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中國人沒歧視別人 也沒有「禽獸」「皇帝」以外標籤

盧斯達 2019年03月13日 00:00:00

Vogue以「非主流」樣貌的上海模特兒高其蓁為封面,中國網民定性為「辱華」。(圖片擷取自voguemagazine IG)

在Google鍵入「辱華」二字,結果有21,600,000條之多。大部份「辱華事件」,都發生在外國,或與西人有關。例如Vogue以「非主流」樣貌的上海模特兒高其蓁為封面,中國網民定性為「辱華」;早一陣子,D&G一個廣告被指辱華,創辦人道歉或是不道歉,風風火火了一陣;之後它的一款豬年T-Shirt也被評為辱華,因為T-Shirt上的肥豬拿著兩張鈔票,令一些網民聯想這是諷刺中國人暴發,「人傻錢多」。

 

四處出現辱華事件,固然是因為中國人集體玻璃心,還加上互相告發的風氣蔓延到國外。就好像社會邊緣人變成無定向街頭殺人犯,只為造成哄動;告發西方品牌辱華,也可能是一些中國人百無聊賴、擦存在感的活動,畢竟只得羅織一番,穿作附會,便成了火爆的國際新聞,「炒作」是本少利大的。

 

台灣恐怖遊戲《還願》被人發現「侮辱習近平」 (也可能是辱華的一種),據說也涉及中國網民求盜版不果,憤而告發的事情。但總的來說,事涉白人,形成風暴的機會較高。所謂強國人玻璃心的機制,有白人的顯性作用在其中。

 

清末以來「中國人」被迫開國,學到了種族觀念,伴隨著大天朝體統在現實的失落,形成一條牢不可破、超越國共的種族優劣圖譜。即使到現在,白人還是特別高尚,不管是文明還是樣貌。高其蓁事件,是典型的自由派白人四處尋找「非主流美態」,暗夾一點高舉東方民族的種族平權,但一張熱臉貼在冷屁股。中國人認為西人舉起高其蓁,是取笑自己,他們更願意自己當中的「西人臉孔」揚威國際,即是眼窩深陷、高鼻,總是比較合乎「標準」。

 

中國人野心勃勃的「重返」世界,但白人在他們心裡還是永遠無法被超越。在中國做生意或搞展覽的,有一條白人產業鏈。中國人愛聘請一些白人放在會場之中,問問題或者擺樣子都好,總之在畫面上,令那個品牌或活動充滿了國際化的高大上的感覺。

 

D&G一款豬年T-Shirt也被評為辱華。(圖片取自網路)

 

黑人或南亞人才是有色人種

 

即使中國的政經勢力已經滲入非洲,現在夢想進入中亞,但他們不會形成一條黑人或西亞人產業鏈,他們不會喜歡會場內有很多菲律賓人或者剛果人。事實上「中國人」也似乎較少指控黑人或者東亞人「辱華」,中國人知道在西人的定義中,自己是「有色人種」;但在「中國人」自己的定義中,黑人或南亞人才是有色人種。於是「中國人」對其他「有色人種」的感情,更多是看不起,認為他們落後、骯髒,是蠻夷。

 

由此反證,所謂「辱華」可能是源於華人對「白人性」不可企及的羨慕嫉妒恨。如果沒有這種自卑,不會有這種近乎無定向、亦官亦民的「國際」討伐行為。

 

高雄市長韓國瑜談論英語師資市政時,脫口表示家長大概不能接受「馬利亞」突然變成老師,便是十分典型的「真情流露」,又令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參加七一遊行的見聞。香港有二十多萬外傭人口,其中以菲律賓和印尼為主。她們的組織比較緊密,也活躍,在不同的遊行都會見到其身影。那次有類似的團體大叫口號,經過我們,我身旁的一個本地大嬸則對她們投以滿臉鄙夷的眼色,那表情有點誇張,類似在街上踩到狗糞的表情,不知道是厭惡她們大聲,還是厭惡外傭隊伍人多阻礙道路,或者兩者皆有。

 

七一遊行是每年七月一日,即「回歸中國紀念日」,港人都會舉行的和平遊行,訴求龐雜,從外傭到同志到法輪功,甚麼人都有。不過我以為參加遊行的人一般都比較「進步」,但那次的見聞令我發現:並不一定。大清只是逝去了百來年,在歷史上只是剎那之間的事,遺留了很多觀念,還活著。

 

宋型的華夷觀念

 

大清統治者的身份認同問題,固然十分微妙,粗略來說,經歷了清與明並立時期「自外於中國」——自稱「北朝」和大清國為主,到開始向外自認為「中國」,反映的是統治者對「夷」這個名詞始終的不自在。到了雍正拋出國族大辯論,認為夷只是地域,而非種族,拉出遠古的聖王為自己「正名」。認為「舜」是東夷人,周文王是西夷人,也是聖人,於是能夠「入主中原」。《大義覺迷錄》和滿清皇帝的自我正名,引述的觀念來自前期的儒學,舜和周文王的例子就是出於孟子。在宋之前,儒學中華夷之辯只是文化高下,並不是與族群和血統捆定,只要夷人夷學習高尚文化,他也能成為高尚人甚至統治者。

 

這種普世傾向的思想,自然令少數民族和後起族群比較舒服。但趙宋政權的現實外交環境,令宋儒自我防衛。由於宋的外交敵人,如遼和金,已是習染中央集權色彩的強權,所以宋的夷夏之防觀念,還要加上族群和血統綁定,以恆常地區分敵我。

 

這種「民族主義」影響深遠,即使是到了局勢穩定的雍正時期,皇帝還要雄辯滔滔駁斥儒生對「夷狄統治中原」的不滿;到了近代,排滿觀念仍然是鼓動革命的動力,辛亥革命前後,大清一倒台,就發生大量漢滿之間的種族屠殺,不少滿人被迫隱姓埋名。宋型的華夷觀念在壓力稍減的時候就馬上復原,可見其活力之盛。

 

即使現實政治如何改變,宋型的華夷之防仍然是「文化中國人」的主要世界觀。「等差」始終是「華人」世界觀形成的根基。毛澤東用「第三世界」一詞來劃分世界,並希望中國成為第三世界老大哥的宏圖,在這方面看來也是中國式的。雖然大天朝無法復生,但只要中國擁有一群朝貢國和「下位者」,仍然能夠維持一定自尊。

 

這就等於成為「中國」朝貢國的越南,在中南半島也強迫鄰國朝貢,以形成自己的朝貢圈;日本的「臣屬」則是琉球。早前美國副總統彭斯引述魯迅的名言,則是這種世界觀的最佳示範:「中國人對於異族,歷來只有兩樣稱呼:一樣是禽獸,一樣是聖上。從沒有稱他朋友,說他也同我們一樣的」。

 

即使是偏安的小朝廷,或者曾受外國人殖民的南方小島,上面的「文化中國人」還是不會承認自己在「大中國」的眼中已淪為邊錘和蠻夷,因為只要我也擁有蠻夷,我還是擁有一片天朝的尊嚴。

 

沒有跟自己一樣的

 

所以我們動輒使用現代意味的「種族歧視」來看待類似事件,也許並未入題。種族歧視、仇恨言論這類概念,其實是美國作為「民族帝國」的概念,用來防止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 (有色人種的存在) 發作加深,不一定正確指涉到「中國人」的問題。

 

中國文化的「種族」觀念淡薄,滿洲皇帝辯稱滿洲是一個中國「藉貫」,便是順著中國文化淡化種族之別的傳統。「等差」對他們來說,是天地之常經。一時一刻,「中國人」會辯稱失言,唐塞過去,但結構性的羨慕和嫉妒,始終會存在。「辱華」是羨慕白人之情的反面變奏,現在被視為「種族歧視」的賤外情緒,則存在於夷狄觀和朝貢國的想像遺留。

 

這是長期在歷史教育、風土民俗之中的養成。防止「歧視」固然是好,但傳統的「文化素養」骨子裡如何令人驕傲自大,當局者迷,是不自覺的,也是歐美觀念不可解的。西方有世俗和國族運動之對抗神權政治,但東方的底層,則是沒有一點削滅,「祖宗的東西」復辟如昔。即使是所謂最反傳統的五四運動,底下橫流的意識仍然是富國強兵,只是慈禧太后的逆向傳承。

 

問題比起誰歧視誰還大。骨子裡,「中華」的驕傲如昔,歐洲則是另一個自卑自賤的極端,但畢竟還是有反省的。而作為苦難後代、被迫害者當然代表的「中國人」,可就沒有這麼知性了。即使是鄧小平談起解放軍與越南的軍事衝突,還是說了句充滿天朝體統的話:「小朋友不聽話,該打打屁股了」。要移除過去的糟粕,不只爭議大,也是慢慢長路。挑起那條陰暗的骨之前,中國人看待他人,還是只有禽獸或者聖上,沒有跟自己一樣的。

 

※作者為香港青年評論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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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辱華 D&G V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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