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冤獄僑生-來台讀書無端惹上一個爆炸案(上)

一起關在綠島的馬來西亞僑生都因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被判12年。與陳欽生(中)同案兩人蔡勝添(右)陳水祥(左)是小學同學(陳欽生提供)

事由:曾因馬共案坐了12年黑牢的陳欽生,今年七月獲得平反前夕,他的么弟陳保生一家人從馬來西亞來台探望他,這次的目的和往常不一樣,他們想了解哥哥在1971年被國民黨調查局抓進黑牢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這非三言兩語所能道盡,所以一下飛機,陳欽生就帶著弟弟一家人遠赴綠島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亦即過去關押政治犯的綠洲山莊,再赴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就是過去的景美軍事看守所,兩處都是曾經關押陳欽生的監牢。這是陳欽生第一次向親人訴說自己的恐怖經歷,距離他走出冤獄整整36年。

 

陳欽生是1970年代台灣面臨險峻的國際關係底下的犧牲品,當時台灣面臨退出聯合國、與美國、馬來西亞等多國邦交關係都很緊張,國民黨政府為了加緊控制政局,同時威嚇邦交國,製造了繼1950年代白色恐怖大逮捕之後的另一波政治迫害,來自馬來西亞的僑生陳欽生,與另兩名就讀中興大學的馬來西亞僑生,被調查局以一貫的手法,誘騙逮捕,刑求羅織罪名,然後下獄。

 

早在1983年陳欽生在服滿冤獄12年出獄之際,陳保生就曾來台探望回不了馬來西亞的哥哥,其後來台商務旅行無數次,但兄弟倆從未談及哥哥在調查局黑牢裡兩個禮拜,以及在景美軍事看守所一年半裡,被非人道對待的過往,直到今年,陳保生的律師女兒陳舒玲在網路上看到伯父陳欽生的口述紀錄及影片,才告訴父親一些事,陳保生驚嚇之餘,決定來台一探究竟。和太太、女兒再度來到台灣,請陳欽生帶他走一趟景美及綠島不義遺址,陳欽生也才有機會在走出冤獄36年之後,首度對親人說出長久以來,一直對家人說不出口的內心巨大創傷。

 

在走訪過程中,陳欽生告訴弟弟一家人當年在看守所裡如何被虐、被刑求,以及心身所受到的苦痛。問他為何之前都不對家人說,他說: 過去的事情太痛苦了,難以說出口,但這不表示痛苦不存在。

 

陳保生在最後一站景美記念園區參觀過後,站在園區密林之間,望著艷陽天下,看著從樹林綠蔭中透下來的陽光,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陳保生(弟弟):

 

我不知道怎麼說,但我感覺,我感覺非常不舒服,我感覺很不好,你知道,一個生命,不應該發生這種事。

 

我哥哥從來不曾跟家人說他被抓去關的時候在監獄裡發生什麼事,他不講,家人也都沒有問。因為我女兒是律師,關心法律的問題,最近在網路讀了我哥哥講以前被關在裡頭,被冤獄的事情,又看到一些影片,才告訴我這些事情,我覺得很難想像,難以置信,我的家人竟然遇到這種事,我不懂中文,但相關資料都是中文的,所以之前我沒有去看網路的資料。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以前我哥哥到底是怎麼被冤枉、被刑求、被虐待的。

 

哥哥被抓  家裡被騙不少錢

 

哥哥被抓的前幾個月,因為聯絡不到他,家裡人以為他失蹤了,媽媽急得不得了,到處拜拜,求神問卜,大哥、大姊也幫忙到處打聽,那時候我還小,中學生,他們不會跟我商量,我只知道家人試圖找二哥,後來有人說有辦法找到二哥,但要我們給錢,家裡因此被騙了不少錢,但是二哥還是沒回來,絕望之際,媽媽甚至替二哥把牌位都準備好了。

 

幾個月之後,二哥的女朋友寫信來說二哥被國民黨政府抓走了,家人才知道二哥在台灣讀書出了大問題,大一點之後,媽媽和兄姊在商量我在旁邊聽,大哥才跟我說,二哥是因為政治的關係,共產黨的關係,被判了12年,關在綠島,關出來就三十幾歲了。

 

後來我到吉隆坡讀大學,離開家裡,有些事就更不清楚了,不過我媽媽到台灣去看二哥的時候,我也想一起去,但申請不准,只讓我媽媽一個人去。她不識字,只會講客家話,我們都很擔心,但她堅持一定要到台灣看到我二哥。

 

大學畢業工作以後,媽媽和大哥才慢慢告訴我一些事,台灣政府不讓二哥直接寄信到馬來西亞,都是透過二哥的女朋友把信轉過來,我跟大哥要了地址,開始跟二哥通信,後來我收到二哥寫信說他在綠島缺錢、缺很多東西,還列了一張清單,盥洗用具什麼的,我就在信裡夾了100塊美金寄給他。但是二哥出獄回到馬來西亞和家人聊起這些事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他關在綠島是做外役,不缺錢,從來不曾跟家裡列過清單要錢、要東西,他也沒收到任何人寄這些東西給他。到現在我們都搞不清楚那些東西誰拿去了。

 

從小就跟哥哥最親

 

我的父母生了八個小孩,我是老么,上有大哥,四個姊姊,有一個哥哥小時候就病故,陳欽生本來是三哥,排行第六,大我四歲,後來就叫他二哥。父親有氣喘病,我四歲那年,有一天爸爸剛騎腳踏車上班,一出門就撞到柱子跌了下來,二哥大叫一聲,大哥趕快抱他進來急救,卻沒救回來,我那時不懂事,還問爸爸為什麼睡那麼久不起床,二哥也搞不清楚狀況。

 

之後母親獨自撫養七個孩子,大哥那時高三,輟學打工,大姐、二姐也都去工作,三姊高中畢業也經由親戚介紹到醫院工作。所以我從小就跟著我二哥到處玩,到小河邊抓魚,偷人水果,最照顧我和二哥的是三姊,我們感情最好,所以他十幾年不能回馬來西亞,我一直很想念他,自從知道二哥快要出獄的時候,我就計畫要來台灣看他。

 

哥哥一出獄我就來看他,那是我第一次來台灣。當時想說,能出來是好事,哥哥不提,我也沒想要追問在監獄裡發生的事情。他那時住在他的老丈人家閣樓上,我以為老先生收留了他,根本不知道二哥只是做做樣子,我回馬來西亞之後,他就離開那裡繼續流浪了,我也不知道他在餿水桶找東西吃,因為我來台灣那段時間,他還帶我到很多地方旅遊,也去了台南,向他的女朋友及家人道謝,還有烏來、玉山。後來我媽媽也來看他,他也是帶我媽媽到處旅遊,家人都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在流浪。

 

他拿到身分證之後,才帶女朋友回馬來西亞,全家人都很高興來機場接他,抱在一起哭,他還是沒說他怎麼被刑求、被虐待,沒想到,哥哥竟然經歷過那麼可怕的過程,真的太難以想像了,台灣的監獄對待犯人實在很不人道,那幾年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呢? 我真的很難過,這次我來,才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感覺非常不舒服。

 

陳舒玲(姪女) :

 

我小時候曾經聽說有二伯,但從來不知道有二伯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二伯突然出現,覺得很奇怪,後來年紀大一點,就聽家裡的人說二伯曾經被關起來,就更奇怪了,因為從小被灌輸被關進去的都是十惡不赦的人,可是二伯看起來並不兇。念大學後才知道全世界都有冤獄,然後又聽說我的祖母,沒讀過書嘛,竟然一個人單槍匹馬來台灣看二伯,所以最近我才會上網找一些口述資料以及影片,發現過去在二伯身上發生的事很可怕,就想知道他的遭遇,以及祖母來台灣探望二伯所遭遇到的辛苦。我祖母1998年就過世了,她以前也從來都沒有提起二伯被關在裡頭的事,家裡的人都不知道他曾經這樣被殘忍的對待。

 

陳欽生 :

 

過去的事情太痛苦,痛苦到我無法對家人傾吐,這不表示痛苦不存在。2009年景美國家人權園區籌備處還沒成立的時候,就找我當解說員志工,我猶豫了很久,在園區外面繞很多次,每一次都感覺很痛苦,好不容易踏出面對自己過往的第一步,把故事說出來,還是很痛苦,但痛苦之後感覺好像有好一點點,後來每說一次,傷口好像就被治癒一次,我內心的傷才慢慢好起來。這一次弟弟來,我才有辦法帶他走一趟我走過的地方。

 

不過,即使在園區當解說員十年了,帶弟弟一家人重遊綠島監獄以及景美園區,第一次將自己的遭遇告訴親人,還是讓我感到心情沈重,心情十分沈重。

 

命中不利北方偏往北

 

客家人有個習慣,總會幫小孩批個命,看看命中的刑剋。我12歲那年,母親就找了算命師幫我批過命,那個算命的對我母親說:「這個小孩不宜往北發展,會遇到很大的災難。」我的母親記住這些話,但沒有告訴我。

 

1967那年高中畢業,二姊夫是英國人,幫我申請到的利物浦大學入學許可,但我已經承諾同學一起去台灣讀書,他也幫我申請到入學許可了,所以我堅持要去台灣,媽媽、大哥、姊姊強力反對,但我認為要信守承諾,最後是在三姊的幫忙下,我媽說:「好吧,既然你堅持你就去。」

 

由於父親在我8歲時就過世了,兄姐因此輟學,我和弟妹在母親的堅持下繼續讀書,所以當我高中畢業不想升學時,是因為媽媽的堅持才讀大學。但家裡並不富有,到台灣的學費是家人東拼西湊而來的。

 

來到殺朱拔毛的國度 惹上一個爆炸案

 

那時到台灣讀書是很容易的,因為國民黨政府希望有很多華僑到台灣讀書,表示很多人支持國民黨政府。我和同學就在1967年9月踏上台灣這塊土地台,那年我18歲,對台灣根本不了解,初來乍到,就覺得不對勁,因為滿城貼了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等紅色標語,在馬來西亞只有節慶才貼紅紙,所以我還以為有節慶活動呢。後來才知道兩岸處於敵對狀態,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我先念一年僑大先修班,就進入台南成功大學化工系就讀,因為中文能力不太好,常到台南美國新聞處找原文書來閱讀。1970那年秋天,剛升上大三,10月12日竟然發生「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案」,讓我好一陣子沒辦法去找資料,但我並不知道發生爆炸案,更想不到會跟我有關。

 

大三下學期開學前後,又發生台北美國花旗銀行爆炸案,那是台灣即將退出聯合國的前夕,台美關係很緊張,只是一般人感受不到,我一個僑生,當然也不會知道。

 

1971年3月3日下午5點那一刻,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天氣非常好,五點上完物理化學課,我走回宿舍準備洗個澡再到女朋友家吃飯,正當我走到住處的巷口,被一個黑衣人擋下了,問我認不認識陳欽生,我說我就是。 那人說:「沒什麼,你不要緊張,你有個姓蔡的親戚從馬來西亞來,現在在台北,想跟你見一面,他沒時間來台南,拜託我來載你到台北。」我不疑有他,本想回宿舍換件衣服,那人說時間很趕,不要去拿了。就這樣,我上了陌生人的車,後來想到自己並沒有姓蔡的朋友,想下車,黑衣人卻說:「你做過什麼事情自己知道。」結果被送到台北,換來12年的冤獄。

 

左到右,陳欽生弟弟陳保生,姪女陳舒玲,弟妹徐燕梅,陳欽生,一起參觀牢房。(陳欽生提供)

 

刑求自殺死不了 變成唯一死刑判亂案

 

到了台北他們把我送到一個日式平房關起來,要我寫自白書,我才知道他們是調查局的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個地方在那裡。由於我寫不出來,他們開始刑求逼供,從疲勞轟炸開始,再打到吐血,還要我把地上的血吞回去,又倒吊起來灌水,水都從耳朵鼻子出來,這個後遺症一直影響到現在。最受不了的酷刑是用大圖釘插指頭,用黃色原子筆夾手指,真的痛不欲生。

 

可是想死也沒那麼容易,我三次自殺,喝鹽酸卻喝到髒水,搶了槍來自殺卻沒有子彈,反而惹得他們哈哈大笑。

 

後來聽到他們的談話,才知道調查局要把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案賴給我。我只好開始編自白,但調查局的人不滿意,後來他們也跟我一起編,連他們自己也覺得他們編得不合理。

 

兩個星期後,終於編出一個我會做炸彈的故事,炸了台南美國新聞處,調查局的人卻說,案子破了,是李敖、謝聰敏、魏廷朝他們幹的。我以為終於可以回學校了,調查局人員卻對我說:「陳同學,別傻了,把你抓來了,怎麼可能把你放回去。」

 

他們還對我說:「政府要面子,不可能抓錯人,況且有破案獎金,抓一個人定罪可領20萬元,可以買一棟房子,我們怎麼可能放你走,再加上蔣介石總統說,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

 

就這樣,我被帶到景美看守所,他們把我丟在獨居房五個禮拜,我遍體麟傷,卻不聞不問,也沒有到醫務室驗傷拿藥。我那時還很樂觀,想說讓我在那裏養好傷,就可以放我回去,沒想到又給安了一個更大的罪名。

 

看守所的人騙我說,趕快寫自白就可以放我回去,還要我寫說,我在馬來西亞高中一年級的時候,經由副校長介紹,加入共產黨,來台讀書是為了顛覆中華民國政府。但是1965年馬來西亞獨立建國之後,馬共是不存在的,所以我編不出來,他們就拿了另一個馬來西亞僑生的自白書來給我抄。

 

他們還說:「如果你把副校長叫來台灣,我們三個禮拜就可以讓他變成共產黨。」

 

為了能趕快出去,我照抄,結果從爆炸刑事案,變成馬來西亞共產黨判亂案,差點被《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判死刑。

 

開庭的時候,我一直說我是馬來西亞人,庭上卻說,你的皮膚是黃色,你身上流著中國人的血,你的祖籍在廣東梅縣,你是中國人,中華民國政府有資格審判你。

 

跟恐怖頭子同牢房

 

在景美看守所等待判決那段時間,我被送到仁愛樓33號房,待了一年三個月,那時一個牢房只關四、五個人,不像1950年代大逮捕的時候關了二、三十個人。

 

和我同牢房的,先是一個調查局的幹員,我覺得他是來監視我的,他是曾任調查局第一處副處長的李世傑,那時我不知道《懲治叛亂條例》「二條一」是什麼意思。他看了我的起訴書後臉色大變,說那是最重的罪、唯一死刑。

 

從那一刻開始到判決前,我就活在死亡的恐懼中,腦海裡一直浮現被抓出去槍斃、砍頭的情景,內心無法平靜,非常煎熬,搞到精神錯亂。李世傑竟然教我怎麼答辯,但不久他就被調走了,可能是因為被發現他在教我吧。

 

之後來了一個更高的官,調查局第三處處長蔣海溶,做過第四處的機要秘書,官很大的,是李世傑的長官,大概檢正超過十三職等。他跟我說《懲治叛亂條例》就是他跟李世傑起稿的,沒想到自己也被這條定罪。

 

我一聽,氣死了,你們兩個作法自斃,卻害到我啊,我氣到不理他,從此不跟他講話。我的精神狀況很糟的時候,就躲在角落槌牆槌地板大聲喊叫:「我沒有犯罪為什麼要被判刑。」獄卒從觀察洞看不到我,就會大叫我的名字,他們要我出去放封我也不願意。那時深夜有時會聽到鐵欄杆開門的聲音,就知道有人被抓去槍斃,讓我更害怕,根本睡不著覺。

 

不久蔣海溶也被調走了,1975年被判無期徒刑,後來聽說他在牢房上吊自殺了,我想是因為老蔣死了全國大赦沒赦到他,覺得人生無望吧。 更多註: 1960年代蔣經國為了部署接班,在調查局內引發慘烈的派系整肅鬥爭,原本得勢的李世傑、蔣海溶於1966年被打為匪諜下獄。"柏楊全集"第10集中,柏楊提到曾經跟蔣海溶同牢房,他認為蔣海溶是被特務用繩子絞死。然後被假裝「畏罪自殺」。政治受難者林水白的口述也提到,他在六張犁臥龍街看守所和蔣海溶同房,蔣為了證明對黨國盡忠,將十行紙對折變成二十行,寫了兩百多張,寫他辦過案的名字及罪刑,總共幾千人!(待續)

 

陳欽生在景美人權園區為弟弟陳保生解說當時經經過。(陳欽生提供)
喜歡這篇文章,請幫我們按個讚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Line@@upmedia


回頂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