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人魚公主盪小舟看風景〉 寫在人物選集《現場》前

王健壯 2018年12月31日 17:31:00

「上報人物」記者陳德愉的人物寫作選集「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已於本月27日由印刻文學出版。(印刻文學提供)

「上報人物」記者陳德愉的人物寫作選集「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已於本月27日由印刻文學出版,本報董事長王健壯以其深厚的新聞素養,為這本上報的第一本文集,寫下推薦序,在此與各位讀者分享。

 

(陳德愉提供)

 

《人魚公主盪小舟看風景》

 

新聞書寫中,人物書寫看似簡單,實則最難。

 

說它簡單,是因為被訪者就端坐在訪者面前,聽言、觀行、發問一陣子後,一幅略具輪廓的速寫理應不難完成。說它最難,是因為聽、觀、問這三項採訪工作的執行,都涉及底蘊,也關乎技巧;底蘊淺的訪者,可能聽而未聞,或觀而不察,技巧不足的訪者,發問即使再多,也可能一題也切不中要害。

 

當然,人物書寫的另一難度,與敘述風格有關。一篇好的人物書寫,一定是一篇好的新聞文學,結合了「好新聞」與「好文學」兩個要素;海明威雖然說「搞文學的人當記者,猶如自殺」,但他自己是個反證,新聞文學更是。

 

一九六○年代崛起的「新聞文學」(Literature of Journalism),之所以至今仍是西方新聞書寫的主流,就是因為當初建構這個流派的人,如卡波提(Truman Capote),如梅勒(Norman Mailer),都有混血身分,他們既是記者,也是作家;他們寫的非虛構紀實報導,如卡波提的「冷血」,如梅勒的「長夜行軍」,都是新聞經典,也是文學經典。

 

隸屬新聞文學陣營的記者,在採訪與寫作時都特別重視場景、細節與對話,這三者是新聞追求「事實」不可或缺的要素,也是文學追尋「真理」缺一不可的要素。當然,新聞文學並非橫空出世的一個流派,它的師承是二十世紀初期的「扒糞新聞」(muckraking journalism)。扒糞新聞雖是調查新聞,但那些專挖「鍍金年代」政商黑幕的記者,卻個個身懷文學技藝,如寫「屠場」的辛克萊(Upton Sinclair),如寫「參議院叛國」的菲力普斯(David Phillips),皆然;他們因而創造了「揭發文學」(exposure literature)這個名詞,並以此名詞定位他們所開創的新聞書寫類型。

 

由此可知,在西方新聞史中,不管哪一種類型的新聞書寫,文學自始至終都是形於外的一種技藝,也是藏於內的一具魂魄;即使是在數位媒體當道的這個年代,稍具典範意義的新聞書寫,如「紐約時報」網站幾年前轟動一時的「雪崩」(Snow Fall)專題,仍屬於新聞文學的類型。

 

反觀台灣,新聞文學或人物書寫卻始終屬於弱勢的書寫類型,大學新聞系所未將其列為必修課程,各類型媒體也鮮少對其鼓勵重視。美國有創刊至今已四十五年的「時人」周刊(People Magazine),發行量每周約三百多萬本,而台灣新聞界自幾十年前一本「大人物」雜誌旋起旋滅後,迄今缺乏一本以人物為本位的媒體;既沒有新聞文學淵源流長的傳統,也缺乏人物書寫的代代相傳,這就是台灣新聞史的過去與現在。

 

但所幸在新聞史的邊陲地帶,這幾年卻出現了零星幾點星火,少數記者踽踽獨行,以人物書寫的形式讓新聞報導閃爍著隱隱約約的文學火苗;走在這列隊伍前面的人有董成瑜、房慧真等,踵接其後的就是《現場》這本書的作者陳德愉。她們都是新聞界少數會說故事的人,都有記者的敏銳,都有小說家的細膩,她們寫的那些人物故事都是新聞,也都是文學。

 

陳德愉剛當記者不久後,就出版過一本小說《一九八七年那條人魚公主》,當時她祇有二十多歲,被人戲稱是「九頭身怪怪美少女」,但怪怪美少女其實骨子裡是個叛逆美少女,小說字裡行間顯現的卻又是個滄桑美少女,「終於,我也成為被他們輕視的對象了」,「即使,已經成為被憎恨的大人,即使,知道自己其實是個垃圾,也要努力裝出莊嚴不可侵犯的樣子」,就像陳德愉寫黑嘉嘉那篇文章中的一句話「回憶…就像覆盤」,滄桑美少女對叛逆美少女那個年代的覆盤,結論就是一句「終於」,以及兩句「即使」,但在革命與愛情均告幻滅後,這一句終於與那兩句即使,卻祇是巨大虛無中的一個分號,並非句點;叛逆依然凌駕虛無,美少女或許稍老一些,但她的文字老得更多。

 

認識陳德愉的人都知道,她講話速度奇快,有時候快到連標點符號都插不進去,但她文字的節奏卻很緩慢,緩慢到會出現這樣的句子:「當她與松鼠一同工作,埋頭對木材又刨又削之時,老人們就隔著一面牆大唱卡拉OK,他們粗糙有力的歌聲,順著山坳來的風,吹過田野,到了另一些坐在家門前乘涼的老人的扇子上;太陽在茄定鄉的田間也遲鈍了,拖著一片霞遲遲掛在天邊不走,就像是來陪伴老人們渡過餘生的」(櫻花妹伊藤千明行腳台灣奇遇記),短短一段文字,其中有場景,有聲音,有隱喻,有感觸,這就是新聞文學的基本要素。

 

當然,類似這樣的文字:「余秀華講起話來,每個字都使盡力氣,眼睛時而睜大時而瞇成一條線,嘴巴時而向左笑,時而向右笑,全身跟著擺動;猶如一陣暴風呼嘯,將整個余秀華膨漲起來,像顆隕石般向對方擲去」(撞擊中國父權神經的余秀華),更是「聽言」與「觀行」後的範例書寫,文字比影像更鮮活更逼真。

 

陳德愉人物書寫的另一特色是,她選擇的被訪者多數都是「光環沒照到」的那些人,完全違逆了「名人即有流量」的採訪法則,但她筆下這些非名人的故事,命運的跌宕起伏,生活的歡笑悲愁,卻絲毫不遜於五彩繽紛的名人故事;「人物訪問的深度和寬度,取決於記者本身的深度與寬度。你的河道有多寬闊,裡面的水就可以有多浩蕩」,這是陳德愉書寫人物多年後的心得,其中有強大的自信,也有嚴厲的自期。

 

從一九八七年一路游來的那條人魚公主,這幾年在浩蕩的河道中,「盪小舟看風景」(陳德愉語),看盡岸上形形色色的人群,而遠方,還有更遼闊無邊的汪洋大海,在等待她。

 

 

【上報人物-余秀華】
●她的詩叫做「蕩婦體」 卻喚起中國女權之聲(上)
●休了丈夫鄰居登門勸復婚 余秀華嗆:關你們屁事(下)
 
【上報人物-伊藤千明
●剃光三千煩惱絲 我的「四國遍路」之旅(中)
●有一種感動叫...台灣味 伊藤千明(下)
喜歡這篇文章,請幫我們按個讚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Line@@upmedia


回頂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