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香港導演林奕華:不論電影或舞台劇,最重要的是要做出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雀雀 2019年06月20日 10:00:00

香港導演林奕華(攝影:雀雀)

香港導演林奕華所創辦的劇組「非常林奕華」其三齣舞台劇《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和《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登台,剛好這三個舞台劇的女主角(劉若英、張艾嘉、李心潔),都曾共演過張艾嘉的導演作品《20 30 40》。舞台映畫系列在2019年六月初的台北光點華山電影院做公開映演。本文是此次林奕華來台的獨家專訪。

 

25 年前林奕華曾以電影《紅玫瑰白玫瑰》獲得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獎,但從此林奕華也就再也沒有為電影撰寫過劇本,而是潛心於舞台劇的世界。事實上,舞台劇常可比電影更瘋狂,可更強調人類行為裡莫名其妙的任性細節,甚至能比電影更感性,具有形而上的論述空間,連愛情動人的橋段也特別有渲染力。而通常很棒的舞台劇就會接著被翻拍成電影,問林奕華,有想像過自己變成電影導演的一天嗎?

 

導演坦言舞台劇的製作成本比電影容易,這對於具有旺盛創作慾望的他而言,舞台劇是更親切的選擇:「如果我更年輕就開始碰觸電影,早一點上手的話,或許我就會去嘗試。但不論是電影,或是舞台劇,最重要的是要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如果我拍出來的東西是別人也拍得出來的,那就不用我去做了。今天如果真的就是出現一個只有我自己看見、拍得出來的東西,假設那是一個『一鏡到底三小時的故事』,那我可能就會去做。」

 

2014年,林奕華在《梁祝的繼承者們》排練現場(甲上娛樂提供)

 

很多演員跟林奕華表示過:「老師你拍電影,我一定演!」電影確實也有像這樣讓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我自己覺得很多很成熟的女演員很棒。像是陳沖、鄔君梅,都是很想合作的對象,但是我不見得可以說服她們來演舞台劇,可能拍電影的話還比較有機會。女的都這樣,當然也有男的。如果是拍電影的話,我可能就可以跟更多我想要工作的人一起工作,可以把我對對方的欣賞與各種想像,把它們變成一件作品,做極致的發揮。」但結論依然:「還是必須找到我能說服自己『一定要用電影來表達』的作品想法出現,我才會放下我的舞台劇執著,真的去拍電影。」

 

有些演員喜歡拍電影,但對於舞台劇卻保持距離。可能他們想的是在電影只要跟鏡頭發生過一次關係就夠了,失敗就頂多NG剪掉不用。林奕華認為演電影跟演舞台劇是很不同的:「舞台劇包括彩排在內是難以估算共會演出多少次的。而且舞台劇越棒就要演越多次!其實演員只要演過一次,就會上癮的。因為很多時候演電影的演員是跟鏡頭培養感情,但舞台劇演員跟觀眾的交流是發生在真正的空氣裡面的,感覺得到的。」

 

導演更細膩分析,「劇場對於演員的考驗是在於對手,可能是兩個人,可能是十幾個人,要心連心一起去做到。有些人很喜歡這種手拖手的感覺,有些人會很害怕。對電影演員來說,那是從『鏡頭裡的唯一』變成『空氣裡的分子』那種巨大的不同。」現在手機和電腦都可以看電影,搞不好以後在手錶和空氣裡都可以看電影。但是舞台劇是真人演出的,對於演員而言,其所付出的所有時間精力成本都是很大的。

 

舞台劇是不能喊cut的,面對表演中更多不可掌握的因素,身為舞台劇導演的林奕華又是如何看待?「所以團隊向心力很重要。導演要讓大家相信自己是在做很棒的事。這件很棒的事讓每個人對於自己的付出可以感覺到得到精神的豐盛而非物質上的回報。」林奕華認為這次三部選映上電影院的舞台劇已經算是他比較通俗易懂的作品(《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和《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其他像是《心之偵探》就更實驗性,等於演員要走在他們自己的前面,他們要看見、或做到自己不見得馬上可以預見結果會如何的表演形式、或是觀眾的反應。所以團隊的互相信任是很重要的,以致於我在做戲的時候,如何建構卡司?如何適性設計演員之間的互動情節?能否激發演員們的化學作用?一部戲的起承轉合如何分佈?這都是一個導演的工作。」舞台劇導演的工作,絕不只是幫演員排戲那麼簡單。

 

把舞台劇記錄影片拿到電影院放映(甚至直播)已經成為當代流行,也能留下演員的美好年代與樣貌記錄。問林奕華將過往作品端上戲院的目的是什麼?「如果一定要說,最主要是考驗作品有沒有戰勝時間,也是在考驗作為一個創作人,到底對這世界、對生命的理解能否受到時間的考驗?」而隨著在不同的年歲中觀看自己同樣的作品,林奕華也感覺到自己十年來從忙亂、感到滿足過,但到現在再去看,卻開始發現了自己的不足,瞭解到還有很多可以進步的空間。「透過觀看我以前的作品,我知道以後的創作還有哪些可以加強的部分。」林奕華如是說。

 

「我希望如果有一千個人看過我某部戲,那最好是那一千人會感覺所看到的不是同一部戲,而是一千個不同的戲。有些觀眾會很享受不同的人生階段,不斷地去看同一出舞台劇。他們會看到不同人生階段的自己。所以有時候一齣舞台劇出了映畫版的更大的意義,並非在於那齣劇能被更多的人所看見,而是觀眾能在同一齣劇裡面,重新認識成長過後的自己。」這就是林奕華對於自身創作所期待能發揮的影響力。

 

香港導演林奕華在排練場(甲上娛樂提供)

 

「所有的創作其實都是比喻來的。」從情感層面去看的話,所有的職業項目、故事主題,乃至於人生大事,每個人經歷上就算有著再大的不同,也都有其殊途同歸的人生感嘆存在。「所有的藝術都是創作者,找到對的光譜領域做投射,來告訴我們事情的本質是什麼。」很多時候,創作者所追求的深度應該不是在於消費對於主題的知識,而是要傳達大家對於那個主題都可以達到的最深刻認知:「舉例來說,當你要講『建築』,你可以描繪出大家都知道的建築的樣子、對建築的感覺認知;另外一種形式則是抽象畫,不是臨摹或像是照片一樣讓你一看就認出來的模擬現實。」看林奕華的舞台作品,則是有種揉合兩者合併觀看的收穫。

 

既然舞台劇可以搬上電影院,那麼電影自然也能改編成舞台劇。林奕華透露:「我下一個作品會把楊德昌導演的《一一》變成舞台劇。怎麼去把一個電影轉化成舞台劇?那跟把一個舞台劇拍成舞台映畫,完全是兩碼子的事。」誠實提及自己很喜歡電影導演楊德昌。「對我而言,看楊導的電影最滿足的地方就像是很美味的食物,你知道你一錠會重複點菜去吃。就像我不會為了舞台劇要被看見多少而去做戲。比較像是跟做菜一樣,我喜歡做份量很大的。我認為觀看舞台劇跟閱讀或跟看楊導的電影很接近,他們不只是被觀看,而是被閱讀。就算你知道你不會再看,或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你會突然想起那部舞台劇的某個部分。」

 

《一一》劇照(圖片取自IMDb)

 

雖然還不打算拍電影,卻不否認電影對自己的影響:「我是一個電影的愛好者,我看完之後會寫,也會分析。電影教給我的東西有時候比舞台劇更多。畢竟看到一部好的電影的容易度大過於看到一部好的舞台劇。電影又有相對多的評論和分析資源可以吸收。」問林奕華有想像過自己會做出怎樣的一部知名電影改編的舞台劇嗎?「當初我要改編四大名著的時候也沒多想,就是想著『去做吧。』第一部時覺得困難,第二部覺得容易一些,第三部又感覺困難一點,第四部又覺得還好... 創作就是自己給自己出題目,自己給自己考試。」

 

2016年時,《一一》曾被英國BBC選為21世紀百大電影的第八名,是台灣導演最高名次的電影。《一一》的知名度讓這故事相對地較沒有地域限制,但也會有其困難之處:「如果是舞台劇,並不是把電影的故事在舞台上再說一次。因為《一一》最重要的是楊德昌導演本人,透過把《一一》搬上舞台去告訴大家我是『怎麼看楊德昌導演的視野?』反而才是我做《一一》的終極目的。」

 

林奕華表示:「當然這不會是一個站在舞台上講『我覺得楊德昌導演怎樣怎樣』的東西,他用電影去呈現故事,今天若換用舞台來『評論這件事情』就會是另一件事。」導演自覺這個決定,就是他走出舒適圈的方式:「不是換一個媒體去創作,而是挑一個比較複雜、挑戰性高,難處理的題目,去嘗試把它做成舞台劇。」

 

在電影《一一》舞台劇版具現化之前,林奕華與張艾嘉的實體舞台劇《聊齋》亦緊接在三齣舞台劇《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和《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的舞台映畫版之後,在2019年六月時節登台。想要瞭解香港舞台劇導演林奕華,本月正是台灣觀眾的最佳時機。

 

※非常林奕華《聊齋》6/20(四)-6/23(日)在台北國家戲劇院演出,詳情可上「兩廳院售票網」查詢。

 

 

上報生活中心特約作者雀雀
影評修行者,來自台南,本名簡盈柔。元智資傳、交大建築所畢,現為兩個孩子的媽。曾任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北影部落客評審、痞客邦金點賞十大最佳娛樂部落客,文章暨聲影散見於台灣各媒體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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