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與太陽 — 同婚公投慘敗之後

劉燕玉 2018年12月01日 00:00:00

作者認為,同婚、反同婚公投,雙方得票差整整一倍,我們只能含淚尊重民主決定,讓執政黨依公投結果來修法。(攝影:張哲偉)

選前我個人對婚姻平權的態度立場很清楚也不曾動搖,可受公評;但我也早在同婚/反同婚公投開始動員之前,有半年之久,就已經發文指出婚姻平權運動論述主軸的偏離與瓶頸。選前我們還能指責民進黨立場站不穩,選後公投結果如此,雙方得票差整整一倍,我們只能含淚尊重民主決定,讓執政黨依公投結果來修法,否則我們跟輸掉3000票就喊選舉無效的丁守中何異?

 

以同婚來說,我認為現階段最妥當的出路,是尊重行政院提出專法。重點不是專法或民法,而是專法內容是什麼 ——沒有人能禁止行政院提出一部和民法一字不差的專法,甚至保障同性婚姻更多更高的專法。我期待婚姻平權運動朝這個方向與政府溝通協商,尋求最大的法律保障,作為階段性成果,再繼續與社會溝通對話,繼續前進。

 

我一再強調,基督徒只佔全台人口 5%;真正需要說服的是非基督教的社會大眾。同婚在非基督教世界遇到的阻力,就是前法務部長邱太三所提出的,「考考妣妣」的混肴造成中南部民眾疑慮:別人的兒子,以後可以分我家族土地祖產,死後還變成我家公嬤,這是何等天大的經濟與民俗信仰問題!這問題需要有堅實的社會學、經濟學、歷史學、人類學、民俗學、法律學等各領域的學術研究做基礎;社運推動者與政府需要好好跟民俗學者、民法學者討論對策,拿出有說服力的解方,才能緩解、消除社會疑慮。

 

我在英國留學期間,觀察英國政府與民間社會積極推動同婚立法過程中,不同階段進程發展,看了將近 10 年。英國政府從工黨執政到保守黨執政,先廢掉 1982 年柴契爾政府通過的反同志教育法,然後通過同志家庭認養法,再通過同志伴侶專法,最後通過同志婚姻法,一共花了超過 10 年,有規模有計畫有策略地整合學界、宗教界、教育界、社工界、媒體的力量,訂出好幾個階段,對各不同年齡、宗教、族群量身定做說帖,搭配媒體在談話性節目、戲劇、教育性節目、紀錄片等等全面一點一滴地增加、累積社會對同志史、同志生活的認識與了解,這樣有計劃、有規模、有策略、有節奏地鋪了十幾年的路才通過的。我很樂意拋磚引玉,與政府和婚姻平權運動組織者進一步分享我所觀察到的英國經驗,以及學術論述上我能提出的淺見。

 

婚姻平權公投方面,我也呼籲年輕人回家跟家人和好,因為這次大選綁公投,雙方倉促強力動員互攻,毫無對話空間下,撕裂的不只是社會,而是家庭。修補家庭中的世代裂痕,重建家人的互信,比砸九億打宣傳戰更節省成本也更有效。家庭中的世代對立若無法修復,下次再動員我們仍是輸家。

 

再過三週就冬至/聖誕節了。今年,我懇請每一個年輕朋友,基督教的回家過聖誕節,非基督教的回家拜拜吃湯圓。不必跟家人攤牌,不一定要談婚姻平權,就回家拜拜,問爸媽阿公阿嬤那些拜公嬤的禮俗:誰家立公嬤廳神明廳,每年什麼時候拜公嬤,什麼時候拜好兄弟,什麼時候拜地基主,怎麼拜,每月初一十五在街上看到商家拜門口是在拜什麼,七夕拜什麼,過完年開工拜什麼等等。這些事你從來不懂,也從來不關心,但你若不了解這些事,不了解這些民俗背後凝聚起的文化情感,你就無法突破婚姻平權運動論述的瓶頸。

 

回家吃湯圓,跟著爸媽阿公阿嬤拜拜,好好陪家人。不要只想在公投技術上或動員人數上戰贏,不要只想辯贏爸媽,而要設法跟爸媽家人和好,修補親子關係。如果年輕人永遠視回家為畏途,一想到與父母家人溝通就頭皮發麻,那電視、擔任愛家公投志工的鄰居同事朋友自然而然就取代你,成為他們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你必須從爸媽身邊那些保守親友鄰居同事手中,搶回「最親愛的人」的地位,爸媽才願意聽你的、願意站在你這邊。「走出同溫層」也不見得那麼難,好好跟爸媽親戚相處一回就是跨出第一步,但你若不想嘗試,就可能面臨更大的挫敗。婚姻平權運動陣營也需要內部溝通,勸服衝組激進派暫緩腳步,先清創止血,再求繼續與社會溝通對話,穩健前進,千萬別盲動躁進,反而引來社會保守力量更大更全面的反撲、吞噬。

 

從歐美到台灣,年輕世代與戰後嬰兒潮阿公阿嬤的價值與認同斷裂赤裸裸地在選舉戰場上爭輸贏,這種規模的世代戰爭應該是史上頭一遭,因為過去從來不曾有過機會,因為經濟、醫療、科技、社會福利等各方面的進步,使老人能活得這麼長壽硬朗,吃飽含飴弄孫之餘,還能砸下重本做這麼強力的社會政治動員。

 

「社會高齡化」早已不是新聞;政府除了推動長照政策之外,老年人口既然持續透過民主機制來影響政治與社會走向,那麼政府也應該想辦法對老年人進行再教育與再社會化,讓長輩能夠適應新的社會形貌與價值。政府投注在都會區老人學苑之類的托老公共資源其實很多,多到讓缺乏托幼資源的年輕世代感到不可思議、又妒又羨,但這些社會教育機構不能只停留在教老人唱歌跳舞插花畫畫,也應針對長輩設計現代公民課程,多教長輩認識這個他們越來越陌生的世界,避免與晚輩漸行漸遠。(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作者為自由譯者/哲學星期五@高雄策劃人

關鍵字: 公投 同婚 民進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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