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孟晚舟事件帶來了巨大震動

黎蝸藤 2018年12月07日 07:00:00

以「中國式思維」出發,有不少中國人認爲美國「綁架」 孟晚舟,是要逼華為就範。(美聯社)

美東時間12月5日晚上,加拿大《環球郵報》放出消息,中國電子企業華為的副董事長兼首席財政官(CFO)孟晚舟在加拿大轉機時,被加國警方扣留。加拿大警方透露,孟晚舟涉嫌違反美國對伊朗的貿易禁令,美國司法部門要求引渡她到美國受審。加拿大警方還說,在孟晚舟要求下,案件禁止報導,計劃在12月7日,開庭聆訊引渡的問題。

 

事件一下子震驚整個中國。中國駐加拿大大使館發出聲明:「加拿大警方應美方要求逮捕一個沒有違反任何美、加法律的中國公民,對這一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中方表示堅決反對並強烈抗議。中方已向美、加兩國進行了嚴正交涉,要求它們立即糾正錯誤做法,恢復孟晚舟女士的人身自由。我們將密切關注事態發展,採取一切行動堅決維護中國公民合法權益。」隨後,中國外交部在記者會上,六次要求「立即釋放被拘押人士」。在民間輿論,「朋友圈」也刷屏不斷,成爲最熱門的話題。各地股市也劇烈震蕩。

 

孟晚舟事件爲何引發如此大的反響?

 

首先,這次事件有很濃厚的大國競爭和科技競爭背景。

 

「第一桶金」來源不明

 

美中貿易戰的最核心其實不是貿易逆差和市場准入問題,而是科技大戰。華為的角色非常敏感。它是中國電子設備企業龍頭,在通訊基站等電訊設備的市場佔有率世界第一,在手機市場的佔有率也是世界前三。具備很強的競爭力。華為還是中國最肯投入科研開發的公司。與半年前被美國制裁的中興科技相比,華為「自主知識產權」的比例高很多,甚至具有開發晶片的能力,即便被美國制裁禁運,也不會像中興一樣立即停產。

 

華為還是現在各國競相開發的5G技術的重要領跑者。無綫通訊的5G技術(或標準)被視爲下一個科技大蛋糕,各國都不想落後於人。在商業利益之外,由於5G技術是通訊的基礎設施,更牽涉到國家安全的問題。

 

這裡的國家安全有兩種意思。第一,如果掌握5G標準的華為「制裁」某國,不允許其設備或其他使用其專利的設備出口某國,某國將基礎通訊即被嚴重打擊,扼住了喉嚨。第二,某廠商的設備可能安裝後門,有可能把所有經過其設備的資訊都傳囘中國,涉及嚴重的資訊洩露風險;後門又可以被某廠商操作,實施電子戰,隨時可能癱瘓整個國家網絡。

 

華為是現在各國競相開發5G技術下的重要領跑者。(湯森路透)

 

華為在西方國家中的印象非常不好。華為的創始人任正非是解放軍出身,華為一再強調自己是「民間企業」,但「第一桶金」來源不明,華為沒有上市,經濟活動不必公開,任正非本人也非常低調。於是外間看來,華為的背景非常可疑,總擺脫不了中國國有企業甚至軍方企業的影子。

 

美國一向非常擔心華為在美國的滲透,早就禁止華為的基礎通訊產品進入美國。很可能出於美國政府的壓力,美國電訊商也解除了與華為手機的合同。最近由於中國「銳實力」不斷觸動西方國家的神經,美國積極推動盟國也棄用華為產品,澳洲、新西蘭等最近都宣佈不會採用華為的5G技術。英國甚至提出在兩年內換掉在4G網絡中的已經在用的所有華為產品。即便在發展中國家,美國和盟國也不斷力阻華為。可以說,中國幾個重要的電訊和手機企業,華為是最令西方擔心的企業。

 

其次,孟晚舟的另一個身份,是華為創始人任正非的長女,也被很多人認爲將是接班人。以「中國式思維」出發,有不少中國人認爲美國「綁架」 孟晚舟,要逼華為就範。

 

於是有中國網民戲稱孟晚舟為「任盈盈」,並摘取《笑傲江湖》中的一段,說金庸早有「神預言」:江湖人士要對付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任老大,影射任正非),知道他最在乎女兒任盈盈,於是計劃綁架任盈盈,以要挾任我行。

 

這種「中國式思維」還不止一般的網民和自媒體。《環球時報》社評則指責「美方這樣做,顯然是在通過市場手段無法遏制華為在5G領域突出競爭力的情況下,使出了卑鄙的流氓做法」。經常在官方媒體《人民日報》公號「俠客島」發文的中國商務部研究員梅新育也用「綁架」形容這次事件

 

這種「直接抓人」的方式也引起很大震動。在上次中興事件中,美國在法律上針對的只是中興公司。對個人,只要求中興解雇相關人員。針對公司不針對人,這被一些中國人理解為「理所當然」。其實,美國法律從來不只限於針對公司,難道公司違法,相關的人就沒有責任?在實踐上,美國也近年來越來越多針對「個人」。比如在最近的聯華案件中,美國除了起訴聯華侵犯知識產權之外,也直接控告幾名參與者。中興事件絕對不能被視爲「常規操作」的例子。

 

這些「中國式思維」是在中國輿論場引起巨浪之故。如果孟晚舟不是任正非的女兒,很可能不會有這麽大的反響。

 

第三,無論中國駐加領事館還是外交部,都強調「逮捕一個沒有違反任何美、加法律的中國公民」、「嚴重侵犯人權」,引導輿論。

 

由於現在事件處於「禁止報道」階段,沒有細節的情況下,很難準確評估「涉嫌違反美國對伊朗的貿易禁令」。但中國一口咬定,孟晚舟「沒有違反任何美、加法律」,則相當武斷。

 

孟晚舟可能是其中操盤手

 

華為與伊朗或存在違反美國禁令的交易,在中興事件中已經有所透露。中興事件的爆出的中興內部文件提到,代號為「F7」的公司(「F7」是「夫妻」的諧音,在英文中夫妻二字「Husband,Wife」的首字母(FW)與華為兩字的首字母一樣)如何用多層皮包公司,繞過美國禁令,與伊朗進行違反禁令的交易,還認爲中興要向F7學習。

 

2013年的路透社調查指出,一家叫Skycom的香港公司曾計劃出售美國惠普公司的設備給伊朗。孟晚舟曾是這傢公司的董事,孟晚舟、Skycom和華為有頻繁的來往和關聯。很可能,Skycom就是華為用來繞過美國禁令的白手套。孟晚舟則可能是其中的操盤手。

 

因此,孟晚舟違反美國禁令並非沒有可能。反觀華為的聲明:「關於具體指控提供給華為的資訊非常少,華為並不知曉孟女士有任何不當行為。公司相信,加拿大和美國的法律體系會最終會給出公正的結論。」這個立場比中國政府的立場謹慎保守多了。

 

再者,這次抓人的是加拿大警方,不是美國。加拿大不會這麽順從美國,美國說抓誰就抓誰。孟可能是冤枉的,但美國不可能手中一點證據都沒有,就要加拿大抓人。至於美國能提出的證據,是否足夠,這在7日的引渡聆訊中就可見端倪。

 

華為的創始人任正非是解放軍出身。(維基百科)

 

只有民族主義分子聽得入耳

 

至於中國指責什麽「嚴重違反人權」之類就非常搞笑了。「扣留」本身並不違反人權,每個國家都有權扣留被認爲犯罪的人。關鍵是扣留之後,疑犯能否行使正當的法律權利。加拿大警方在扣留孟晚舟之後,中國領事不久就進行探訪,她能自由地聘請律師,扣留幾天後就能出庭,她甚至能申請禁止報道令,沒有聽説加拿大虐待她,談何違反人權?

 

相反,中國一直說「不能把法律當擋箭牌」,視人權於無物。中國公安抓人,失蹤幾月到幾年都沒有消息,連家人都不通知;用別人的兒子要挾認罪;還要上電視認罪;不一而足。

 

當然,這些道理很難被那種習慣於「自己永遠是對的,別人永遠是錯的」的思維方式的民族主義分子聽得入耳。

 

此外,這次事件引發出諸如管轄權爭議、國籍等爭議。這裡無法深入討論。

 

中國輿論正在爲此「洗地」

 

第四,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非常尷尬。

 

12月1日,正是習近平和川普在阿根廷會面,雙方宣稱取得「重要進展」的皆大歡喜時刻。很多細節還指出,習近平本人主導了中方的談判。美中兩國事後公佈的版本差異逐步被公開,已經令很多中國人有一種「讓步過大」的感覺,中國輿論正在爲此「洗地」。

 

這時爆出原來同一天,加拿大就拘留了孟晚舟。一下子就被視爲美國在貿易戰中故意繼續「打壓」中國的明證。與此巧合的是,出生在大陸的華裔美國物理學家張首晟在同一天去世因「憂鬱病」自殺。他以提出的「量子自旋霍爾效應」以及證實「天使粒子」而出名,被視爲獲得諾貝爾獎的潛在人選。

 

他同時又是中國「千人計劃」招攬回國的科學家,還在中國建立投資公司「丹華資本」。在美國日益警惕科技流失的背景下,FBI曾就約談他。其量子研究據説能應用於量子通訊上(事實上沒有直接聯係)。又據説,張首晟與孟晚舟曾剛剛12月1日在阿根廷共進晚餐(非常有可能是假消息)。於是這些消息整合在一起,「陰謀論」就認爲「張首晟被自殺」,以及美國要從孟晚舟身上獲得張首晟給她的東西。在陰謀論盛行的中國,「帝國主義忘我之心不死」,成爲新一波煽動民族主義的利器。

 

只是如此一來,習近平自己也陷入很大的麻煩。官方的宣傳陷入兩難局面。不指責美國説不過去;太過指責美國,無疑等於說習大大被「戲弄」了。於是《環球時報》又不得不說:「中國面臨的是一場非常複雜的博弈,我們不僅要堅定,更要拼智慧。 華為這件事,美方絕對是在惡意找茬,試圖用美國的法律體系整華為。那麼現在不是中國政府出手與美國競賽流氓手段的時候,華為應首先認真同美國打一場法律戰爭,爭取在法律上駁倒美方的所有指控。」「抓孟晚舟是對落實兩國領導人共識的嚴重破壞,這不符合特朗普總統的政治利益。」

 

從後一句出發,中國又出現一種「陰謀論」,認爲引渡申請是紐約東區法院發出的,是美國民主黨的地盤。於是這個事件是民主黨故意給川普「使絆子」,讓中美不能順利進行貿易談判。川普是否知情,或者是否是其授意的還不好說。但說民主黨政客可以影響法官,這又罔顧美國權力分立的政治體制,根本不是這種「一言堂」。

 

無論如何,孟晚舟事件必將嚴重衝擊中美貿易戰,中美科技戰,以及國際大國爭霸的走向。

 

※作者為旅美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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