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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娟芬專欄:給李明哲的信

張娟芬 2019年11月26日 11:45:00
台灣人談「逃犯條例」時,很容易提到李明哲,例如:「如果逃犯條例通過的話,以後只是在香港轉機,也可能被抓去中國了,變成李明哲。」(本報資料照片)

台灣人談「逃犯條例」時,很容易提到李明哲,例如:「如果逃犯條例通過的話,以後只是在香港轉機,也可能被抓去中國了,變成李明哲。」(本報資料照片)

明哲,

 

嗨。寄往獄中的信是很難寫的,因為一般的問候都不太合用,例如「你好嗎?」我很想知道你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現在問,也沒用。

 

就為你說說,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外面發生的事情吧。香港,當年主權移交給中國之前,已經對於中國的司法與監獄人權感到不放心。因此訂定「逃犯條例」時,依照國際人權的慣例,只與達到人權標準的國度訂定引渡條款,而中國,當然屬於未達人權標準的那一掛,所以香港是不會把犯罪嫌疑人送到中國去接受審判的。法治是香港自傲之事,當然要設下防火牆。

 

九七以後,暮去朝來,香港的自治程度迅速磨損。今年二月,香港政府宣稱為了打擊犯罪,要修訂「逃犯條例」,也就是動手要拆這道防火牆了。香港人民這些年來累積了幾次沒有成果的大規模抗議,鬱悶層層相疊,至此終於爆發。

 

六月至今,我們每天在電腦前讚嘆、心疼、敬佩,聽了好多以前從來沒聽過的香港地名,囫圇吞棗地也大致可以看懂香港的文字了,專門用語也學了不少,現在我們都知道「勇武」、「和理非」、「攬炒」,還有「接放學」、「不割蓆,不篤灰」。這是繼楚留香、周星馳之後,香港文化第三度大量迅速地湧入台灣,深深寫進台灣的共同記憶。

 

「逃犯條例」作為導火線,讓我們知道一國兩制看起來,聽起來,是什麼樣子。點開那些短片之前,都需要幾秒鐘的心理建設。看完以後,一片靜默,感覺自己裡面是死的,不知道人怎麼能夠那麼壞。不是說納粹為惡的時候,都需要科層組織作為緩衝、分擔責任嗎?那怎麼有人能夠撲上去咬掉別人的耳朵?我有個朋友幾天前剛從香港回來,他知道一國兩制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他住在油麻地的酒店,催淚彈在外頭飛來飛去的時候,酒店關起大門,但在那幾秒之間,他吸到飄進來的催淚煙了。「一直辣到這邊」,他從脖頸一路比劃到鎖骨;「那味道不是人吸的。」人潮散去後,他經過被水砲車染藍的街道,那裡也有某種味道,「我不會形容,某種化學藥劑還是什麼的,沒有聞過,我沒辦法形容。但是那也不是人吸的。」

 

小小的香港,短短的時間裡,有兩千五百具屍體散落。我們的時間感被扭曲了,僅僅回憶六月九日第一次的大遊行,已經恍如隔世。那時候還沒有催淚彈,而現在已經累計一萬枚。但是如果回憶六月,我們談「逃犯條例」時,確實很容易提到你呢,例如,「如果逃犯條例通過的話,以後只是在香港轉機,也可能被抓去中國了,變成李明哲。」

 

香港一整代的青年奮力抵抗了。他們說,期待「煲底除罩相見」,用樂觀的前景鼓舞抵抗的決心。(湯森路透)

 

若問當初「逃犯條例」為什麼設下不送中國的防火牆,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你經歷了不公正的審判,現在正在經歷不人道的監禁,而可能要等你回來,我們才會知道是什麼樣的折磨,使你配合著在法庭上認罪。唉,不只你。陸委會公布了,近三年來,共有一百四十九名台灣人在中國失蹤,其中亦不乏熱衷於「兩岸交流」的人。

 

香港一整代的青年奮力抵抗了。他們說,期待「煲底除罩相見」,用樂觀的前景鼓舞抵抗的決心。明哲,你所經歷的,就是香港青年奮力抗拒的命運,而你一人承受。如非「手足」互相支持,香港撐不到區議會選舉的大勝,我想這是為什麼我們接力寫信給你,告訴你,你也有「手足」在此,等待煲底相見。

 

※本文作者張娟芬參與社會運動多年,關心性別、司法、人權等議題,著有《姊妹戲牆》、《愛的自由式》、《無彩青春》、《走進泥巴國》、《殺戮的艱難》、《十三姨KTV殺人事件》等書。德國漢堡大學犯罪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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