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台南虐兒案裡的密室、寂寞、飢餓與權力

盧郁佳 2019年05月28日 07:00:00

台南虐童致死案涉及四名成年人,震驚社會。(圖片截自東森新聞)

有位太太說,因為她的臉書大頭貼很像花美男韓星,所以收到一大堆小學女生的交友邀請。那些小女生誤以為她是個美少年。光是這樣,就可以跟她戀愛了。

 

小女生們是安親班格子籠養的飼料雞,清早出門深夜回家,飽受忽略,只有班上勾心鬥角的小圈圈,沒有真正的朋友,靠抖音、晉江網的羅曼史小說、韓國偶像劇和日本給小學女生看的情色戀愛漫畫排遣寂寞童年,ig、臉書應該是夢想成真之地。在小學女生的手機上,滑開臉書,螢幕上不就有個漂亮的台灣歐巴等著她加友嗎,歐巴會一見鍾情對她傻傻微笑,一往情深但不說,只是處處捉弄她、看她出糗。但是等妖豔賤貨欺負女主角的時候,歐巴會冒出來狠狠給賤貨一個教訓。因為無論有多少人喜歡歐巴,歐巴心中都只有她一人。這些布局、人設在小女生心中全部都內建好了,無論小女生在網路上遇到誰,都往對方身上一套,就是你了。多方便啊,對那些強暴犯來說。

 

臉書上幾十萬個稚氣未脫的國中男生,有的胖有的瘦,都頂著密實長瀏海,穿著黑短恤,有時露出第一個刺青,下巴貼胸口自拍,設法營造出眼神的殺氣。妹妹頭長髮女生把眼睛弄大、把下巴弄尖,擠出乳溝,柔焦的粉紅臉頰嘟起嘴,幾撇螢光貓鬍子、貓耳朵。附上的文字永遠是:徵男女朋友。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什麼人都試過,孩子們無法期待任何人關心他們了,這時媒體告訴他們,可以相信愛情。只要去愛一個人就沒事了。孩子們的戀愛通常憤怒痛苦而短暫,像一陣風暴席捲而過留下滿目瘡痍,跟媒體版本截然不同。但他們還是相信下一場愛情,然後十二三歲就蒼老了,心態非常老。他們比較自己跟戲裡的主角有何不同,然後學到了俊男美女可以得到一切,要什麼別人都會給你,叫別人做什麼他們願意做,問題出在你不漂亮。你不漂亮。於是他們整天在網上罵這個那個po照徵友的國中生是醜八怪不知羞。

 

四個大人內心像孤兒

 

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中,單親媽媽搬家時把幼兒裝進皮箱掩人耳目,和國中兒子運進公寓,平日也不能外出,以免鄰居、房東知道公寓裡住了四個小孩。媽媽拋棄兒女離家後,兒女也全力掩飾家裡沒大人的事實,怕外人發現。

 

然而在台南北區上千戶的公寓大樓社區裡,有門禁管制、專人管理,全副注意力放在擋住外來的閒雜人等,人們並未注意到這戶家裡沒大人。推門而入,住了四個小孩,九隻貓一條狗,還有一個很吵的玩具。就像彼得潘居住的永無島,這裡沒有大人管,沒有固定作息、待辦清單,雜物丟在地上堆成山,打電動玩到幾點都可以,屎尿惡臭沒關係,所有人睡到下午才醒,醒了就出門唱K。

 

就像是最小的手足,他們得餵一歲半的幼兒喝奶。但是幼兒時常發脾氣摔奶瓶。網劇、漫畫、小說或臉書充滿戀愛和性愛場面,可沒有育嬰教學。但網友教他們怎麼做:打她。男孩的臉書好友「李芸熙」發訊息告訴他,幼兒卡到陰,被嬰靈跟蹤,所以不能給幼兒吃睡,要一直打到趕跑嬰靈為止。打了幼兒就比較好睡。

 

這家的男孩說,因為想跟「李芸熙」交往,所以每逢幼兒不乖他就打。還把房子貸款320萬給「李芸熙」。他覺得他當然很愛幼兒,旁人都可以作證。他不覺得打跟愛有什麼矛盾的地方,旁觀者猜想這個男孩說不定是從小挨打,才誤以為打小孩很正常。

 

這家的女孩說,她的臉書好友「小宇」也說幼兒卡陰。每個人都這麼說了,所以她也跟著打。她對幼兒的感受,跟對自己一樣複雜。事後新聞報導她去年臉書po幼兒可愛的照片,寫著:「妳能長大成人真的浪費米,難怪你長得像大便……」證明女孩狠毒至此,竟然說幼兒活著也浪費米,長得像大便。

 

圖片截自東森新聞。

 

另一媒體報導貼文卻是「妳能長大成人真的浪費米,難怪妳的小孩會長得像大便」。原來前一篇報導刪掉了「的小孩」幾個字,意義截然不同。真相是女孩罵自己活到長大成人「浪費米」,或是罵幼兒的爸。對,女孩是幼兒的媽。

 

人們並未注意到這戶家裡沒大人,因為這些小孩外表是大人,女孩18歲,表姊20歲,表姊夫26歲,男孩28歲,足以掩人耳目。然而內心卻個個像孤兒般無依。

 

男孩寂寞,寂寞到把房子都交給了沒見過面的陌生網友,希望她做他的女朋友。

 

女孩寂寞。寂寞到16歲就小孩生小孩。懷孕結婚,一年離婚,繼續尋找此生真愛,但是一交往以後就什麼都不對了。現在她表面跟男孩交往,私下一心想當「小宇」的女朋友。

 

為了得到認可,他們什麼都願意做。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夢中的白馬王子、白雪公主還沒現身,幼兒卻死了。

 

活在持續性的昏睡及發呆狀態的「永恆少年」

 

被捕以後,男孩得知「李芸熙」的名字、照片都是假的,本人非常胖。這是個「恐龍妹」女網蟲用美女照騙宅男感情詐財的老掉牙新聞嗎?不只如此。

 

女孩得知「李芸熙」就是「小宇」,都是跟兩人同住一屋的女孩表姊假扮的。

 

為什麼要虛構「李芸熙」?女孩和表姊夫妻都無業,警方說這間屋子房租估計上萬,生活全靠娘家接濟。表姊說,網拍每月只賺一兩萬,養不起女孩和幼兒,所以。

 

心理學者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永恆少年》一書描寫「永恆少年」的人格,像彼得潘,即使成年後仍然顯得長不大,活在持續性的昏睡及發呆狀態,整天昏沉沉的,缺乏紀律,凡事拖拖拉拉,到處閒晃,任心思飄竄;抗拒工作和束縛,什麼也不做,內心等著中樂透或某個小國迎接他登基,光輝耀眼的大事自動發生:「他不想要適應社會或是接下常人的職業和工作,但是他仍然多少需要錢財。永恆少年通常會在背地裡,或是透過反手的方式達到他的目的。亦即他得到錢財,但天知道他是怎麼得到的,那會是相當卑鄙的方式。」

 

這群小孩的生活費來源,除了男孩給的320萬鉅款,還有幾種說法:娘家接濟,網拍收入,還有人說他們到處借錢騙錢。就像電影《青春電幻物語》少年們逃到琉球浪遊,這一屋四個人也帶著幼兒到小琉球玩了4天3夜,連吃3天烤肉、搭海底玻璃船。謊稱錢包掉了,讓民宿墊了船費餐費住宿費近兩萬,說回家後再匯款還錢,結果只匯了3千。似乎那個世界裡沒有以後,所以怎麼說都行。以後是不存在的,只有現在。

 

貓狗受到過分的關愛也會倉皇跳走

 

為什麼要假扮「小宇」?表姊說,為了讓表妹離婚後不要隨意外出。

 

表姊說,自己從小沒朋友。女孩告訴母親,住進表姊家以後,行動被表姊控制,不能打電話和外出。表姊暴躁,稍有不順就大發雷霆,幼兒稍一哭鬧就暴打。

 

去年十二月初表姊的貼文,提到家中有九貓一狗。上萬元的美國短毛貓,疼愛不離身,女孩用一兩千元的太空艙背包背著貓出門唱K。今年一月案發後,五分局副分局長說,這家養了二狗六貓,「照顧得應該都不錯」。亦即有三隻貓不見了,多了一條狗。少掉的三隻貓去了哪裡,或者少了更多,但補上了別隻貓?

 

虐兒是照顧者靠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外人必須去瞭解問題是什麼。(圖片摘自PAKUTAS)

 

網友肉搜表姊臉書,說她去年涉虐貓。

 

手機有6段女孩虐童影片,表姊坦承錄影。

 

路薏絲.馮.法蘭茲說,「永恆少年」有熱烈關愛和冷漠殘酷的兩面。一開始總把對方當成此生唯一真愛,緊緊抓住,相信「你會愛我吧」、「你會接受我的全部」、「你永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但過後總會發現,即使貓狗受到過分的關愛,也會倉皇跳走,躲起來逃避精神壓力,何況是人。但,即使只是再微小不過的違逆,也令當事人感覺「你不愛我了」,以為永久被拋棄,怒火中燒,憤然決裂。

 

美照才有資格活著

 

表姊寂寞,吞噬了貓狗和身邊的人,在他們身上濫用權力。她的臉書照片也在渴望著叫喊著,把臉P成尖下巴,嘟起嘴,修掉凸肚變瘦,展露乳溝,從斜肩上衣掏出一邊乳房自拍。

 

幼兒瀕危,他們在K房唱歌,繼續拍照上傳臉書。照片中女孩遮住臉,拍照顯得殘酷,上傳更麻木不仁,似乎臉書以外的世界早已喪失了真實性,只有臉書能提供拍照者印證其存在所需的反饋。但外面的世界跟他們各走各的,滔天大罪臉書曝光,激起四百人義憤填膺包圍分局、南檢討公道。他們被收押起訴。

 

他們只是冰山一角。

 

自拍P圖是小女生們努力在治療這個運作出了毛病的世界,這世界用商品估價的眼光看女人,迫使她們也得這樣看自己,是美照才有資格活著。大人以為小孩的問題是網癮、電玩耽誤功課。其實網癮跟節食、暴食一樣,是種自助療法。家庭和學校把寂寞給了小孩,只有網癮能緩和寂寞的致命傷害,然後,再度加劇傷害。

 

美國作家羅珊.蓋伊的自傳《飢餓》,回憶青春期:「清醒的時間,我多半在網路上跟陌生人聊天。我不必是我自己眼中那個肥胖、夜不成眠、沒有朋友的失敗者。我沉溺於匿名的世界,沉溺於享受我高興怎麼呈現自己就怎麼呈現自己的能力。七年來,我頭一次感覺自己可以跟別人交流,而我在交流中迷失了自己。線上世界提供了一種非常特別的、讓人迫切渴求的刺激。」

 

七年前,十二歲時,她被強暴了。她開始吃胖,繼續吃得更胖。「我喜歡幻想男孩子邀我出去、跟我約會、親吻我,但我不想真正跟男孩獨處,因為男孩會傷害我。在網路上跟男人攀談,讓我可以享受浪漫、愛、情慾和性的遐想,同時保持身體的安全。我可以假裝自己苗條、性感而自信。」

 

「與其想辦法把生活拉回正軌,或面對這些自以為瞭解我的人,我寧可在虛擬世界裡迷失自己。我依然破碎不堪,而我喜歡索性接受事情全都出了錯,無法矯正的感覺。不必勉強自己進行偽裝,這種感覺真好。」她養成固定模式,在網上結交情人,可以享受性愛卻不必發生性行為。隨著越來越胖,她想靠這種方法交朋友,先用個性迷倒他們,然後才揭露她的巨大身體。但一開始總以為對方是此生真愛,兩星期後明白對方是陌生人,而她一無所有。

 

內閣修法把虐兒刑責提高到無期徒刑,也許大家覺得這樣問題就解決了,其他事情她們得靠自己。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虐兒,我只知道,虐兒就是照顧者靠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外人必須去瞭解問題是什麼。

 

※作者為作家

喜歡這篇文章,請幫我們按個讚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Line@@upmedia


回頂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