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郝龍斌挺鄭惠中什麼-《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教你認獨裁

盧郁佳 2019年01月30日 07:00:00

郝龍斌、郁慕明知道極端言論有票房,就濫用發言權,偷換概念,混淆打耳光和民主抗爭,在打耳光一事上發明自己的合憲狠招。(攝影: 羅佳蓉)

為抗議轉型正義,戒嚴支持者鄭惠中打了文化部長鄭麗君耳光,國民黨副主席郝龍斌、新黨主席郁慕明都肯定鄭惠中打得好。鄭麗君說此舉傷害民主事大,趙少康反駁看不出來這跟傷害民主有什麼關係。傷害民主顯已失去客觀標準,在藍營看來,打民進黨耳光不是傷害民主,是剛好而已;傷害國民黨才傷害民主。那麼民主就是國民黨,國民黨就是民主。

 

難道「傷害民主」是一句沒有內容的空話,隨人正著反著說都成立嗎?打耳光是否傷害民主,難道答案只問藍綠立場、沒有是非嗎?我們需要校正認知尺度,衡量這麼說是否合理。兩位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史蒂文.李維茲基、丹尼爾.齊布拉特的新書《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探討了這個問題。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死於政黨為私利而引狼入室

 

過去公認民主死於軍人政變後戒嚴獨裁,但作者發現,民主經常死於民選領袖上台後悄悄擴權變獨裁。作者研究墨索里尼、希特勒、委內瑞拉獨裁者查維茲崛起過程,發現都是在兩黨鬥爭下,第三勢力極端派以偏激仇恨言論崛起,煽動廣大群眾獲得支持。大黨為了壓倒敵黨,權宜之計提名這個極端派新人參選。

 

大黨原想找個票房保證來當免洗筷,暫時合作禦外、用過就丟,結果卻被極端派奪權而不得翻身。台灣讀者則會想到,袁世凱在滿清和革命黨夾縫中趁虛而入,當上臨時大總統,然後稱帝,短命獨裁帶來長期內戰。民進黨尋求和柯文哲合作、國民黨扶植韓國瑜,未來應引以為誡。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死於獨裁者為私利而偷換概念、指鹿為馬

 

書中這些民選領袖邁向獨裁的過程溫水煮青蛙,藉合法程序侵蝕民主,假反恐真監控異議人士,假打貪真消滅政敵。表面上有選舉、有反對黨民代、有獨立媒體,乍看民主很安全,公民無感;實際上「球證、旁證都是我的人」。拉丁美洲各國獨立後,照抄美式民主制度,結果幾乎都落入獨裁,證明了光靠程序正義無法確保民主。因為美國民主不是光靠法律,是靠政黨領袖自制、容忍,服從不成文規範限制自己的權力,自發性遵守立法精神。

 

有些利益就算合法,法律沒說不能拿,美國領導人也絕不敢伸手亂拿。就算拿了,黨內壓力也會逼著他把髒手放開。而拉美獨裁者則是猛鑽法令漏洞,隨心所欲扭曲原意來牟利,老子要吃就吃定了。獨裁一切合法但把權力用到盡,稱為「合憲狠招」。過去國民黨副總統參選人王如玄炒12戶軍宅判決「一切合法」,管中閔律師稱教部拔管「於法無據」,馬英九名言「依法行政,謝謝指教」都在遵守字面意義的同時掏空了立法精神。

 

濫用行政命令,就是一項合憲狠招。秘魯藤森總統就曾繞過國會監督,一口氣發布126項行政命令,包括威脅民權的反恐措施。國會為此罷免總統不成,總統乾脆解散了國會實施獨裁。阿根廷的例子是,36年間只發布過25項行政命令,總統梅南不到一屆發布了336項行政命令。馬英九總統任內稱服貿協定為行政命令,不需國會通過便自動生效,在國會半分鐘審查通過的合憲狠招,同樣造成了民主危機。

 

在獨裁長期混淆視聽下,群眾變得難以分辨獨裁和民主。所以該書舉出了獨裁的指標以正視聽,原來在台灣司空見慣的言論居然相當符合這些指標,足以定義什麼是「傷害民主」,什麼不是:

 

●他們拒絕接受民主遊戲規則嗎?

 

台灣讀者可能會想起,2018年九合一大選,43個民間團體邀各縣市長候選人簽「平安夜承諾書」,承諾選舉、選後不暴動。國民黨候選人全拒簽。

 

美國總統歐巴馬任內實施減碳命令,共和黨領袖叫各州不要執行。南投縣政府拒絕執行一例一休,高雄市長韓國瑜以此為例,稱「你修你的勞基法,我地方不執行」,將廢除性教育部編本、高雄單獨執行九二共識。

 

●他們否定政治對手的正當性,形容對手顛覆或反對現有的政治秩序嗎?

 

香港立法會以「支持港獨」為藉口開除多位反對黨議員,甚至以「沒說不支持港獨」剝奪議員朱凱迪競選村長的資格。

 

川普指歐巴馬「不在美國出生」所以不會效忠美國,即使歐巴馬出示美國出生證明,川普還繼續說是偽造。連戰為連勝文助選,稱對手柯文哲為日本皇民後裔。

 

韓國瑜電視政見發表會稱,台獨比梅毒還可怕。梅毒只害老婆,台獨會害2300萬同胞。

 

●他們願意剝奪對手的公民自由,支持限制示威遊行嗎?

 

韓國瑜在選前說,當選後要禁止政治或意識形態的抗議。

 

●他們容忍或鼓勵暴力,拒絕明確譴責與懲罰暴力,暗中為支持者的暴力背書嗎?

 

國民黨議員為鄭惠中開記者會,辯稱:「欺負低收入戶(指鄭惠中)對嗎?」

 

國民黨、新黨為不是暗中,而是高分貝稱讚鄭惠中打得好。「鼓勵暴力」為什麼成了該書獨裁反民主的指標?國民黨舉國會暴力、抗爭暴力為鄭惠中辯護,以為能夠等量齊觀。其實這兩項就是很好的例子,說明民主是為了控制暴力而設計的一系列安全閥系統,透過程序宣洩衝突壓力,把從「各方為利益不同而爭吵」,到「演變為暴力相向」之間的過程,控制得越慢、越長,越緩和越好,目的是和平解決衝突。

 

民主的本質是非暴力,無論體制內的國會議事杯葛、或體制外的街頭抗爭,看似劍拔弩張,其實都在談判中設法控制暴力,確保暴力不會從投票落敗突然失控激升到政變、革命。遇到爭議,「找對方協調」、「開記者會控訴」的程序選項,遠遠優先於「開卡車撞總統府」。相形之下,蔣中正經國民大會全票通過連任,看似平和;其實用黨禁、報禁、暗殺異議人士來控制輿論,藍營認為這叫做沒有暴力,但幕後的體制暴力程度則遠遠大於抗爭,獨裁的本質就是不受控制的暴力。

 

在民主社會,暴力必須受法定程序和不成文慣例所限制。無論國會議事杯葛、或街頭抗爭,都預設了「前方高能,非戰鬥人員速撤」,交戰雙方由經驗中預期風險,既有所防備,也各自享有權利保障,必須遵守節制雙方暴力程度的繁多規則。

 

趙少康暗示抗爭者的暴力可以肆意越界而不受懲罰,這不是事實,司法從未放過抗爭者。施暴豁免於懲罰的,只有愛國同心會打人,只有反服貿抗爭中那名揮棒打人的警察,即使被拍照舉證,至今逍遙法外。退一千步說,就算是台灣示威抗爭,也沒人打過高級公務員耳光,部長就算露面接受陳情,也是躲在重重警網後接受媒體拍照而已,哪容抗議者近身。國民黨應該承認顯而易見的事實,就是無論國會或街頭戰場,都沒有鄭麗君在年節酒宴上遭偷襲耳光那樣高度不均勢。

 

鄭惠中趁鄭麗君聽陳松勇談話時偷打耳光,乘人之危好比趁孕婦生孩子時猛踹她一腳,行使暴力的情境顯然違反遊戲規則,毫不公平。鄭惠中濫用了宴會情境賦與她的人際信任,竊取不當利益。鄭惠中是否面臨急迫危險,例如當初服貿協定即將蒙混過關生效?沒有。她有沒有公共目的,例如改變政策?沒有,她說她的目的就是出氣報復。

 

她並非藍營美化的光明正大抗爭者,而是透過恐怖攻擊把極端派政治宣言送進媒體公諸世人,一夕變成舉世焦點。恐怖份子就是獨裁者的鏡像雙胞胎,對恐怖份子而言,找政黨、立委開記者會跑流程太沒效率,不如先開卡車撞總統府再說。靠著暴力程度突然升級的意外性,打耳光獲得藍營領袖授權加持,言論聲量扶搖直上,足以開啟一系列互相升級報復的軍備競賽。

 

國民黨明明勝選、權力在握,對歧見可以政黨協調;卻棄體制內管道不用,支持打耳光,這是失職不作為。打耳光是升級暴力,原可以透過否定和懲罰抑制升級,回歸討論;政黨領袖支持打耳光,卻是二次升級暴力,賦予合法性基礎,變相煽動支持者繼續升級。趙少康怪蔡英文沒有像譴責鄭惠中一樣、譴責向馬英九扔鞋者,這套標準是國民黨「說」的。

 

然而如果要蔡學郝龍斌、郁慕明「做」的,照搬原話,對扔鞋拍手叫好,稱讚侮辱馬英九「是代祖先教訓數典忘祖的不肖子孫,維護忠孝節義,捍衛國家光榮歷史及領導我們走過艱辛歲月的元首陳水扁尊嚴」,試問藍營群眾能不怒嗎?這種言論暴力合理嗎?不合理。有權就有責任,郝龍斌、郁慕明知道極端言論有票房,就濫用發言權,偷換概念,混淆打耳光和民主抗爭,在打耳光一事上發明自己的合憲狠招。這是竊取不當利益,傷害遠超過打耳光。他們的仇恨言論,應負起升高暴力的真正責任。

 

責任最大的不是鄭惠中 是政黨領袖

 

該書主張政黨領袖有守門責任,必須淘汰威權專制譁眾取寵的候選人。美國近代從自制政治,淪為黨爭不擇手段的戰爭政治,關鍵就在政黨領袖守門人棄守。美國大半個歷史上,提名總統候選人,都不是靠群眾投票,十九世紀初由國會幹部會議選出,1830年起由全國黨代表大會選出,皆由黨內領袖密室討論欽點。機制仰賴守門人對同僚為人的長期認識,確保候選人理念操守可靠,淘汰極端派,以免他們隨便把人民送進戰爭血海。

 

雖然1910年就有初選,但當時政黨提名誰,是不理初選結果的。福特汽車老闆亨利福特辦報罵猶太人、左派陰謀顛覆美國,偏激言論大受歡迎,1924年民調遙遙領先眾對手,表示無論哪一黨提名他,躺著選就上,執政優勢的誘惑夠大了吧。但兩黨居然都拒絕撿這個現成便宜,寧可提名民調落敗者去選總統。政黨守門人前後也擋掉很多極端派人氣王,晚到1972年才改為初選結果決定提名,川普才有機會提名參選。

 

川普就是亨利福特,若在百年前根本得不到政黨提名。百年後的今天,媒體左右兩極化,靠爭議拼流量,所以政客言論越極端、媒體和臉書就獎賞他越多曝光。大黨想靠極端派的聲勢打瀛選戰,於是提名參選,授與權力。不是人民選了川普當總統,是媒體環境和網路同溫層現象,是共和黨為勝選不擇手段,竊取不當利益,先選擇了川普進入初選。

 

他們讓茶黨、川普每天憑空捏造假新聞,四處放火讓對手疲於奔命,得到權力,結果是殺死民主。美國從密室圈選,到初選拘束提名,政黨領袖今天並沒放棄選擇候選人的權力,他們仍然決定了誰能進場初選。反而是藉選制來擴權濫權,為求勝選不惜傷害民主。川普亂政的責任背後,是政黨領袖提名的責任。

 

而台灣則從蔣中正「合法」連任七屆總統以來,就不存在自制慣例。相反的,政府、公民對於傷害民主的行為毫無警覺。反同公投侵害人權,原本不應成案,朝野竟任令成為大選主戰場。教會挾鐵票要民進黨候選人陳其邁挺反同,陳其邁拒絕。韓國瑜則以反同、反性平教育,獲組織票支持當選。

 

就如同川普以攻擊穆斯林、非法移民吸票,共和黨賴福音派教會鐵票飲鴆止渴,被反墮胎、反同綁架,都把民主用來侵害人權。國民黨勝選後加碼,初選由黨內投票改為全民投票,可預見欽點候選人只會比韓國瑜更極端,競選言論更刻意製造爭議來搏版面;當選後處理大小政策衝突,更以火車對撞的態度毫不退讓,藍綠拼個魚死網破,中國將坐收漁利。

 

透過主導媒體設定議題洗版的能力,國民黨把權力授與韓國瑜,也授與了鄭惠中。沒有政黨透過媒體、網軍煽動,他們無法從成名十五分鐘變成重要的政治象徵。藍營一日不與戒嚴專制劃清界線,一日無法轉型為民主政黨加入左右共治,踏入互相容忍的現代民主;只能把兩黨戰爭升級到以永久剷除對手為目標,為獨裁鋪路。

 

台灣,正處於民主倒退的風險中。該書的建議,包括反川普勢力應廣泛聯盟來支持民主。在台灣,進步力量正被差異不斷切割零細化,面對獨裁風險,也應開始大膽想像民主如何虎口生還,統派和獨派一起支持同志,同志和反同一起捍衛勞權,勞方和資方一起支持年改,企業和軍公教一起捍衛台灣主權。

 

當前在贏家全拿的狂歡,與輸家的屈辱仇恨間,毫無協商空間。然而勿忘民主的意義是共存,承認對手有同等的權利參政,在差異中追求共同的幸福。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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