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系軍師利錦祥】林宅血案喚醒使命 文青從政變覺青(下)

陳德愉 2019年07月06日 08:00:00

1980年林宅血案震驚利錦祥,令他毅然踏上政途,他說,那時就知道生命不同了,「要與國民黨對抗到底!」(攝影:葉名峻)

洪醒夫和利錦祥是最要好的兩個朋友,兩人天天綁在一起,討論著革命大業,有一度洪醒夫覺得他這樣「寫字救國」實在太慢了,起念想選國大代表,他還騎摩托車載著利錦祥去東海別墅找楊逵討論。

 

就在這兩個男生整天的狂熱中,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文藝青年一下子從書店跳進了政治的洪流中。

 

「1980年,發生了林宅血案,我們兩個直到傍晚才在台中聽說這件事情,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和洪醒夫兩個人哭著講電話,我那時候就知道我的生命不同了,我跟上帝講,除了開書店外,我要與國民黨對抗到底!」

 

1982年7月31日,安迪颱風登陸的那一夜,兩個男生與友人聚會後坐計程車回家,計程車在大雨裡打滑翻了三個跟斗,利錦祥重傷,洪醒夫過世。

 

「他的生命、他的未竟的志業,時至今日一直陪伴著我,記在我的內心,我都要幫他去做……。」利錦祥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我,他得過許多重病,身體不好,行動也不方便,但是那造出一切的神卻給予他要活出兩個生命的承載重量。

 

「我跟我太太說,書店交給妳,我要去『博國旗』了!」

 

豐原三民書局是文人志士的秘密基地。前排為年輕時的吳念真,後排左起是陳銘磻、利錦祥與李勤岸。(取自李勤岸臉書)

 

 

替夥伴「顧厝」... 書店成了政治犯窩藏熱點

 

利錦祥參與政治的方式,也很像他開書店:在書店,他永遠是為自己仰慕的那些作者們服務,盡心地照顧他們嘔心瀝血得來的一點結晶;在政治裡,這些做偉大事業的革命伙伴們常常沒能力也沒時間處理紅塵俗務,於是利錦祥又像一個店老闆一樣地為他們奔波,當他們在前線作戰時,忠誠可靠地為大家顧厝。

 

1991年國大代表選舉,利錦祥擔任選舉總幹事。那時候他已經結婚6、7年了,住在豐原一間山坡地的房子上,晚上11、12點結束選舉工作回到家裡,門鈴突然響了,他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戴著假髮的陳婉真。」那時陳婉真搞了一個「台灣建國運動組織」被政府通緝,正在到處流竄。

 

陳婉真問他:「你會不會怕?」

 

利錦祥回答:「我會怕,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要把妳留下來。」

 

白天利錦祥在競選總部看著電視報導警方到各處大陣仗捕捉陳婉真,他心裡想:「佇阮都啦!無共你講爾!」,中午他騎著摩托車去買便當,到處繞圈子確定沒有人跟監,才敢把便當送回家。陳婉真就這樣在利錦祥家裡躲了4個多月。

 

陳婉真因召集「台灣建國運動組織」遭政府通緝,當時她曾投靠利錦祥近4個月。(取自陳婉真臉書)

 

 

當最強後盾撐戰友 「一生最美的時光」

 

陳永興接手《台灣文藝》時,利錦祥擔任社務委員,他很積極地參與,也因此結識了主編李喬,以及文壇大老鍾肇政等人。

 

寫出台灣史詩《寒夜三部曲》的李喬是台灣文學史上的巨人,利錦祥告訴我「三民書局」與李喬的故事。

 

「那時候李喬在苗栗開補習班,補習班需要印講義,那時候影印機還很稀少,影印很貴,李喬的太太就每周坐著火車,從苗栗來豐原的三民書局影印講義。」

 

「後來我在豐原開升大學的補習班,李喬的女兒要考大學,李喬就讓女兒來住我的補習班宿舍,讓我照顧女兒一年。」

 

在三民書店裡,照顧同志照顧朋友,「那是我這一生最美麗、最快樂的時光。」利錦祥回憶。

 

利錦祥回憶,能透過三民書店照料黨內同志,是他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攝影:陳德愉)

 

「就是那種慷慨就義,欲把自己奉獻給台灣的感覺。」

 

「到後來,政治一直發展,有人當選,開始講政治權力時,屬於年輕奉獻的那種感覺,才慢慢消退了……。」

 

說到這裡,利錦祥停了半响,他本來以為自己的人生是要犧牲的,結果,卻是隨著台灣的前進,漸漸地變老了。擔任新潮流總幹事18年,每周從豐原到台北通勤「顧兩個攤」,周二到周五幫新潮流顧攤,周六到周一在豐原顧書店。

 

 

三民書局經營困難 新系大本營轉型

 

時代變了,攤裡的事也變了,從很簡單的「打倒萬惡國民黨」,變成人情、權力、謀略、理想間的糾葛。經營政治難,經營書店更難,台灣目前七成三書店經營面積小於50坪,三成書店每月營業額低於5萬元。

 

不過,利錦祥告訴我一件發生在三民書局的事:

 

「有一天,有人送了一盆很大的花擺在我們書店的門口,上面也沒有寫送花人的名字,後來,我們去問花店,才找到送花的人。」

 

「她告訴我們,她是一個單親媽媽,這麼多年來,每天孩子放學後,她就叫孩子來三民書局看書,等媽媽下班來接他。現在孩子長大了,她想謝謝我們。」

 

這個孩子,在書店裡度過了他人生最幼小孤單的時刻。書,永遠在最困難的時候支持你陪伴你。

 

利錦祥(右1)是書局老闆也是新潮流總幹事,他每周都從豐原到台北通勤「兼顧兩個攤」。(取自李建昌臉書)

 

 

操盤選舉心太累 睡前必讀文學小說解憂

 

在政治裡煎熬的時候,「我作為一個政治工作者,選舉期間,我太太很清楚,晚上我一定是一大堆的文學小說,躺著看這些文學作品,才有辦法把自己平靜下來。否則,每天都是非常世俗的,都是在討好選民。」利錦祥說:「一邊想要戰贏,一邊又要面對自己。」

 

一本本的書,就像是一個個作者的家,書頁是四面牆,封面是屋頂,它們肩並肩地排隊在書店的書架上站好,讀者可以從這一家逛到下一家,從這家知識的肩膀輕易地跨到下一家故事的後院裡……。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地方,支持了許多年輕人追求他們的夢想;夢想仍在匍匐前進,可是,「書店」卻要隨著時代消逝了。

 

書店不在了,但是讀者們還在,那些被書本支撐著前進的人們。

 

「有一本書我推薦非常多朋友去看,作者是日本的川本三郎,他是日本『安保運動』時朝日新聞的記者,書名是《我愛過的那個時代》,裡面有一句話『只有文學才能側耳傾聽挫折者的輕聲細語』——」

 

利錦祥推薦的川本三郎《我愛過的那個時代》,也曾改編成電影《革命青春》。(取自三餘書店臉書)

 

「這句話,完全烙印在我的內心。」

 

「作為一個政治工作者,我很清楚,這個國家,要成為一個真正進步的國家,一定要有人文厚度,否則一定會價值錯亂……。」

 

在白茫茫的煙霧中,利錦祥揮動雙手激昂地說著,彷彿,那似水年華從不曾流走過。回顧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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