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與自由-談韋政通的孤獨選擇

羅文嘉 2018年09月12日 00:02:00

韋政通認為,真正的學者,必須勤於治學,做學問不僅辛苦,更要耐得住寂寞。(湯森路透)

韋政通一生追求自由,他如此自述:「當我說,自由是我的天道時,自由已提升到信仰的層次。」

 

對他而言這不是口號,是一生的追求與每日生活的具體實踐。

 

我第一次見到這位九十幾歲老人時,他紅光滿面、精神奕奕,談生命、論思想。

 

「你一個人住,都不需要人照顧嗎?」尤其他帶我爬樓梯走上二樓房間時,我充滿疑惑,一個獨居老人每天這樣上下樓梯適合嗎?

 

「我堅持一個人住,因為這樣才能完全自由,不受打擾。兒子或孫女每週末來看我、一起吃個飯,我不需要他們照顧,他們有他們的人生,我有我的生活。」

 

這樣的老人,不多見。

 

「爺爺生活規律,絕不麻煩人,跟他約好吃飯時間,任何人不能遲到,六點一定準時開飯。」他的孫女說。

 

每天早餐都一樣:一顆水煮蛋、一個蘋果、一片吐司、一杯牛奶或麥片,幾十年來從沒變過。

 

每天除基本休息外,所有時間就是讀書做筆記,偶爾以聽古典音樂作休息。

 

韋政通讀過的每本書,一定在書內頁做大綱紀錄,並另以A4大小紙做全書重點摘錄及標示原書頁碼。

 

在去世前一週,他才剛讀完的一本書與筆記,就靜靜躺在慣用的書桌上,他沒料到那是此生最後讀的一本書與做的筆記。

 

韋政通憑藉一己之力,完成至今仍無人能及的「中國思想史上下冊」。

 

在哲學史上,韋政通憑藉一己之力,完成至今仍無人能及的「中國思想史上下冊」(水牛永遠的暢銷書),同時在沒有電腦的年代,一個人(沒有任何助理與同伴)完成中國哲學辭典的編纂(這根本是神話)。

 

他說:「我就很容易做到不怕寂寞,也不怕孤立,一個人可以發光,一個人可以工作,不求人。沒有老師指導,也可以自學。」

 

他沒有受過正規學院式教育,學問完全來自自學(自己學習),現在越來越多家長讓孩子走自學之路,其實這種自家學習與自發學習仍有很大落差。

 

當時的韋政通,決定離開自覺沒有長進的新聞工作,一個人跑到北投大屯山腳,租了間小茅屋,一住就是三年半,這段時間他閉關苦讀,一個人,沒有收入、沒有朋友,一個饅頭分三次吃,沒有饅頭則摘木瓜配開水吃。這是他決定以學問為志業的開始,也是他決定做一個「革新人」的起步。

 

他的努力與成果,確實讓當時許多學術大師為之驚豔。殷海光曾經這樣稱讚年輕的韋政通:「你啊,就好像一個孤炭,你一個人可以發光的。」

 

在與殷海光的互動中,韋政通後來說,他最大的收獲是找到自信,並且知道自已是可以忍受孤獨的。

 

所以他不只一次強調:真正的學者,必須勤於治學,做學問不僅辛苦,更要耐得住寂寞。

 

對於學生或學術圈的朋友,他有一個原則,如果入朝當官,就不必往來了,他喜歡與朋友討論思想、爭辯事理,但官場的生態運作,與做學問和學者角色是必然衝突。

 

在一次演講中他曾經這樣評論胡適:「胡先生自大使生涯後,做學問的能力早已開始弱化,晚年在臺灣已不是學者的角色,而是一位「名流」,這是我既做不到也不羨慕的。」

 

我們的社會,一直不缺少名流,影視名流、社交名流、學術名流、文化名流、政治名流,當然現在又多了名嘴、網紅、X神。

 

做名流比較爽,吃飯喝酒相互吹捧,做學問太辛苦,埋首案牘無人問,難怪韋政通必須不斷自我鼓勵,自我提醒:

 

「我一生最重要的追求是:追求經濟獨立、追求思想獨立、追求精神獨立。」

 

或是他喜歡這樣描述:「自由的信念,正是與不幸遭遇搏鬥的動力。」

 

因為,他深知只有完全獨立,才有真正自由。只有不靠他人,才能實現自我。

 

孤獨的老人,在內湖碧湖邊,一個人享受他一輩子堅持的孤獨。

 

直到那個天光剛暗的夏夜,一台摩托車擦撞過他,老人躺在急診室,看到孫女第一句話:「對不起,麻煩你們跑這一趟。」

 

幾個小時後,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為他麻煩,他得到真正的自由。(異端的誘惑---韋政通的一生,即將出版。)

 

※作者為水牛出版社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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