這件事沒有那麼理解的時候,他寫出來的東西就比較會斷裂、不夠自然。」

 

(攝影:陳品佑)

 

張艾嘉的鼎力相助

 

《引爆點》最早的監製馬天宗透過友人的牽線,邀請資深影人張艾嘉為劇本提供意見,結果她很喜歡這個故事,不僅積極給予修改建議,最後甚至跳下來親自擔任監製。

 

王莉雯說,因為張艾嘉是演員出身,所以她會試著演一遍劇本裡的角色,如果在演的過程中覺得卡卡的、或是動機不夠充分,她就會去修改這些地方。

 

另外,張艾嘉也會增加一些讓角色更立體的細節。比如金敏照沒戴口罩就匆匆忙忙衝進解剖室、因此覺得很臭,還有在車上主動親吻周建生,都是張艾嘉加進去的片段,王莉雯覺得這些都是她想不到的。

 

張艾嘉另一個讓王莉雯欽佩的地方,是她不介意寫出有缺陷的角色。「她不會去寫完美的人,周建生或金敏照他都有自己的缺陷,甚至金敏照她是一個不太及格的檢察官。」出於正義感,金敏照甚至違反偵查不公開的原則,因此讓自己陷入危險。「可是她相信有這樣的人存在,我也相信。」

 

《引爆點》監製廖慶松(左至右)、導演莊景燊、監製張艾嘉、編劇王莉雯、監製馬天宗(圖片取自引爆點臉書)

 

劇本還可以更好的地方

 

打磨將近六年,又有張艾嘉的鼎力相助,但《引爆點》的劇本仍有讓王莉雯覺得遺憾的地方,那就是關於反派的描寫。

 

「我跟張姐(張艾嘉)在討論的時候,她覺得我們其實寫的反方還不夠壞。」王莉雯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經驗還不夠,所以沒有辦法把反派的寫得更陰謀、更算計,這是她希望還能加強的地方。

 

不過,當王莉雯和監製馬天宗討論過這件事時,他覺得讓反派稍微退後一點其實也不錯,加上劇本裡已經有太多要交代的東西了,所以還是維持現在的樣子。

 

(攝影:陳品佑)

 

從社會議題出發才能帶給觀眾真實感受

 

王莉雯在研究所時期的編劇課是由楊雅喆導演任教,當時楊雅喆會給他們一個訓練,就是拿出一則新聞,要大家試著用不同的角度、說出不同的故事,這段經驗讓她覺得很有趣。

 

現在,不只是《引爆點》,談代理孕母的《搖滾保母》、談同性婚姻的《海倫她媽》,王莉雯的編劇作品大多緊扣著某個時下流行的社會議題。

 

王莉雯說,她和莊景燊兩人本來就蠻關心社會議題,在尋找題材時也會先從新聞著手。「我覺得一則新聞會被報導出來,一定是讓民眾有共鳴的。」所以她也傾向從社會議題去發想故事,如此才能帶給觀眾真實的感受。

 

專訪的最後,問她還有什麼想寫的題材?王莉雯表示,現在很想寫奇幻或科幻的題材。「懸疑的東西也很想繼續寫,如果可以結合也很好。」接著又說,其實不一定要兩種結合,單純的奇幻帶點溫馨的題材也很好。王莉雯接下來還會帶給大家什麼樣的故事,相當令人期待。

 

(攝影:陳品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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