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誠的年代無可奈何地逝去

李芄紫 2019年08月21日 00:00:00

只有李嘉誠這樣在香港地位超然,在中國也有不錯聲譽的企業家慈善家,才能在這樣的困境頂住壓力,依然堅持説出語義含糊的話。(湯森路透)

8月15日,香港首富李嘉誠首次就香港局勢發聲。在香港危機日漸的局勢下,李嘉誠的表態成爲熱門話題。

 

李嘉誠發廣告的背景,是8月5日港澳辦主任張曉明和中聯辦主任王志民召集一眾建制派上深圳訓話。此後,香港形勢急轉直下。

 

本港方面,在中共高調力撐下,「罷工」已久的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終於重出江湖,在記者會上歷數示威者「搞革命」,企圖顛覆一國兩制,要與香港「玉石俱焚」(即粵語中的「攬炒」)。雖然林鄭一再呼籲「不要玉石俱焚」,但每次記者會的實際效果,就是為局面火上澆油。比如,在另一次記者會上,她形容那些要「玉石俱焚」的示威者在社會上沒有「持份」,對香港取得的成就「沒有貢獻」。這是在任何民主社會中都難以想像的離地話。

 

香港警隊在中央的大力支持下,行動變得有恃無恐。警察前「二哥」回巢之後改變戰術,主動出擊,釀成811系列鎮壓事件。其中最重要的有兩件事:第一,一個女青年右眼被布袋彈打爆,情形恐怖。第二,有警方成員喬裝為示威者混入示威隊伍中抓人,被電視臺抓個正著。警方升級行動後,示威者一方面怒不可遏,發動了占領機場的運動,香港機場連續兩天被迫關閉;一方面也開始焦躁不安,猜疑示威夥伴是否「無間道」,於是發生示威者在機場禁錮和毆打兩名中國大陸人的事。

 

中國方面,在政府層面,軍方在港深邊境調動兵力,武警結集,放出駐港解放軍演練視頻,傳遞出中國「有信心也有能力」到香港;外交部指責外國「干預香港事務」;港澳辦則指責香港示威運動,不但有「顏色革命」特徵,還呈現了「恐怖主義」苗頭。

 

最好的民族主義鷄血

 

中國傳媒本來就在挑動大陸民衆對香港示威者的反感,發生這樣的事件無疑給中共最好的民族主義鷄血。一時間,中央級媒體帶頭怒斥香港「暴徒」,中國微博上的熱門話題全部被聲討香港示威者的話題占據。這種狂熱進一步擴展到海外,爲以海外留學生爲主的海外中國人,與海外香港人和支持香港運動的人士的對駡。

 

在網絡上,海外中國留學生、連同從大陸翻墻出來的「小粉紅」(現在有了新名字「飯團女孩」)和「帝吧」等,在推特臉書等社群媒體對「港獨頭目」的專頁洗版。其中尤其以在臉書上公開自己已到美國讀書的前香港眾志主席羅冠聰為最。

 

在香港,商界影響力巨大,但取態未至於一面倒向政府,一向被中國視為「立場搖擺」。因此,中國用軟硬兩手,要求商界表態。

 

中國政府對香港企業開刀,首當其衝的就是國泰航空公司。中國對國泰使出「封殺」的招數,以停飛國泰到內地航班,要求國泰開除鼓動示威的機師和涉嫌洩漏香港警隊體育代表團行蹤的乘務員;還要求國泰上交參與示威的員工名單,否則禁止國泰飛機飛越中國領空。

 

據說,國泰CEO上交了一份「只寫著自己名字的名單」,引起中國震怒。國泰母公司太古代表匆匆趕到北京,接著國泰CEO和另一位高管被迫辭職。此外,匯豐銀行一高層辭職,也據傳和中國不滿匯豐員工參加示威有關。國泰和匯豐都是港英時代的重要英資公司,雖然不是港資,但早已成為香港的標志性企業。中國找這兩間公司開刀,不但要壓服香港商界,還準備要抹去港人對昔日榮光的驕傲。

 

中國還要求香港商界「人人表態」,支持香港政府「止亂制暴」。代表商界的自由黨等黨派,只得紛紛跑出來配合港府的「經濟崩潰牌」,訴說若香港動蕩持續,經濟如何不濟(盡管這不一定和示威有關)。香港各主要商家,包括四大地產商(長江集團、新地、恒地及新世界),也紛紛在報章上刊登廣告,「反對暴力」,「支持法治」。

 

這已經令人聯想到當年中共建制「解放上海」之後,民族資本家和知識分子要人人過關的年代。

 

香港處於一片飄搖。這就是為何此時此刻,作為香港商界的帶頭大哥的李嘉誠,其不得不為的表態如此引人注目。

 

沒指明對象的兩個廣告

 

與其他商家不同,李嘉誠同時準備了兩份廣告,在不同的報章上刊發。兩則廣告都以「一個香港市民 李嘉誠」的名義發出。第一個版本的廣告用了自己在2016年說過的「黃台之瓜,何堪再摘」,第二個版本的廣告寫著「最好的因 可成最壞的果」「以愛之義 止息怒憤」。

 

兩個廣告分別選擇的媒體未有涇渭分明的界限。據筆者統計,「黃台之瓜」發表在大公報、東方日報、信報上;「最好的因」發表在明報、星島日報、香港商報、成報、文匯報上。大公文匯是中國喉舌,香港商報、東方、星島親建制(香港商報是大公文匯集團,但色彩沒有那麼強烈),明報和信報較親民主派,成報原先親建制,2017年「突然反共」。最親民主派的蘋果日報則沒有刊出。

 

兩個廣告均沒有指明對象,因此,其巧妙之處,就是無論哪方都可以向有利自己的方向詮釋。

 

以「最好的因可成最壞的果」而言。如果理解為勸告示威者,可以說示威者反修例和反警暴是好的,但最後可能會導致中央「平亂」,葬送一國兩制。但同樣可以理解為勸告香港政府,修例的初心是好的,但一意孤行,就導致現在香港的亂局。當然也同樣可以理解為向中央進諫。

 

以「以愛之義 止息怒憤」,這當然也可以是同時勸告示威者、特區政府和中央。怒憤可以是示威者對政府的怒,也可以指中央對示威者塗污國徽、衝擊中聯辦等「挑戰一國兩制底線」的怒。

 

最巧妙的是「黃台之瓜,何堪再摘」這個典故。

 

正如很多人已經解釋(他在2016年已經用過),這個典故來自唐朝武則天時代的時任太子李賢(武則天第二子)的《黃台瓜辭》:「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當時李賢要被武則天趕盡殺絕,有感之下寫下這首詩。大意是,黃台下的瓜,已經被摘得差不多了,再摘下去,就一片荒蕪,又如何能下得了手?在當時的語境下,黃台之瓜比喻的是李氏皇族,勸諫的是武后。

 

 

誰是「武后」

 

在香港此時的語境下,當然可以理解黃台之瓜當然是香港,但誰是「武后」則只能各自體會了。如作家顏擇雅所言,這看起來是向中央進言的成分更大一些。

 

李嘉誠沒有按照中央的吩咐,明確站在警察一方「反暴力,護法治」,當然惹來不滿。這種「擦邊球」也是各方都能看出來的(否則,過於隱晦就失去意義)。中央不好說什麽,但建制派的寫手都紛紛跳出來,指責李嘉誠。

 

當然,也就是只有李嘉誠這樣在香港地位超然,在中國也有不錯聲譽的企業家慈善家,(也多少因爲他的產業已經轉移出大陸,在香港也已經不是重心),才能在這樣的困境頂住壓力,依然堅持説出語義含糊的話。

 

李嘉誠以往一向是港人的偶像。他不但白手興家,是香港首富,還是當年帶領華資「反攻」英資的領軍人物。在70年代開始建立「香港人」意識的過程中,李嘉誠舉足輕重。直至近年,香港住房和土地矛盾激化,李嘉誠作爲「地產霸權」的代表,才開始受一些港人的非議。

 

李嘉誠同樣在中國有崇高的名望。他把「英國人的香港」變爲「華人的香港」是當年民族主義的好教材。他在大陸崇拜香港的年代,也是大陸青年的偶像。他在中國慈善事業甚多,中國有什麽天災,他和他的企業都是慈善捐款的大頭(經常在電視台籌款節目中,宣佈其集團會以1:1的比例匹配捐出相當於電視臺籌款總額的善款)。他不但幾乎獨力打造了汕頭大學,在中國相當多大學學府,都有以李嘉誠命名大樓或設施。可以說,每個受過教育的中國人多少都受過他的恩惠。他和已經去世的邵逸夫二人,大概是對中國慈善捐獻最多的香港人。直到2015年,李嘉誠從中國撤資,被一篇《別讓李嘉誠跑了》的文章打了個措手不及,李嘉誠才在内地被走下神壇。

 

可以說,李嘉誠是一個時代的代表,他既象徵了香港的黃金時代,也象徵了香港對中國大陸無私援助的年代。現在李嘉誠已經退休,那個時代也已經一去不復返,但李嘉誠還有通過一輩子積累下來的影響力。

 

香港到了最危險的關頭,李嘉誠對各方的勸勉能否有效,實在難以樂觀。李嘉誠所代表的那個年代,終究要逝去。只能期盼,他給出的最後的智慧能盡可能地減緩這個進程。

 

※作者為香港政治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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