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頌恆專訪2之1】議員身分被褫奪後身敗名裂 踏上政治路對香港無愛恨

麥浩禮 2019年07月15日 07:01:00

梁頌恆從政治素人變成議員再被褫奪議席,生活已沒法回到從前。(攝影:麥浩禮,後製:李明維)

2019年的香港,經歷了一個從未預料的六月,港人為了阻止《逃犯條例》的修訂,為了保護自己居住地方,採取了一切手段,遊行、包圍、衝擊,同時亦發生多宗死諫憾事。「反送中」事件被稱為香港「一國兩制」實行的分水嶺,同時留下了「香港怎樣走下去」的迷思。

 

香港自2014年「佔領中環」運動後,逐步演化成本土主義更甚出現「港獨」思想,不少年輕人投身2016年參選立法會選舉,更有人成功當選,但最後卻被中國人大釋法,借故褫奪立法會議席政途止步,人生道路從一剎攀入高峰卻隨即跌下低谷。在香港春夏之交之際,《上報》訪問了2016年被褫奪立法會議席的梁頌恆,帶來他可謂「遭逢巨變」的心路歷程。

 

2014年梁頌恆與志同道合創立香港傘後組織「青年新政」,並擔當召集人吸納青年挑戰地方區議會選舉,隨後更與本土組織「本土民主前線」合作出戰立法會,提倡「本土自決」,反對香港「中國化」,最終梁頌恆與黨友游蕙禎分別挾著37997票及20643票,成功當選立法會議員,成為首個本土派政黨進入立法會。

 

然而他們兩人宣誓時,拿出「Hong Kong is not China」(香港不是中國)的旗幟,以及在誓詞加上「香港人民」、說出「支那」發音近似的用詞,秘書長指沒法為他們作出監誓。而用上「支那」侮辱中國人的字詞,激起了社會上強烈的反感,不少親中港人及組織要求港府撤銷兩人議席。雖然立法會主席梁君彥容許兩人重新宣誓,但時任行政長官梁振英與律政司司長袁國強向法院提出覆核兩人能重新宣誓的權力。

 

「當時我們的想法是,因為誓詞沒有香港人民,加上效忠香港人民香港民主,隨後北京當局主動對《基本法》釋法,以4頁數千字的內容來解釋《基本法》104條關於依法宣誓的條文,加上若「不真誠、不莊重」宣誓無效或拒絕宣誓的意思,將喪失相應公職的資格」。

 

2016年捲入宣誓風波的梁頌恆與游蕙禎。(攝影:麥浩禮)

 

 

北京當局下達聖旨「封殺」,而香港法院亦以釋法後的條文作裁決撤銷兩人議員資格,事件轟動香港社會。隨後兩人及助理共5人更在法院判決前在立法會大樓內企圖進入議事廳宣誓而被判告「非法集結」罪成,游蕙禎等人放棄上訴入獄1個月,而梁則繼續上訴,將在8月30日判決。上訴的原因,源於他對情況的不忿。

 

「根本整個官司很不合理,那時我是議員身份,進入議會上班卻反說我非法集結。這沒有不上訴的原因。他們不上訴的決定有很多的理由,因為如果像我這樣,連出境也出不了,很多事也不能做,而且留一個人上訴,那留我吧,不過只是大家也想不到會有《逃犯條例》修訂的事,且更在這數月內才發生」。

 

梁頌恆在宣誓事件後,與游蕙禎被逼退下火線,背著「被撤銷立法會議員」的身份,兩人成為親中媒體持續狙擊的目標,如同過街老鼠不斷被喊打,而作為本土派身份,亦令香港不少溫和民主派支持者嗤之以鼻,有激烈民主派更批評兩人是「鬼」,稱他們是中國政府派來的間諜,以此製造事端破壞立法會體制,兩面不討好,兩人亦在事件後亦轉為低調,「青年新政」亦幾乎名存實亡。 

 

記者與梁頌恆約訪時,時值游蕙禎在臉書(Facebook)上宣布退出「青年新政」,而梁頌恆則對她回應「早該如此」,梁亦透露了此話何意,「在宣誓事件後,面對很多的打壓,我們曾想『地下化』,但大家也知道你是誰,且總有辦法找到你,在廣東話來說這叫「獻人頭」,背著『青年新政』根本沒有意思,因為她是(親中媒體)最大的目標,用兩個人的成本做一件事是不合理, 用最低的成本做事才是合理,留下我一人便好」。梁頌恆亦坦言游蕙禎比他小,經歷這麼多事後,也要開始走她自己的路。

 

親中媒體長年狙擊  重返工作艱難

 

因為政治而令梁頌恆「成名」,亦因政治而遭到封殺,繼而數年來持續被「關注」弄得身敗名裂,連生活也成問題,以「潦倒」一詞來形容他也不為過。梁頌恆在參選立法會前工作專長為電子商貿,宣誓事件後令他重返這一領域工作十分艱難。

 

「香港跟台灣不同的,是台灣實際是一個獨立國家,任何人有不同主張也能容納,但在香港,中國政府對香港進行多種控制,例如操控親中媒體、香港警察、政府,一些不浮面但有關的國家安全系統,他們有很多的方法跟蹤一個人或騷擾一家公司,我找一份工作其實不難,但找一份工作是不影響到聘用的公司便很難。大家試想像,當我去做上班被親中媒體拍照,他們什麼時候想拿來用,對我來說雖然習慣了已沒什麼打擊,但對公司便會受影響,需知道經營電子商貿,很多公司也只是子公司,他們的母公司通常跟中國有商業來往,而初創公司則會向政府拿創新基金發展」。梁直言不想再讓他的好友及其他公司再受牽連。「現在只能在家做一些自由業,但像從前正正常常找一份工作,暫時不可以也不適合」。

 

豁出去 在港每天就當賺回來

 

經歷了宣誓事件,梁頌恆除了被褫奪議員席位後,除了可想而之他已被列入「黑名單」無法再參選外,生活亦永遠沒法回復正常。在「反送中」事件爆發,梁頌恆重返街頭,擔任小型本土組織的發言人宣傳「反送中」,又與市民向法院要求就特別戰術警員在612清場時沒有展示警員編號提出司法覆核,且在626民陣集會完結後,呼籲市民包圍警察總部,重新在媒體上看見他的身影,亦意味著親中媒體再對他重點「關注」,例如他與郭文貴的視像對話,便被親中媒體大肆抨擊,指他「勾結」反中勢力。



「我現在是豁了出去,坦白說我現在可以留在香港的每一天,在這裡喝杯咖啡,我也是賺到了。我們把時間回到5月時,那時真的很絕望,因為我們看不到「反送中」會有成功的一回事,其實大家也是想會輸的,但縱使輸也要打下去。如果這個修訂通過,我可能是其中一名受害者,港府很可能把一些反中國分子先送回中國,藉此殺雞警猴,當明白到每一天也是賺著,那倒不如豁出去走出來」。

 

有人說他激進會亂事,有些人對他由始至終不信任,梁頌恆語帶激動表示,「我從不覺得我是激進,在台灣稱為『進步』的人。 難道說人不是希望這個社會能夠更公平嗎?如果沒有社會公平我們也不能活著。現在香港問題是不是我『進步』,而是社會根本不正常。我是支持用一切的手段去阻止香港赤化,總之用什麼的手段。我很現實有用便好,沒用便下一個方法」。

 

梁頌恆直言,能夠在香港的每一天也是「賺」回來。(攝影:麥浩禮)

 

對香港不愛也不恨


一個人說到要豁出去要對抗政府,需背負了多大的包袱,同時亦代表再沒法掌握自己的未來。由一個普通的從商者,轉變成參與政治社運一分子。愛之深、恨之切,或許這將是一條沒有回頭之路,梁頌恆直言原本是很愛香港,但奈何現在香港有點不可愛,且令人有一點討厭。



「22年來,北京放了大約100萬中國人居港,在人口構成中佔有很大的比例。而且我們生活的成本是全世界最高,直白一點說青年人根本沒有辦法在香港生存,這樣真的很討厭。但我又不會說我恨香港,所有東西就是一種選擇,我可以當初選擇不辦組織,不去選舉,不代替梁天琦進行『Plan B』 ,或是當選後乖乖當一個議員,享高薪好福利,所以我不會說討厭香港,是的,對我來說現在有一些挫敗。因為我是一個很好勝的人,但這幾年來,有時候我不是不想站出來,但我不知道我的專長是哪裡」。

 

梁頌恆所指的梁天琦,是因提倡香港本土主義,在2016年新界東補選獲選6萬票落選嶄露頭角的香港大學生,但參選立法會換屆選舉時被選舉主任撤銷參選資格,結果梁天琦與梁頌恆合作推出「Plan B」,梁頌恆出選並成功當選,但隨後引發宣誓事件。

 

如非必要 不想離開香港

 

梁天琦因參與2016年參與旺角暴動被判6年監禁,而同樣涉罪的黃台仰與梁搭擋競選立法會的李東昇,則潛逃德國成功尋求政治庇護,更在「反送中」運動中積極在外發聲。有人坐牢有人逃離,被問到往後會否走上尋求政治庇護之路,梁並沒有說死不會。

 

「我想盡力留到最後,但有一個情況是不得不走的,是他們開始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你的家人朋友,如果你不走,他們便會很麻煩」。梁指出曾有例子,有當事人的家人在中國有生意來往並經常到中國,當那些人知道他們身份之後,就開始警告如果他們的兒子還在香港的話便會找麻煩,「在中國什麼事情也可能發生,最後他真的走了,所以若到那一天沒有辦法便一定要走,幸好我的家人也在香港,而且『反送中』還沒有通過,實在找不到方法找麻煩。但無論怎樣,我也是很想留在香港直至最後一天」。

 

 

梁頌恆表示,很想留在香港直至最後一天。(攝影:麥浩禮)


 

不想放棄 因對不起在囚逝去戰友

 

有多少人悶聲發大財,不碰政治以免惹禍上身,從此過著安穩生活;有人踏上街頭呼喊公平公義,一生奉獻民主活動,然而滿頭白髮卻爭取不了什麼。從來放棄很容易,留下也不是想像般簡單。

 

「我們已經有很多人包括梁天琦、黃台仰,或是一些不知道的名字,他們均付出很大代價,坐牢可能是5年、7年,更有一些人用生命去「反送中」。如果我們這樣放棄是對不起他們。有一種感覺是像是台灣一個前輩鄭南榕,那台灣人便大概知道我們現在的感覺了。如果現在放棄他們所作的犧牲是完全白費,這就是為什麼要為這個討厭的香港繼續努力戰鬥」。

 

被問到哪一天他會放棄抗爭,梁淡然回應,「若到我不能堅持的一天,那可能是我死的一天吧,這是我的性格,為了犧牲的人。因為他們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你在獄中你可以做什麼,你死了又可以做些什麼。所以自己有什麼感受也好,但為了那些兄弟們要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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