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現場》作者序】我是一個傾聽者 一個人物記者的故事

陳德愉 2019年01月01日 15:10:00

「上報人物」記者陳德愉的人物寫作選集「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已於本月27日由印刻文學出版。(印刻文學提供)

「上報人物」記者陳德愉的人物寫作選集「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已於本月27日由印刻文學出版,本報特別摘錄作者陳德愉介紹本書的文章,與上報讀者們分享。

 

 

(陳德愉提供)

 

 

 

〈我是一個傾聽者 一個人物記者的故事〉

 

 

2014年,我在南投縣幾個地區進行挨家挨戶的拜訪,範圍包括了921地震的主要災區中寮鄉,客家聚落國姓鄉,原住民部落等等。

 

我每天早上六點出門,趕在鄉親下田前,坐在桌旁吃早飯時去敲他們家的門;中午烈日當頭,從事體力勞動的人要找個陰涼處休息了,我就四處看看,有沒有在大樹下、騎樓內聊天的阿姨阿伯,走上前去自我介紹;傍晚他們回家休息了,就是我的黃金時間,我會沿著村內的小路,一間間房子走進去問,可有願意讓我進去坐坐的。

 

村民們一概都非常和氣,願意讓我進門。他們會舉著大大的白鐵茶壺,倒茶給我喝,讓我坐在客廳藤編的長椅上,伸伸久走酸痛的腿。他們也都很害羞,我們常常你看我我看你的傻笑半响,我爛透了的台語實在很難說更多的話了,在簡單的自我介紹與問候後,只能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們。

 

在這些荒山野嶺,公車到達不了的地方,一個陌生的女人來到你家真是稀有至極的事,國姓鄉有個阿嬤告訴我,四十年來不曾有人來這裡拜訪過——無論如何,他們竟都對我掏心掏肺了,茶壺提起,茶湯落喉,便是落落長。

 

就這樣,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故事,我數一數,應該去過幾千戶人家,見過上萬人,聽過幾千個人的人生歷程了,在他們的家裡。

 

在聽他們說人生故事時,我覺得自己變得很微小,小到可以化進桌上的茶湯裡。我常常反省,自己到底能不能解決人家的問題啊?雖然我滿腹熱誠但是也沒有把握,事實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專注地傾聽他們說話——然後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的長處,是傾聽。

 

無論對方告訴我什麼,我都可以乘著語言穿越時空進入他的世界,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感覺。在那個時間空間裡,我就是說故事的人。他們的故事、他們的經歷毫無困難地進入我的心,清清楚楚、連一聲嘆息也毫無遺漏。

 

這些是真的。

 

國姓鄉的豪宅冰櫃 躺的是一生摯愛

 

一對修道的富翁夫婦在深山裡蓋了房子,打算在此風景優美的鄉下修練終老,沒想到,房子建好不久,太太竟然先走了。

 

他家的房子非常豪華巨大,磨石子外牆、木作屋頂高展上升;在一個路面經常有坑的荒涼鄉道上,出現這樣一個巨大的豪宅著實令人驚異。兩公尺高的大門敞開著,蘭花密密地從大門排到客廳口,每一朵都有碗口大。

 

我順著那濃得不得了的花香走進大廳。一個穿著深色西裝、卡其長褲,整整齊齊的男人,獨自背對大門坐著,看著牆上的投影片——上面有一個美麗的中年女人,提著帽子,淺淺對他笑著,是他的太太。

 

我坐到他的身邊,他開始告訴我,如何與太太認識的,經歷了無數的艱苦創業,太太平常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講著講著他就哭了,看到一個老爺爺哭得這般傷心,我一時間也慌了手腳。

 

然後他抬起頭,問我:「妳想見見她嗎?她就在後面房間裡。」

 

原來,老先生捨不得與妻子分離,將妻子冰在冰櫃裡,藏在深山的華麗大宅中。

 

父母雙亡 在深山中獨居的小姊妹

 

有兩個小女孩,一個九歲、一個十三歲,相依為命獨居在深山裡,最近的公車站要走半個小時,一天只有幾班車。

 

越南籍的母親被父親打跑了,不久,愛喝酒的父親也「喝酒喝死了」。兩個人的生活靠台中的大伯接濟,大伯不時送些食物與生活用品來,偶而給她們一點錢。

 

我在黑夜裡提著手電筒上氣不接下氣爬到這小房子門口,敲敲門,僅及我的腰高的小女孩,在門後面露出半個小臉。我睜大眼睛盯著小妹妹,她非常緊張地看著我,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我問鄰居阿嬸,為什麼不通報有關單位?

 

阿嬸很為難地看看我,斷斷續續地說:不通報,她們再怎麼樣還是住在自己的家裡,若是通報了,不但姊妹會分開,房子也可能給人佔去…。

 

我拉住小女孩的手,小小的,有一點點冷,想要牽走她——但是不行,身旁的阿嬸伯母齊聲拉住我,她們說不行,兩個小女孩有親戚還有財產…。為了這些,兩個小女孩必須繼續孤單地住在這黑森林中。

 

老太太痛罵「死得好」 再用眼淚悼念孽子

 

一個七十幾歲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燒紙錢,是鄉下最常見的那種透天厝,一樓車位處擺著靈堂,上面掛著兒子的照片。白髮人送黑髮人,我想這一定是很傷心的,默默地坐到她身邊,但是她一邊摺紙錢,一邊對我大罵兒子,說他「死得好」。

 

她細細告訴我死者的劣跡劣行,「吸毒、賭博、欠債,一回家就要錢打老婆打小孩,然後把她也打了…」,最後這孽子吸毒過量某天暴斃了,全家人都鬆了一口氣。

 

說著說著,她突然張著缺了好幾顆牙的嘴,低低哀鳴起來,真的是哀鳴,不是哭,是嗚嗚的叫聲從深喉嚨裡發出來,眼圈乾著沒有一滴淚。孤兒寡母,多少年來是靠著指望著這孩子才能活,說來說去都是朋友帶壞了啊!

 

傾聽傷痛 就可以訴說未來

 

他們總是講著講著就哭了,自己撞破頭就算了,看著自己最愛的人頭破血流更是痛心難過,可是,無論多麼不捨得、多麼不甘願,都已經無可挽回了。我總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聽著他們的話語,讓他們的傷痛進入我的心。常常他們流淚,我也流淚。

 

離開南投回到都市工作好幾年了,但是,每當街頭的燈火一顆顆亮起來,人潮喧騰地預告夜晚歡樂來臨,在那比白日更刺眼的光裡,我總是忍不住想到百里之外山上的那兩個小女孩,正在漆黑不見五指的山上相依為命。她們好嗎?有好好地長大嗎?我甚至找了一個好心團體在她們家的附近設立了一所免費的課輔班,內心期待著有人看顧她們;但是,實情就是我真的不知道她們好不好,她們的一切彷彿我心中的兩個洞,永遠空著,永遠使我感覺到自己的無能,自己的挫敗。

 

每個傷痛的來源都不同,那些懷念的、悔不當初的、人生的遺憾,被經年累月的辛苦打磨過淚水汗水浸泡過,一顆顆寶石一樣閃著光亮。講故事的人像是朝著我心中的深潭丟寶石,一顆顆咚咚咚地落進潭水;每一個迴聲都讓我知道,我是多麼微小,在這個世界上我能做的,只有盡己所能。

 

有一位老爺爺,少年時調皮頑劣,被許多學校退學,後來遠赴異鄉,經歷了50年艱苦的奮鬥,好事壞事都做了,終於事業成功生意作得很大。他浪裡來浪裡去,年輕時爭勇鬥狠,可是最後卻一生平安,直到70歲得癌症。

 

面對死亡,他告訴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一直擔心自己的媽媽早過世,沒有看到自己發財的這一天」。說著說著,70歲的老人的眼中慢慢地盈滿了眼淚,淚珠卡在稀疏的睫毛上。

 

我看著他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心裡突然浮起這段話:

 

「傷痛教人認識真正的自己。有時候我們好像痛到快死了,但死去了一點點,才算真正活著。」

 

這話是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死侍」裡,一位盲眼老婆婆說的,她拿這段話來安慰女友過世,擁有不死之身的的超級英雄。我對所有超級英雄電影的情節永遠都記不清楚,經常張冠李戴,把這個英雄的遭遇套到另外一位英雄的身上去,卻對這位沒有幾場戲的老婆婆印象深刻,她對「超級英雄」的忠言,彷彿就是對全人類的啟示:不死之身不能使你活著,傷痛才使你活著。

 

「傾聽傷痛可以教導過去、訴說未來。」

 

我是一個傾聽者,我的心裡充滿了人們告訴我的真實故事,那是用生命的傷痛粹煉而成的寶石。我希望我的傾聽讓他們擁有面對未來的力量,我希望讀這本書的讀者可以分享這些力量。

 

活著,多麼不容易,人生總是事與願違。寶石實實在在,又硬又冷,要咬著牙全身使勁才握得住——澈骨辛酸的滋味,證明我們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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