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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習近平對美國、香港看似「舉棋不定」

王陽翎 2019年09月02日 00:02:00
自從6月初開始香港《逃犯條例》修訂引發的政治風暴,已遠超出中央的想像。(湯森路透)

自從6月初開始香港《逃犯條例》修訂引發的政治風暴,已遠超出中央的想像。(湯森路透)

中國愈口不對心,愈不難解讀

 

近年川普的形象,對香港人來說有點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顛三倒四的瘋子,有人則說他是痛擊專制中國的英雄。

 

中國呢?自去年至今,他們用一些文宣把川普貶抑成「唐吉訶德」那類人物,只是香港人向來不在乎中國怎麼看,所以幾乎沒有人談論。

 

我們都知道,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筆下的《唐吉訶德》是個半悲劇人物。在14至15世紀英法為了應付漫長戰爭,開始從傳統封建社會蛻變成集權中央,軍備也不斷提升;發展至16世紀下級騎士地位大受動搖,但唐吉訶德仍放不下保守的「騎士精神」,流浪民間四處伸張正義、鋤強扶弱,可惜對於時代巨變毫無辦法,根本沒人理會這位與時代脫節的可憐老頭。

 

大前日,中國外交部耿爽便諷刺美國:

 

「中美經濟脫勾,根本不是緩解中美經貿磨擦的良方,更不是解決美國自身問題的出路,還是那句話,與中國經濟脫勾,就是與機遇脫勾,與世界脫勾,與未來脫勾。」

 

中國政風多講反話,心底愈在乎的事,嘴巴說得愈不在乎:一邊說「(中美)合則兩利,鬥則俱傷」,一邊表示不介意美國與中國經濟脫勾,好像損失的只有美國,中國丁點不痛;同理,一邊貶抑川普像唐吉訶德般守舊落伍,一邊又深恐他連任總統,寧願面對較為紳士的民主黨人。

 

中國愈嘲諷川普如「過氣唐吉訶德」,實際反而是其最頭痛的對手。(湯森路透)

 

中國類似的姿態不斷上演,稍後,筆者會在續篇指出中國近年一邊淡化香港角色,聲稱上海、深圳隨時取替香港,一邊卻深知大灣區乃至中國夢成敗繫於香港。

 

「派系鬥爭說」失效:習近平緊隨普京集權為「務實極權主義」

 

過去一年,中美談判反覆無常的局面,仍有一些人搬出舊有的「派系鬥爭說」解釋一切,指習近平流露舉棋不定的印象,依然是來自「江派、團派」制肘所致。實情,經過數年打貪穩住政局,2017年習近平思想正式寫入黨章,加上2018年三中全會通過修憲廢除主席任期限制,累計幾年換掉多位解放軍上將,已可判斷習近平在黨內的威信無可置疑,有的是黨內意見差異,再談不上實質的「權力鬥爭」。

 

亦可以說,當今世界習近平治下的中國,跟普京治下的俄羅斯,其領袖集權性質已定於一尊,一如政治學家大衛.朗西曼(David Runciman)在《民主會怎麼結束》(How Democracy Ends)述及的「務實極權主義 / 實用極權主義」(Pragmatic authoritarianism),透過現代更先進的科技,集權領袖更擅長於緊急關頭,可以極速排除異議作出一錘定音的決定,並控制國內的輿論和反應,不停試驗想要的結果,不需要像民主社會經過漫長商議提出定案。

 

俄羅斯、中國面對國內外聲音的政治態度幾乎一致:「極權主義者說:你想要得到尊重嗎?那就先尊重我!」(“You want respect? the authoritarian says. Then respect me!”)分別只在中俄承傳的歷史與思想背景各異。

 

這才能解釋,習近平帶領的中國面對美國強硬作風,乃至香港反修例運動的衝擊,他都要求對方不能逼使中國「首先」屈服或妥協,寧願不斷消耗折損,邊拖邊打務求是對方願意先妥協為止(面對美國至少是「雙方同時妥協」)。

 

中國經濟決策硬分只有兩派:「延安道路」、「(開明)改革道路」

 

既然如此,如果硬要為中國黨內區分派別,僅僅是經濟決策存在習近平為首的「延安道路」,與李克強等技術官僚為主的「(開明)改革道路」。

 

習近平令人有種舉棋不定的印象,不是他本身刻意為之,而是對手太強、形勢太惡劣,一時手足無措。(湯森路透)

 

例如,在中美科貿、地方發展遇上諸多技術 / 實踐難題時,習近平才會考慮是否放鬆「延安精神」,容納李克強等人有更多發言與執行權,進一步走「開明改革」路線,這完全視乎形勢而定(看著辦)。一旦習注意到局勢可以強硬,他的「延安精神」便會立即顯露出來,正如5月初至8月中,他一旦鐵了心盡力拖敗川普,可以瞬間安排鍾山擔當鷹派談判代表,淡化劉鶴;又在北戴河會議結束後,他特意到甘肅一帶視察,提醒黨員和人民「延安精神」,意味在面臨內外緊張壓力之際,被逼要退避時大可退避,能強硬時便應「戰鬥到底」。

 

所以,習近平令人有種舉棋不定的印象,不是他本身刻意為之,而是對手太強、形勢太惡劣,一時手足無措,臨時退一步審視變化,等待可以進兩步的機會。

 

假如你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甚至是年輕一代,可能對於「所謂黨領導和思想」沒有丁點興趣,一聽即連打呵欠,半句政治術語都記不起來,感覺很無聊。但是,那些國家官員們就是滿腦子政治思想術語,有些把黨史念得朗朗上口,他們擁有權力去管治十多億人,一聲頒布「國家戰略、香港配合」就可以影響你日常生活,隨時叫你打呵欠也感到壓力。

 

習近平在2014年至今,從未停止過要求全民熟習「黨史」,近年更推《習近平思想學習綱要》,習思想標榜的就是併合了毛澤東與鄧小平的實踐精神。

 

關於「延安精神」,王飛凌(Wang Fei-Ling)教授在《中華秩序》(The China Order)中總結得相當好。當年中共身陷二萬五千里長征時(被國民黨多次圍剿逃亡),毛澤東看準蘇聯代表指揮紅軍不力,迅速奪取領導權,開始擺脫「蘇聯共產國際」的控制,開展由他一人帶領的「黨天下」在中國建立政權,表面聽從史太林。這段不怕走迂迴遠路,後來甚至賣鴉片為求生存,也誓要實現中共領袖思想功業的歷程,往往在逆境時援引以團結黨和人民,必須忠於領導的信仰根源:

 

「在『愛人民』和『為人民謀幸福』,以及作為『人民大救星』而『創造新中國』種種強大而迷人的承諾之下,毛澤東真正重要的目標無非就是權力與統治的『雄心壯志』。為了這個目標,任何事情包括真相、道德、生命、人民生活水平、國家利益、和平、生態環境等等,都成為次要的、甚至可有可無的。⋯⋯

 

毛澤東的『為人民服務』座右銘還鐫刻在北京中南海共產黨總部入口正門的照壁上;⋯⋯2015年,沿襲在慶祝遊行閱兵儀式上呼喊官方口號的傳統,中共領導人習近平就是以『人民必勝』的口號結束講話。⋯⋯

 

中國力量今天的崛起,仍然證明著延安模式的能量與潛力。」

 

這種唯領導、黨天下宣稱追求理想的生存意志,也一同見證在對港政策上。

 

習核心「延安道路」令香港反修例局勢僵持

 

假如你一直有留意中美科貿戰與香港局勢,中國對香港往往在兩種調子之間搖擺,跟美國處於一般對抗時,中國對港政策維持主張全面管治權,可是,一旦與美國「看似」快將談成協議,中國對港策立即變得溫和。

 

最明顯是2018年11月中,當時習近平預備在12月初跟川普短暫停戰,正邁向達成協議,於是一個月之前,急急與李澤楷、黃志祥、李家傑、唐英年等商界會面,叮囑他們堅定走改革開放道路,協助香港開放各國投資,透過自由市場競爭推進創科等產業。

 

殊不知半年之後,2019年5月初中國聲稱美國在細節添加太多要求,不承認劉鶴一直以來的交涉,提出重訂跟美國的談判項目,掀起美中之間互加關稅令局勢升溫,中美談判變得陰晴不定。接下來三個月,川普一度坦承,中國很大機會將談判拖至下年美國大選,與此同時,香港反修例運動不斷發酵,中國自此再沒有對香港釋出半點溫和風聲。

 

的確,這兩個多月以來,中美關係「連同」中港政策一併僵持。在612後港府跟隨中央定性香港出現暴動,連月譴責極端暴力分子禍港,8月中北戴河會議放出消息,將整場反修例運動定性為有外國勢力干預的「顏色革命」,期間,中方派代表到紐約緊急照會美方,被指在保證不涉血腥鎮壓之下,出動特警平穩香港亂局,最終因白宮反對才停步。

 

中國於是調整策略,刻意避過中央直接介入香港自治的形象,「硬震懾」交由港府自行判斷形勢處理,便看到林鄭揚言不排除用 《緊急情況規例條例》(Emergency Regulations Ordinance,Cap. 241)平亂,目前仍在「試水溫」階段,顯然未有最終定案。

 

至於中國較方便干預的「軟震懾」,在北戴河會議結束幾日後,香港航空、演藝、傳媒等界別紛紛出現人事變動,部分顯然是裁走同情示威者的員工,其中以國泰港龍工會主席施安娜事件廣受關注。

 

在北戴河會議結束幾日後,香港航空、演藝、傳媒等界別紛紛出現人事變動,此係中國較方便干預的「軟震懾」。(湯森路透)

 

僵局維持至近日,又再一次是中美互通電話過後,意味極大機會重啟談判,只不過相隔一日,當G7峰會國家領袖一致肯定《中英聯合聲明》,中央隨即藉《環球時報》評論釋出善意,強調香港「兩制」要百分之百維持:「中國的土地上有一座『西方城市』,這多好」,又解釋內地社會批評香港的只是意氣說話,更談及香港普選的界線應當放在哪裏等等,一時令港人嘖嘖稱奇。

 

說到底,假如中國再一次評估即將與美國達成協議,對港政策不過是回到2018年11月時的態度,分別在於反修例運動隨時摧毀了大灣區部署,可能真的要宣布放行香港普選,才有望重建國際金融城市地位﹐繼續「充分利用」。從中亦盡見中央對港強硬的「延安道路」,力求「鬥至最後一刻」也絕不首先妥協的意志驚人。

 

川普不是唐吉訶德、反修例風波多暗湧

 

話說回來,川普一點也不像唐吉訶德,他做事可謂毫無價值枷鎖,還局部拋棄了美國清教徒的歷史包袱,過往數十年,美國崇尚的精神如麥可.曼德爾邦(Michael Mandelbaum)所言:

 

「清教徒領袖約翰.溫瑟羅普(John Winthrop)就向同伴們宣布,他們的新屯墾區將是『山上之城』,將受到普世注意、欽羨和效仿。

 

⋯⋯簡單地說,美國人一向認為他們的使命是讓世界變得更美好,也一直希望協助別人變得更像美國人。冷戰結束後美國具有空前巨大的力量,使他們破天荒有機會試圖實現它。後冷戰時期的美國外交政策包含政府對此一機會的反應。」

 

川普早就離棄這種態度,只在乎「美國」企穩未來科技經濟優勢,不惜一切重塑「美國太平洋區域強權」,跟「中國亞洲區域強權」展開談判角力,過去一年的手段完全是為了談成對美國有利的協議,至於他近來連番為香港自由表態,同樣是手段,主要是受到白宮鷹派幕僚的略策影響,借用美國國會壓力,令香港問題綑綁在中美談判上,招數盡出,完全無包袱可言。

 

倒是裴洛西(Nancy Pelosi) 認為美國不應基於商業利益離棄香港,不久前她才補充,若不為人權自由發聲,恐怕今後再無資格向其他地方發聲,完全解釋了為何她如此積極推動《香港人權民主法案》,硬要說充滿價值枷鎖的人,應該是佩洛西而不是川普。

 

足見,中國愈嘲諷川普如「過氣唐吉訶德」,實際反而是其最頭痛的對手,大家為了鬥爭都盡可能不擇手段,變成「沒有誰比誰高尚」的惡鬥,才真正打亂了中國的算盤。

 

原本,香港問題若能簡單處理,習近平尚有充分自信,不管中美協議是否談得成,2020年至2021年作為十三五過渡至十四五規劃,仍可以透過粵港澳大灣區規劃振興中國經濟(包括推進創科 、中國製造2025、普及社會信用系統),去年中國為了避免美國猜忌,才逐漸較少在傳媒詳談「中國製造2025城市群示範區」到底所指為何,但其實所指是以香港作為引擎的金融、創科城市群;近來放開、強化深圳「示範區」,只是逼於無奈的臨時說辭。

 

不論怎樣,自從6月初開始香港《逃犯條例》修訂引發的政治風暴,已遠超出中央的想像。(待續)

 

 

※作者為香港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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