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吳盈君】認識畫作的意義 是修復師終生的功課

陳德愉 2018年12月12日 13:50:00

(攝影:張文玠)

雖然在西班牙有豐富的修復經驗,不過,吳盈君承認:「回到台灣,需要很多調整。」

 

「比如說,歐洲使用的有機材料,到台灣會很容易發霉。」因此,吳盈君帶著她的學生們,做了許多測試,研究出適合台灣本地的修復方法。

 

目前台灣許多畫廊、收藏家仍然習慣將畫作交給資深的私人工作室進行修復,我問吳盈君,在工作室修畫與在學校修畫,有什麼方法上的不同嗎?

 

她回答:「我們與私人工作室最大的不同,是我們會想知道『這幅畫為什麼劣化』,會想知道它的病因,為什麼會壞掉?」

 

一個最具體的例子,就是她手邊的這幅,台灣著名畫家郭柏川的畫作。

 

「這幅畫的表面有白色結晶,我們會想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經過檢驗與分析,得知「原來當時的畫家使用的顏料中含有鉛,鉛與油混合後出現金屬皂。」她說,這不只是修復的範疇,也是藝術史。

 

吳盈君表示,在學校裡修畫,與坊間工作是最大的區別,在「我們會想知道『這幅畫為什麼劣化』,為什麼會壞掉?」(攝影:張文玠)

 

要修畫 了解作家是必需的前置作業

 

台灣前輩畫家郭柏川曾旅居日本、北京,寫生多幅,畫風濃烈飽滿,雖然是西洋油畫,但是充滿了島嶼南方的氣息,是台南的代表性畫家。這次是他女兒郭為美送來五幅畫作。

 

「我們先把郭柏川所有的畫作都調出來檢閱,要知道他的創作技法、他的創作內涵,去模擬他的筆觸,去研究老畫家使用的顏料…」吳盈君說,他們也需要與家屬、美術館不斷溝通,了解對方的想法。

 

台灣前輩畫家郭柏川。(取自郭柏川紀念館臉書)

 

「使用紫外線與紅外線、X光等,去看下一層的顏色,分析裡面的成分,就可以推測出原本畫家使用的顏色是什麼。」

 

我問她,是否感受到郭柏川畫這五幅畫作的心情?

 

吳盈君含著笑點點頭:「那時的他,應該就是一個非常興奮能畫圖的男孩子吧!」

 

郭柏川曾旅居日本、北京,寫生多幅,畫風濃烈飽滿。(取自郭柏川紀念館臉書)

 

好的修復師讓名畫活起來 壞的卻是直接覆彩毀損...

 

而讓吳盈君印象最深刻的作品,則是來自一個公務單位的委託,他們自倉庫中搶救出一張日據時代的寫生,匆忙送來南藝大。這幅畫當時已毀壞了近四分之一,「一般人看到都會丟掉了。」

 

由於畫像毀損部分在正中間,甚至連寫生的形狀都不見了,吳盈君還找到了原畫家寫生的地點,將那個山頭的照片拍了回來——扎扎實實地走了一遍畫家之路。

 

好的修復師讓名畫重新活起來,可是,遇到壞的修復師也會讓名畫遭遇難以回復的傷害。台南美術館的展品中,有近九成交給南藝大修復,吳盈君就遇到了幾張這樣「不幸」的畫作。

 

日本畫家小早川篤四郎接受日本總督府的委託,繪製許多台灣歷史圖,在經過吳盈君檢測後,發現其中《鄭和媾和談判》、以及台灣畫家顏水龍接受小早川委託所繪製的《傳教士范無如區訣別圖》兩張圖已被後人覆彩,《鄭成功立姿圖》則是被後人重新繪製;一般修復師用的材料都是可以去除的,但是這幾張的原本相貌是完全被蓋掉,在X光檢測下也只看到後人的草稿。

 

圖為吳盈君帶領學生修復日本畫家小早川篤四郎的作品「古代的台南」。(取自台南美術館臉書)

 

這種情況,在搶救台灣本土藝術品時非常常見。早年台灣的文物修復觀念薄弱,很多時候畫作、廟宇彩繪若有污損時,通常是直接交給畫師重繪,原作也就消失不見了。

 

「我們並不是要把畫『修新』!」吳盈君強調:「我們是讓文物維持穩定的狀態,用適當的措施手段,讓它不要再持續劣化!」

 

「我最害怕的,就是剛學會修復一、兩年的小朋友。」吳盈君睜大眼睛,似戲謔地說:「因為,他們會以為自己已經會了!」

 

修復師絕對不可以埋頭苦修…她開始叨叨念念,修復是一種經過訓練就可以學會的技術,但是,「去認識這件作品的意義」,卻是終生的功課…。

 

二戰後首批公費留美畫家徐寶琳的畫作「秋刀魚」,經南藝大修復後再展原貌。(徐寶琳家屬提供)

 

絕不能粗暴地去對待 叫做「記憶」的東西

 

「比如說,台灣寺廟裡的神像臉都是黑的,但是這些神像原先都是金身,那麼,我們去修復時是要修成什麼顏色呢?金色雖然是最初的顏色,但是黑色才是信徒們的共同記憶。」她說。而我們絕不能粗暴地去對待那種,叫做記憶的東西…。

 

修復師沒有證照,坊間工作室師徒制也能出師接案,所以修復方式水準不一,吳盈君說,他們也常收到「被修壞」的,「補上的畫布一掀開,下面都是灰塵」,或是「使用的材料時間久了浮起來,整張畫都歪了」。

 

現在,只要是「國產修復師」,皆來自吳盈君門下,所以她雖然還是「師姐」模樣,竟然「桃李滿天下」了。

 

在台灣只要是「國產修復師」,皆來自吳盈君門下。(攝影:張文玠)

 

雖然大部分的博物館、美術館都有編制修復師,但是行政工作繁重資源不足,極少能在館內進行修復的,只有故宮這樣的大單位可以自己修畫,絕大多數都是送出來給工作室或者南藝大修理。

 

修復費用驚人,也不是每個單位都付得起,「我做過一間寺廟,他們對我說,重做只要八萬元,找我修復要一、兩百萬…」

 

吳盈君苦笑著,確實,資產文物不是每一件都有大筆預算可以保存的,那些「省錢的修復法」又會毀了這些先人的藝術品,修復師是歷史文物第一線的保護者,是一個憂心忡忡的工作。

 

「我都跟我的學生說,將來你們畢業以後,無論遇到多麼惡劣的環境,都要堅持著修復師的倫理…」講到這,這位「掌門師姐」不由得哀愁起來。

 

 

【延伸閱讀】
●走入畫中世界追尋靈光 台灣名畫修復師吳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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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吳盈君 修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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