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十年挑戰」

楊光舜 2019年01月27日 07:00:00

台灣人認同雖然上升,但兩岸維持現狀依然是主流民意。(湯森路透)

最近社群網路上流行「十年挑戰」(10-Year Challenge),鼓勵網友將自己十年前的照片與今日對比,看看這十年來有什麼變化。有人青春永駐,有人滄海桑田。但國際情勢的往往是瞬息萬變。過去十年內,美國從金融海嘯及中東戰局逐漸脫身,重返超強地位。

 

歐洲整合步伐從勢不可擋,到面臨歐債危機及英國脫歐的挑戰。俄羅斯透過對喬治亞及克里米亞用兵及中東局勢的介入,想重回列強之林。而中國從大國和平崛起,到了今日軍事及銳實力野心昭然若揭,各國紛紛加緊防範的窘境。

 

一如其他國家,台灣在過去十年內也面臨了許多國內外政局動盪。國內經歷了兩次政黨輪替,中國威脅與日俱增,對美關係也從冰冷到熱絡。面對這些變化,台灣民意又是如何反應?透過美國杜克大學亞太安全研究中心從2002年委託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執行的「台灣國家安全調查」(Taiwan National Security Survey),我們得以窺見台灣民意的長期變化趨勢。

 

對比2008與2019年的民意變化,我們可以發現,政黨輪替在台灣雖成常態,但台灣人對政黨認同程度卻有下降趨勢。今天的台灣人已確立自身的主體意識,但仍傾向採取溫和維持現狀的統獨立場。不主動引起戰端,也對兩岸交流大致持開放態度。雖然多數人對台灣人及美國抵抗中國的決心仍有信心,但不具信心者也略有增加。

 

美中台整體情勢

 

2008年及2018年世界各地有許多大事發生,不一而足。再次我們簡略回顧這兩個年度中與台灣最為相關的美中台重要政治大事紀。

 

美國

 

2008年:小布希(George W. Bush)執政末期,軍事上深陷阿富汗反恐戰爭與伊拉克戰場,經濟上遭遇次貸風暴危機衝擊。年底大選由民主黨候選人歐巴馬(Barack H. Obama)當選總統。

 

2018年:川普(Donald J. Trump)執政第二年,軍事重心逐漸由中東戰場轉移至印太戰略區域,經濟上在股市、經濟成長率及失業率表現亮眼。年底期中選舉由共和黨及民主黨分掌參眾兩院多數。

 

中國

 

2008年:胡錦濤進入第二次五年國家主席任期。年間雖遭遇汶川大地震及毒奶粉等天災人禍,但透過成功舉辦北京奧運展現和平崛起形象。該年中國經濟成長率為9.65%。

 

2018年:習近平進入第二次五年國家主席任期。受到美中貿易戰衝擊,經濟面臨強大下行危機。但在軍事上的擴張、全球層面的銳實力展現、及華為對各國刺探機密疑雲,使得各國對中國意圖開始提高警覺。

 

台灣

 

2008年:陳水扁執政末期,深陷貪腐司法案件追訴,並於年底入獄。主張加強對中關係的馬英九當選總統,並於年底促成中國海協會會長陳雲林訪台。

 

2018年:蔡英文執政中期,民進黨於九合一選舉敗選。主張兩岸一家親的柯文哲及九二共識的韓國瑜分別連任/當選台北及高雄市長。

 

除了個別國家的國內情勢,我們也能發現,美中關係從十年前的戰略夥伴關係轉變為了今日的競爭乃至對抗態勢。而2008年的台美關係一方面因為美國在反恐戰爭上尋求與中國合作,一方面又反對陳水扁發起的入聯公投,關係降至冰點。然而2018年美國在立法上通過《台灣旅行法》及《亞洲再保證倡議法案》,行政上尋求與台灣在軍事及貿易上更緊密交流。十年來美中台三角關係的親疏消長,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面對國際局勢的變化,台灣民意又如何回應?

 

 

而在台灣人/中國人認同上,已經有更多的台灣人認為自己只是純粹的台灣人,而台灣人+中國人的雙重認同比例則下降(圖三)。這裡要注意的是,在這十年內台灣人身份認同其實也經歷過大幅度的起伏。雖然2019年46.96%已經高過2008年的39.87%,但比較2014年純粹台灣人的認同度高峰56.74%已經下降不少(圖四)。

 

 

溫和現狀仍是主流;戰爭仍影響獨立意願;經濟成為統一誘因吸引力下降整體而言,在十年內台灣人統獨立場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大多數台灣人仍支持兩岸維持現狀(圖五)。多數人除了認為獨立將會引發戰爭,也反對在戰爭情況下宣布獨立(圖六、七)。但若是台獨不會引發兩岸戰爭,對獨立的支持度就會上升(圖八)。

 

 

另外,中國對台灣提供的經濟誘因似乎有下降趨勢。首先,雖然大多數受訪者仍支持與中國加強經貿交流,但支持比例已經降低(圖九)。在兩岸政經社條件相差甚大條件下,支持統一比例仍遠小於反對者(圖十)。有趣的是,2008年台灣人在兩岸政經社條件差不多的情況下,支持統一的比例還高於與反對統一(支持統一:46.01%;反對統一:41.91%)。然而在2019年,雖然中國整體經濟狀況已較十年前成長不少,但在此種情況下支持統一的台灣民眾已經少於反對者(支持統一:34.11%;54.82%)(圖十一)。此外,大多數民眾對統獨現狀仍採取相對溫和的立場,對「台灣已是名叫中華民國的獨立

 

國家,不須宣布獨立」以及以一中各表為前提進行兩岸交流兩項論述並無大幅度改變(圖十二、十三)。

 

 

對自身及美國抵抗中國信心略微下降

 

在面對中國威脅時,台灣人對於自身及美國協助抵抗中國的信心依然很高,但比例略有下降。縱然對於國軍保衛台灣能力信心上已有提升,但仍有超過七成民眾是沒有信心的(圖十四)。此外,超過半數受訪者相信台灣人會抵抗中國侵略(圖十五)。而無論台灣是宣布獨立或維持現狀,認為美國會在中國攻台時出兵保護台灣的比例仍然比沒信心者要來得高(圖十六、十七)。雖然在這些問題中,沒信心的比例都略有提升趨勢。

 

結語

 

面對變化多端的國際情勢,台灣人是如何反應的呢?通過以上對照可以發現,台灣人認同雖然上升,但兩岸維持現狀依然是主流民意。可能的兩岸戰爭依然是影響台灣人獨立意願的主因,但兩岸政經社條件的接近作為統一誘因的吸引力已經逐漸失去。加上主流民意對於溫和型兩岸論述一貫支持,可見台灣人雖然不願挑起戰端,但對台灣主體性的建立及事實獨立的追求仍有堅持。而雖然台美關係快速增溫,但中國軍事上的快速崛起,使得台灣人對國軍保台的能力多有疑慮。縱使多數民意對自身抵抗及美國援助的決心仍有信心,但沒有信心的比例仍不減反增。經過十年,台灣人對自身主體意識及獨立地位的堅持愈發堅定。但對國際情勢的變化,仍是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態度面對。

 

※作者為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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