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康:「少東家王朝」—《鬼推磨》書摘之三

蘇曉康 2019年11月08日 00:01:00

一個沒有薄熙來的「紅二代」政權,也是中共試圖鎖死中國的未來模式。(湯森路透)

中國的暴富,也驚現於「大老虎」之府邸。2014年春軍委副主席徐才厚落馬,從他家族的五棟住宅裡,抄出價值十六億的資金財物,在濟南一幢別墅花園中的一口井底,抄到美元480萬、歐元4百萬、英鎊80萬;在珠海一所別墅臥室中的席夢思床墊內,藏有8千6百50克黃金。

 

這是太子黨奪權伊始。開篇第一章《虎狼》已交代,老佛爺垂簾聽政釀出京師屠城大禍,這廂另一個「婆婆」陳雲,細思恐極,深覺江山有廢傾之虞,定調「還是我們自己的子弟接班比較放心」,開啟太子黨權力來源。但是這班八旗子弟要奪回江山社稷,又談何容易,一上來便生兄弟鬩牆故事,薄熙來不是罵習近平是「漢獻帝」嗎?這個典故他用得太妙了,江澤民恰好是那個董卓,於是徐才厚(李傕)周永康(郭汜)二人也正好配對,一個軍委副主席,一個政法委書記,左右夾持胡錦濤,如此董卓(江澤民)這廝才能從1989年一口氣幹到現在,足足二十五年。第二章《師夷》細說「海派」,點出江澤民有一句「悶聲發大財」,正是他「讓黨和國家皆徹底腐敗、爛掉」,這個政權才能走出「六四」屠殺合法性危機。

 

清華大學教授孫立平,在八九年六四當天就發悲言:

 

屠殺後道德解體,中國人只有物欲深淵,試想人類還沒有發明抗生素之前,一個得了梅毒大瘡的晚期病人,全身潰爛,腐肉爛得一塊塊掉下來,最後爛死……。

 

依照權力結構來看,「海派」經營了二十五年,期間甚至可以操控一個「兒皇帝」(用徐才厚看死胡錦濤)十年之久,而習近平從2012年正式上位算起,還不足兩年,哪來的實力神速摧毀「海派」?況且,這個中南海裡的漢獻帝,還被呂布、李儒(「海派」之張德江、俞政聲、劉雲山、張高麗)群虎環伺;江澤民的邏輯是,你們野戰軍開進京師殺人,要我來「挽回合法性」,那是容易的嗎?我不要說什麼禮義廉恥了,流氓特務黑社會都使上也不管用,所以才重用周永康這種肆無忌憚之徒嘛,但最終還得你們來埋單呀——這是他一開始就從「八老」那裡領到的「免死牌」,習近平憑啥今天來找後賬?

 

按照前文的梳理,「我們自己的子弟」裡最後輪到習近平,他雖並非薄二哥罵的「漢獻帝」,卻是一個心理上戟傷頗重的主兒,落了心病的人當皇帝,實非民族之幸。坊間都知道他的父親,是個蒙冤很重的陝北老漢,習仲勳被打倒16年,耳朵被打聾,話說1976年夏天在河南洛陽,一個年輕朋友陪老漢喝酒,老漢一杯酒下肚,想起兩個生死不明的兒子,悲從中來,兩隻大手捂住臉哭,「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一個老人這樣哭,一個像我爺爺般年紀的老男人在哭。沒有聲音,只有淚水,嘴唇在顫抖。這場景,如今想起來,我都渾身戰慄!我當時被驚呆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老爺子,竟然不知道給他拿毛巾擦臉。」原來老漢的兒子習近平,十歲時就成了狗崽子;後來文革爆發時他13歲,說了幾句牢騷話,就成了現行反革命,被關押,又挨鬥,戴鐵制的高帽子,他媽媽齊心就台下坐在著;後來他逃了又被抓進「少管所」勞動改造,老漢又為此痛哭不止……這都那個毛澤東作的孽,今天中國人已經忘記他了,可是他們想不到,有一個忘不了毛澤東的人今天來統治他們了,毛澤東住在此人心裡頭,而且他從小受毛的罪卻偏偏也要當毛澤東,這就是他落下的病。

 

2013年建國日,北京有一個太子黨聚會,毛澤東前秘書胡喬木之女胡木英昭告眾人,她與習近平談了一小時,其言可視作一篇《紅二代宣言》:

 

1、江澤民對於腐敗極力縱容,甚至慫恿;胡錦濤對腐敗閉目塞聽,默許放縱。以致今天腐敗已經發展到萬民怨恨的程度。如果沒有力挽狂瀾的措施,「亡黨、亡國」就不僅僅是一個警告,而會變成現實;

 

2、我們的父輩,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拋頭顱,灑熱血,經歷千難萬苦,才創建了紅色政權。有人把我們叫作「太子黨」,我堅決反對;有人把我們叫作「紅二代」,我覺得恰如其分。我們「紅二代」對紅色政權的感情才最真摯,最深刻;我們「紅二代」才是紅色政權的繼承人;

 

3、那些被叫作「官二代」的傢夥,多得像蝗蟲,拼命啃食我們的「紅色政權」,就是他們不負政治責任的腐敗搞得民怨沸騰。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退一步,就是前蘇聯命運那樣的萬丈深淵,甚至比前蘇聯還慘。「紅二代」必須形成一個共識,即要高舉反腐敗的大旗,進行清黨,對敗家子官員要大開殺戒。只有這樣才能舒緩民怨,才能避免「亡黨亡國」。

  

坊間還流傳另一個版本的《太子黨綱領》:

 

——「絕不做亡國之君」,必須「重整山河」,整頓官僚隊伍,重新確立黨的優良傳統,恢復馬列毛信仰,挽狂瀾於即倒;

 

——要記取蘇聯亡黨亡國的歷史教訓,絕不做戈巴契夫,致使在歷史轉折關頭,竟無一人是男兒,無人救黨救國;

 

——停止繼續批毛,否則會天下大亂;

 

——堅決反擊普世價值和憲政道路,奪回意識形態陣地的領導權主導權;

 

——我們手中的這個政權,是全世界最有錢的政府,控制了巨大的財富,即兩個一百萬億(100萬億國有資產和100萬億現金),國家主義主導的「中國模式」已經成功,下一步要開疆拓土、資本輸出、萬方來朝,完成一系列戰略舉措;

 

——到2021是兩個一百年:建黨一百周年、從毛到習一百年,實現GDP人均從6000美元達到12000美元、經濟總量從五十萬億人民幣翻到七八十萬億,接近美國,坐穩世界老二的位置,國力軍力超過當年蘇聯,成為東半球老大,並正式開始G2格局下的中美共治,這就是中國夢。

 

太子黨在政治上退回「毛澤東時代」,已遭舉世詬病,無需贅言,有趣的是,毛澤東好大喜功、趕英超美的基因,也遺傳到了「紅二代」,比較一下毛習兩代的「浮誇」,饒有趣味。我在2013年寫過一本《屠龍年代》,細述毛之巔狂:

 

「浮誇」的始作俑者正是毛澤東。1958年元月的南寧會議上,毛澤東嬉笑怒駡地批「反冒進」,是五十年代中國那一場「亞細亞生產方式」大熱昏的起點。這一年八月他視察河北徐水,跟一個農業社主任大談「糧食多得吃不完怎麼辦」……幾天後,八月十七日,他就在北戴河大講廢除工資制、在全國實行吃飯不要錢的供給制,大講「現在看來搞十幾億人口也不要緊」,大講「將來我們要搞地球委員會,搞地球統一計畫,哪裡缺糧,我們就給他」,大講「大概十年左右,可能產品非常豐富,道德非常高尚,我們就可以在吃飯、穿衣、住房子上實行共產主義,城市、農村一律叫公社」,大講「大城市要分散,鄉村就是小城市,每個大社都將公路修寬一點,可以落飛機,每個省都搞一、兩百架飛機,每個鄉平均兩架,大省自己搞飛機工廠」,等等。

 

太子黨在政治上退回「毛澤東時代」,已遭舉世詬病。(湯森路透)

 

吹牛浮誇、虛報產量,是造成大饑荒的直接的、根本的原因。中國大陸在五十年代實行的是一套極為原始粗糙、沒有起碼統計學基礎的「拍腦袋」計劃經濟。國民經濟的計畫指標完全由毛澤東詩人般的浪漫狂想定調子,再由周恩來靠幾個秀才在空洞的數位上搞「綜合平衡」,而且要「平衡」得讓毛澤東滿意才行。1958年初周恩來和他的助手化了幾天幾夜編制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在提交人民代表大會之前,就被毛澤東一通批評給否定了。周恩來作了檢討以後,把鋼鐵指標調到620萬噸,但到夏天的北戴河會議上,冶金部長王鶴壽迎合毛澤東的好大喜功,吹牛可以搞900萬噸,毛說:「乾脆點吧!翻一番,何必拖拖拉拉呢?搞1000萬噸。鋼鐵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七億人口要多少鋼?我看一人一噸,搞它七億噸。糧食比鋼少一半,搞三萬五千億斤。」這就是1958年中國向全世界吹牛要搞1070萬噸鋼的由來。

 

所以無論北京的花招是什麼,諸如「路論」、「夢論」、「鞋論」、「三個自信」、「中國模式」,以及打通兩個「三十年」,眼花繚亂,其核心仍然是一個毛幽靈,難怪坊間都福氣崔健的一句話:「只要天安門上還掛著毛澤東像,我們就還是同一代人。」

 

接下來的六年,是「少東家王朝」的試運行期,果然「全國山河一地雞毛」:杭州G20峰會的超豪華接待,是萬國來朝的迷夢,也是對習近平的造神運動;冰封房地產市場則是多標靶射擊,既想維護金融穩定,又要為將來的房地產稅徵收運動關門殺豬;國稅總局對地方稅務政策出爾反爾的否定,對包括演藝界在內誅求無度的征斂;北京則對外來打工移民的打砸暴力驅逐;各地政府朝令夕改,強行拆除商家店鋪的牌匾;外交上毫無理性地肆意撒幣送錢,廣交各種國際流氓,又因長期不遵守WTO而與西方交惡,應對美國貿易戰色厲內荏;在所有領域全面惡化下,搞軍改、造航母、闖公海,一幅張牙舞爪的國際牛二嘴臉,令海內外皆倒吸一口涼氣,人們驚覺這就是當年的「重慶模式」,一個沒有薄熙來的「紅二代」政權,也是中共試圖鎖死中國的未來模式,大致是四步:

 

1、繼續加強意識形態控制;
 

2、加大力度打擊一切具有公民社會特徵的組織性與非組織性力量;

 

3、進一步搜刮中高經濟階層,其中部分收益用以收買底層的安於奴役;

 

4、擴軍備戰,走軍國主義道路,在政權面臨嚴重危機時發動戰爭以解困。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蕭瀚,2018年歲末在他的博客上寫道:

 

我們的沉默,是提前自辦的葬禮;

扭頭閉目的,是提前自掘的墳場。

 

然而西方看中國,是另一隻眼:

 

毛時代積累起來的農村剩餘勞動力越來越少,

 

計劃生育平均年齡越來越大,

 

大量燒煤煉鋼的高污染增長模式走到盡頭,

 

水和土地污染、霧霾的受害者是底層民眾和中產階級,

 

房地產泡沫因大量空置房而面臨拐點,各級財務將斷,

 

民眾的相對被剝奪感高於任何時期,

 

體制的支持者越來越被掏空,

 

總之,廉價勞力和土地資源,這兩項中國起飛的紅利告罄,

 

當局曾非常依賴的物質資料不斷增長的手段,正在消失,

 

美國各智庫均提醒白宮:是應對中共崩潰的時候了!

 

※本文摘自作者新書《鬼推磨——魔幻三十年》。作者蘇曉康,一九四九年生於西子湖畔,少年長於京城景山腳下,青年流落中原;遂以〈洪荒啟示錄〉開篇,引領「問題性報告文學」浪潮,嘗試一度被稱做「蘇曉康體」的寫作文本,即「全景式」、「集合式」、「立體式」的「記者型報告文學」,且多為「硬碰硬」的重大題材,每每產生爆炸效應,為「新啟蒙運動」推波助瀾;繼而,領銜製作《河殤》,把社會上諸領域所討論、探索的各種命題、假說,都匯集起來,化為螢幕形象加以傳播,引起億萬人刻骨銘心的一次共振,打破電視僅為大眾文化的限制,成功地嫁接思想和視覺、激情和理性,創造一個新的電視片種,也攪起一場全球華人的「文化大討論」。一九八九年流亡海外迄今。著有《離魂歷劫自序》、《寂寞的德拉瓦灣》、《屠龍年代》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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