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三夫》-並非香港隱喻的水母夢

廖偉棠 2019年05月05日 07:00:00

曾美慧孜服從於傳統表演藝術的演員工具論,徹底「為藝術獻身」,這個金像獎影后,非她莫屬。(《三夫》劇照/圖片取自時光網)

「帶槍的基督,請看顧這個小女子

她沒丈夫,更談不上動人的情史

沒名字,亞萍只是一個記號

代表最卑微的職業⋯⋯」

 

不知怎的,觀看《三夫》的時候,我想起來香港詩人蔡炎培在六十年代寫的詩《亞萍》,雖然導演強調《三夫》裡的智障加性癮者小妹樂在其中,而我看到更多的還是痛苦,她和亞萍不同,她有三個所謂的丈夫;她和亞萍相同,她沒名字,「小妹」只是一個符號。

 

連篇累牘的大尺度性愛戲、對演員近乎虐待的操弄,這的確是一部會令人反感的電影。如果說《三夫》有一點點溫柔的話,只存在於小妹出場的最初鏡頭,她那「度」千百愚夫的床上方,不起眼地掛了一個受難的耶穌。她喘息在耶穌腳下,像那個「行淫的女人」,沒有人能向她擲一塊石頭。

 

《三夫》能免於質疑的,也僅僅只有曾美慧孜的演出。她也是電影中這樣一位「度母」,置自身的安全、拍攝過程中事實存在的性滋擾於度外,為了成就這樣一個理念先行的劇本、成就一個野心過於膨脹的導演。曾美慧孜服從於傳統表演藝術的演員工具論,徹底「為藝術獻身」,因此無論從演技的極致還是從敬業的精神來說,這個金像獎影后,非她莫屬。

 

但我希望,這是最後一位以極端的傷害來演繹「表演」的意義而獲獎的演員——第一位也許是1985年以《何必有我》獲得第五屆金像獎影帝的鄭則士。兩者的不同是,後者有強烈的道德訴求,促進當時香港上下關注智障人士的絕境;《三夫》則沒有道德包袱,它單純呈現一個女性、一個苟合之家的「自然」狀態。如果說這部電影有什麼可取之處,也在於這種單純,而不是混亂的政治隱喻,或者不同影評人追加的「厭女/仇女」與「以慾女反陽具中心」這樣兩種相反解讀。

 

極端解讀也源自導演本身的拿捏不定,或者刻意縱容。必須指出,把「小妹」理解為港珠澳大橋或者香港的隱喻,都是荒誕不經的,目前所見只有石琪老實不客氣地指出了這一點。港珠澳大橋是拍攝後期進入導演視野的一個飛來物,陳果只是順手拈來說了模稜兩可的一句「向前走向後走」的話;更重要的是,香港並非一個無知無明的任人蹂躪的妓女,要這個隱喻成立,除非從反面理解,陳果也在強調這個「並非」。

 

 

如果說香港隱喻,老三帶著船上一家,到處問人「做不做生意啊」這樣兜售小妹,才是港人本色吧——生意大過天,什麼給小妹治病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辭。同樣地,曾經以「陀地」之名收取比「北姑」和「馬拉」更高嫖資的本地援交女,在本片一開始就要北上「搵食」,衰到要「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北上嫖客代繳罰款,不知是否陳果的自嘲。

 

一部好電影的隱喻應該自我呈現,而不是畫公仔畫出腸地由導演催谷出來的。比如說,小妹的最後一個客人的早洩是隱喻——他的計較讓小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歡愉不只是自己的歡愉,還帶有幫別人建立自我認同的責任。老三盜墓是隱喻——取土中之財,去換娶水上的奇珍,以死者不能佔有的物質,去換取新鮮活潑的生命力。

 

性慾=繁殖力,這是老三講給他祖母的藉口,但也流露了陳果本片真正的潛在動機:性慾=生命力,無論香港、香港電影還是陳果本人,這些年都太灰太困頓了,需要生命力的注入,他渴求活水,想到的是香港本來就有的水上蜑家妓,不假外求,倒是比「本土」還本土。

 

有趣的是小妹一家是化外之民,起碼符合了片中生硬引入的盧亭傳說天真與悲劇的一面。據《廣東新語》記載:「有盧亭者,新安大魚山(即今天香港大嶼山島古代的別名)與南亭竹沒老萬山多有之。其長如人,有牝牡,毛髮焦黃而短,眼睛亦黃,而黧黑,尾長寸許,見人則驚怖入水,往往隨波飄至,人以為怪,競逐之。有得其牝者,與之媱,不能言語,惟笑而已,久之能著衣食五谷,攜之大魚山,仍沒入水,蓋人魚之無害於人者。」——「驚怖入水/隨波飄至」、「與之媱(嬉戲),不能言語,惟笑而已」,這多麼像小妹在《三夫》裡的天真和悲劇。

 

甚至她那兩個「父/夫」也有故作天真以掩飾自己對小妹剝削的一面。他們說「我又不是香港人」,駕船游弋於香港的繁華與規則之外,並且把陸上人老三也吸納進去,但最後卻要靠老三的「博學」去闡釋自我身份、靠老三的港人商業頭腦去上網招徠客人,這是超越牝牡、超越古今的盧亭悲劇。證明盧亭也壓根不是標準香港人,而是香港的邊緣人、香港拋棄了的野合祖先。

 

雖然厭惡以香港隱喻套電影,但完場一刻我的內心BGM,的確是《東方之珠》「東方之珠,整夜未眠/守著滄海桑田變幻的諾言」。曾美慧孜/小妹的感染力太強大,正如上述,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歡愉不只是自己的歡愉,還帶有讓別人滿足的責任時,她自然要反抗這種強加的「意義」。可惜的是,她的最終意欲逃離,在導演與男性角色的合謀中變成了一場水族館的馴養表演,她被網兜捉住,就像她在影片開頭用網兜捕捉水母。

 

小妹會以為自己是水母,但不會是度母,更不會是女神。水母/婚紗,是原來紅塵中唯一潔白的,而結尾的紅紗,則是漸漸褪色的黑白電影中唯一鮮豔的,到底,她只是砧板上一度活蹦亂跳的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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