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專欄:庫德族為何最後只得到華府的一棵樹

藍弋丰 2019年10月13日 07:00:00

庫德族在歷史上也不只有被美國背叛,前蘇聯、伊朗,都一樣背叛過他們,這次拋頭顱灑熱血,竟然只得到川普說會幫他們種一棵紀念樹。(湯森路透)

半推半就了好一陣子,川普最終還是允許土耳其進軍敘利亞庫德族控制區建立「安全區」,土耳其出兵之際,各大國際媒體,尤其是素來反川普的所謂自由派媒體,紛紛以「背叛」的強烈字眼來指責川普,包括CNN稱〈川普對庫德族的背叛是給普丁與阿薩德的禮物〉,《衛報》引用庫德人感想〈「背叛留下苦澀滋味」:遭鄙棄的庫德人逃離土耳其的屠殺〉,《今日美國》的用語較為委婉〈美國與庫德戰士數日前還並肩作戰,如今庫德人遭攻擊〉,意思其實也相同,以暗示的方式譴責川普遺棄了戰友。

 

庫德人在受訪時痛批川普的「背後捅刀」比起過去各國對他們的壓迫更讓人痛苦,的確,川普對這些拋頭顱、灑熱血的美軍戰友們真是夠冷漠了,當庫德人以威脅放走伊斯蘭國戰俘為籌碼,川普只說「那是歐洲的問題」,那麼對於過去庫德人對抗伊斯蘭國的血戰犧牲呢?

 

對於庫德人的浴血戰功,川普於10月9日保證:會在華盛頓特區種一棵非常漂亮的樹,來紀念他們的犧牲,雖然這棵樹下並不會設立牌匾文字,但是遊客會在此獻上花束與填充小熊玩偶,讓世人知道這是一棵悲傷的樹,於是《洋蔥報》如此諷刺:「你們有我最堅實的承諾,在三、四十年後,任何一個剛好路過這棵種在K街旁小公園的樹的遊客,都會想起你們如何遭到屠殺,一兩秒吧。就算我們忘了到底哪棵樹才是庫德樹,相信我,我說會種就一定會有樹在某處的。」

 

任何一個聽到《洋蔥報》中的川普這種保證的庫德人恐怕都會氣炸,不過,對庫德人來說,最心酸的,或許還不是川普的態度,而是《國際公共電臺》在此時為了美國讀者特別推出〈誰是庫德人〉文章。庫德人死戰至今,大多數美國人卻根本不知他們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存在,如今因為川普的「背叛」,各大反川普自由派媒體全面藉此砲轟川普,美國人這才發現原來世界上有一群人叫庫德人,還分不清到底他們跟阿拉伯人有啥差別,所以需要有人寫普及知識文章,告訴他們誰是庫德人

 

遭美國八次背叛

 

《攔截報》更細數了庫德族歷史上至今總共遭美國背叛8次,分別是:

 

1923年美國共同支持《洛桑和約》,使得如今土耳其庫德族區域落入土耳其領土內。

 

1958年卡賽姆發動軍事政變推翻美國支持的伊拉克王室,美國為了牽制卡賽姆政權,一度支持伊拉克庫德族,但於1963年支持復興黨政變後,就切斷對伊拉克庫德族支援。

 

1970年代尼克森政府因為當時的伊拉克政權有轉而親蘇傾向,美國與革命前的親美伊朗王室,共同策劃支持伊拉克庫德族起義來牽制伊拉克政府,但1975年美國、伊朗、伊拉克達成協議,停止支持庫德族,伊拉克隨即揮軍屠殺庫德族,美國放任不管,當時季辛吉因此受到批評時,回以名言:「可別把秘密情報行動跟傳教工作給搞混了。」

 

伊朗1979年發生伊斯蘭革命,推翻親美的王室,轉而成為反美的伊斯蘭共和國,美國的應對方式是支持伊拉克的海珊政權向伊朗進行兩伊戰爭,海珊成為美國盟友的狀況下,1980年代海珊政權對庫德人大規模種族屠殺,甚至使用化學武器,美國都坐視不管。

 

1990年第一次波灣戰爭爆發,1991年美國進軍時,呼籲伊拉克各勢力起兵反抗海珊,庫德族傻傻的響應了,豈料波灣戰事很快結束,而美軍並未完全摧毀海珊的部隊,海珊很快揮軍北上屠殺庫德人,而美國再度坐視不理,這是因為美國顧慮土耳其與沙烏地阿拉伯的要求,不希望伊拉克動亂分裂成為權力真空(否則就會如後來一樣產生伊斯蘭國),還是老牌國家英國領頭出手,美國才跟進救援,免除了種族滅絕的慘劇。

 

事後伊拉克庫德人暫時得到救贖,但是整個1990年代,美國卻供應土耳其無數武器,用來清剿土耳其境內的庫德人,摧毀數千村莊,殘殺數萬人。

 

二次波灣戰爭時,美國內部針對與庫德人合作事宜進行討論,美國至此前已經背叛庫德人6次,庫德人要如何相信美國不會背叛呢?反論者爭辯:又不能因為過去背叛過庫德人,就認為這次也要背叛。但是,問題在於,在戰略需求下,美國終會背叛,這跟背叛應不應該或道不道德無關。這次爭辯的議題很不幸的又成真,2007年美國允許土耳其大規模轟炸敘利亞庫德反抗軍,是為美國第7次背叛庫德人。

 

這次川普讓土耳其揮軍敘利亞庫德控制區,則是第8次。

 

《攔截報》算了8次,但以不同的計算方式,恐怕還不只,在此也就不詳細計較。

 

庫德人自古以來沒什麼朋友,號稱「只有群山為友」,但是看向一樣歷史上沒什麼朋友的猶太人所建立的以色列,就能讓川普愛不釋手,要什麼有什麼,庫德人也只能悲嘆「別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不過以色列至少同是美國的鐵血盟邦,另一方面,以色列也是這次少數為庫德人仗義執言的國家,納唐雅胡高調「強烈譴責」土耳其的入侵行動,還表示隨時準備好要為「英勇的庫德人」提供人道援助,看在以色列這麼有義氣,庫德人當不會對以色列覺得眼紅。

 

土耳其命運大不同

 

但是土耳其呢?(參考資料

 

土耳其可算不上是美國的好朋友,尤其是現任總統艾爾段,遊走在美俄之間,在遭政變未遂後,認定是流亡美國的教士古蘭唆使,此後成天找美國麻煩,連帶找美國重要盟友的碴,2018年10月揭發沙烏地阿拉伯殘殺支解記者的駭人事件,讓沙烏地阿拉伯王室為了這個重大公關危機疲於奔命至今。

 

庫德人是美國的血戰盟友,為了打擊美國的敵人歷來拋頭顱灑熱血,犧牲慘重,土耳其則是到處投機,老是在美俄之間遊走,近來還越來越常公然跟美國叫板,甚至給美國重要盟友製造麻煩,這都可以算成是半個敵人了。在兩者之間,美國應該幫誰,不是很明顯了嗎?一邊是認命又賣命,一邊是投機又叛逆,用膝蓋想也知道...美國選擇土耳其。

 

庫德人不是站對邊嗎?土耳其不是站錯邊嗎?怎麼會是土耳其?

 

這是因為土耳其總體國力遠勝過庫德族各勢力,在中東區域戰略中,是美國必須仰賴的一個穩定力量,而庫德族各勢力不是,所以美國必定會選擇遷就土耳其,2007年如此,如今也如此,不管土耳其態度好不好,不論庫德族犧牲有多少,單純就只是因為土耳其有籌碼,而庫德族沒有。

 

不管土耳其態度好不好,不論庫德族犧牲有多少,美國遷就土耳其,單純就只是因為土耳其有籌碼,而庫德族沒有。(湯森路透)

 

這樣的美國是不是如自由派媒體批評的:「背叛」、很壞?不,過去的季辛吉沒有錯,如今川普也沒有錯,國家的道德,本來就跟私人道德層級完全不同,對美國總統以及美國政府而言,唯一的道德,是確保美國最高國家利益,美國總統只對美國國民負責,這才是至高無上的道德。因此,美國在做戰略決策時,考量的只有不能背叛美國國家利益,不能背叛美國國民,除此之外,無所謂背叛。

 

庫德族在歷史上也不只有被美國背叛,前蘇聯、伊朗,都一樣背叛過他們,這次拋頭顱灑熱血,竟然只得到川普說會幫他們種一棵紀念樹,到底為何這麼慘?他們到底犯了什麼錯?其實沒有什麼對或錯,在國際賽局之下,強權永遠是對,弱小的本身就是錯,站錯邊會滅國,站對邊遭背叛。這不能說是強權沒有良心、不負責任,強權必須為自己的國民負責,為國家最大利益負責。

 

國際生存不提江湖道義

 

如今的庫德族或許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羨慕土耳其做什麼都對,庫德族群被分割在四個國家而四分五裂,因而得分別對付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土耳其,四面為敵,處境固然極為困難,但是,土耳其也曾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面臨遭到列強以《色佛爾條約》瓜分的窘境,戰爭英雄凱末爾領導的土耳其獨立革命軍,必須同時對抗英國、法國兩大強權、英法所支持的希臘與亞美尼亞,以及想趁亂打劫的義大利。當時土耳其的國際處境,並沒有比如今的庫德族好到哪去。

 

現代土耳其建國時,在凱末爾的領導下,一面奮戰,一面利用列強間的矛盾,最終爭取到土耳其領土的完整,在冷戰時代因而能成為美國阻止蘇聯勢力出黑海的戰略大門,受到美國扶植並加入北約,奠定了如今成為區域強權的基礎。

 

要在國際間生存,只問實力與戰略,不問過去功勞,不提江湖道義,狡兔死,走狗烹,靠山山倒,靠人人老,只有自立自強,才是永遠不變的硬道理。

 

※作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轉行出版、產業分析、業餘歷史研究,著有《橡皮推翻了滿清》、《明騎西行記》等書,譯作有《紙牌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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