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香港還活著呢

廖偉棠 2019年06月14日 07:01:00

香港每一次抗爭,都應該成為新的、第一次而不是最後一次抗爭。(美聯社)

6月9日香港百萬人民上街反送中惡法那一刻,我幾乎忍不住也在臉書上寫下「這是香港最後一戰」這樣的句子,但隨即delete去。

 

因為我想起了兩個我所不甚贊同的論調,一個是在台灣同溫層不時聽到的「亡國感」,一個是香港時有提起的「焦土論」。從美學角度,這兩者都有夠悲壯,讓人聯想南唐南明或者昭和玉碎的幻象,但從抗爭角度,尤其從我所服膺的安那其主義抗爭角度看,這種悲壯大可不必。

 

就像某個抗爭的網頁命名為「香港死亡直播」,以及,這幾天有一些台灣朋友對香港的過度哀悼一樣,兩者都讓我感覺不妥。香港還活著呢,而且這一代年輕人和老鬼們,越戰越勇,尤其擁有新的戰術的年輕人,他們是脫胎換骨的新香港。

 

2014年雨傘革命,經過79天佔領,12月15日慘淡清場之際,我們又何嘗沒有說過「香港已死」、「革命失敗」這樣的喪氣話?但我記得最清晰的一句話,是金鐘上空高高飄揚的一道黃幡上直書的一行:「人民誓必歸來」。

 

「一約既訂,萬山無阻」,香港人的俠氣並沒有死,雨傘運動不是終結而是開始,是種子。果然,6月12日,人民重新佔領金鐘,雖然短短一日,卻迴腸盪氣,讓人讚嘆不已。誰想到這個誓言會在五年內履諾?誰想到有生之年能再度漫步舊日戰場?雖然今次的槍彈棍棒比五年前兇狠了許多倍,但這都抵不過人民如潮水奪回香港的一瞬,它教我相信,雨傘魂依然存在並且早已壯大。沒有什麼比有靈魂的運動更可怕——對於那些麻木行兇的國家機器而言。

 

那麼,在香港,是什麼在死去?是什麼打不死?是什麼在浴火重生?

 

徹底死去的,是那些視香港為自己晉升跳板、高薪溫床的官員議員的丁點兒良心,是那些為了月薪而不是公義自甘做卑賤打手的警員的人格,是急於媚上指鹿為馬而顛倒黑白的偽傳媒的報格,是漠視滔天巨浪苟安於賣命與消費這一循環的人的行屍走肉。這些都由他去吧,反正他們活著但早已死了。

 

當然,死去的還有香港人樸素的對香港法治與警方的信心,近日所見,金鐘一帶與軍管戒嚴無異。經歷港警暴力的一代年輕人與目擊的下一代兒童,教他們如何建立起對執法者的信任?真正的香港父母,如何教育孩子「遇見壞人找警察叔叔幫忙」這一基本生存法則?

 

香港不死,死去的是香港人樸素的對香港法治與警方的信心。(美聯社)

 

打不死的,是香港人的義與愛。平時也許不苟言笑、冷面待人的香港人,一起並肩走上街頭的時候,天然地擁有了安那其主義的互助精神。12日撤退下來的人的回憶書寫中,記載的很多都是身邊陌生人伸出的援手、遞過來分享的物資,其中有把僅有的雨傘送給兩手空空的女生的男孩,和新聞鏡頭所見那位守住地鐵站入口一再從警察群中接回落單示威者的孤身黑衣人一樣令我感動。

 

既然選擇了放棄「大台」指揮的游擊戰,作為靈活個體遊走的抗爭者自然懂得結聚力量的必要。香港人本來就不乏同理心,何況是對同守我城相濡以沫的被侮辱與被損害者。

 

足以告慰我們的是,儘管高官與警方用盡了語言和武器的暴力,意圖侮辱我們的前線抗爭者,抗爭者卻因為團結與勇氣贏得了高度尊嚴,完全沒有被前者侮辱到,反而使前者的行為成了自取其辱。

 

最後,這次抗爭有別於雨傘運動最明顯的一點在於,少了很多指責同道人為「鬼」(內奸、惡意煽動者)的行為。雨傘運動中一度盛行勇武派指責和理非非派是「左膠」(左翼執迷幼稚病)或者和平抗爭派質疑勇武派裡混雜「鳩衝」(盲目衝擊)的挑釁者、疑似「國會縱火案」式栽贓者,這種內耗是當時最讓人痛心的。但五年後,大家有了更多的共識,更為同仇敵愾,也因此更懂得保護自己與戰友。

 

因此,抗爭者浴火重生。雨傘運動之後,無論是進入社區深耕的、還是挺身法庭抗辯的,無論游走街道與田野的、還是在獄中深思的,都給予了這次更艱鉅的抗爭以無形的力量,無形但靜水深流,一旦噴湧,無人能止。

 

祝福香港,雖然你已傷痕累累,這次劫難,卻是你真正重生的機會。每一次抗爭,都應該成為新的、第一次而不是最後一次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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