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南仔寮的老厝邊

王拓 2019年12月14日 07:00:00

八月,正是台灣暑熱的季節,但是早上氣溫卻很清涼舒爽。林正堂把車停在長興街台大教職員宿舍的矮牆外,走到張文龍教授家的門口,按了一下電鈴。

 

「阿堂,是阿堂嗎?」門還沒開,就先聽到一個女聲,然後,一張尚未梳理的中年女子的臉出現在門後,頭髮有點蓬鬆、鬢角有點亂。

 

「龍嫂,好久不見了,我是阿堂啦!」

 

「進來坐,進來坐。」她熱心地說。這時,一個少年人也在她身後探出頭來,露出生澀的笑容對他笑了笑,叫了一聲「阿堂叔叔。」

 

「是全哥嗎?以前還是小不點,現在卻長得比你媽還高了,好厲害喔!」林正堂隔著紗門笑著問,「現在是國三?還是高一?」

 

「我讀建中高一。」

 

「喔喔,建中,好厲害喔!」

 

「咱們全哥跟你們家可親不是同年嗎?可親現在讀哪個學校?」

 

「私立再興高中。」

 

「進來坐,進來坐!」龍嫂看林正堂還站在門外,便把紗門推開,熱心地說,「你多久沒來了?……」

 

這時,張文龍教授有點慌張地從屋裡走出來,一條藍色牛仔褲洗得泛白了,一件短袖淺藍色襯衫,頭髮茂盛凌亂,鬢角已有點白髮,有點國字型的臉,一雙單眼皮的眼睛,顯得理性冷靜,也有點銳利。「好啦!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他說。

 

「龍哥,不急。」正堂笑著說,「慢慢來,還有時間。」

 

「不是九點要到嗎?現在是上班時間,慢慢來就來不及了。」張教授邊說邊穿運動鞋往外走,然後又回頭朝兒子說,「你今天上課來不及了,叫媽媽開車送你吧。」

 

「哈哈,老爸糊塗了,今天是星期日不必上課啊!」

 

「啊?是哦?今天是禮拜天?」張文龍尷尬地望了林正堂一眼,又朝他妻子揮揮手,「趕快把門關了,蚊子都飛進去了。」

 

星期日的早上,高速公路上往基隆的車輛不多,馬路顯得特別寬敞。林正堂把車窗搖下來,一陣強風立刻「唿!」地灌進車裡。「風好大!」他說。立刻又把車窗搖了上去。

 

「怎麼?你想抽菸嗎?」

 

「哈哈,以前龍嫂說你精得像鬼,我不信,現在,我一開窗,就被你抓到了。」林正堂笑著說,「抽菸害人害己,在你這個環保專家面前,我哪敢放肆啊?我不抽了。」

 

「不論抽菸,或開車,都對環境造成嚴重汙染。」張文龍以他一貫的嚴肅神情說,「我是絕不抽菸,現在也盡量不開車,能走路就走路。」

 

「不過,十年前如果沒有你那台車,我每天要往返台北基隆搞選舉,哪有可能?……」

 

「十年前台北有車的人確實還不多,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滿街都是車,整個地球已經被汙染得非常可怕了。……」

 

「是啊,連像我這樣的人都有車、都會開車了。」林正堂說,「我每次開車上高速公路都會想起你,……」

 

「想起我?」

 

「是啊!」林正堂笑著說,「那年中美建交,台灣在國際上幾乎成為孤兒,蔣經國下令停止選舉,我不是被國民黨的特務盯住了嗎?連上了高速公路他們也會跟蹤。……」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張文龍說,「其實那是場騙局,欺騙台灣人的騙局。美國宣布和中國建交,又沒有宣布放棄台灣,台灣怎麼會有危險呢?真正危險的是國民黨統治台灣的正當性。依據那年的選舉狀況,國民黨一定會大敗,但是那只是中央民代的增額選舉而已,黨外如果全贏了,在國會還是絕對少數,並不能推翻國民黨政權。但是,它統治台灣的正當性、合理性就會被質疑、被挑戰。所以國民黨才會那麼緊張。……」

 

「是啊,連我這種菜鳥,他們都二十四小時跟蹤,實在……太小題大作了。甚至還在我家門口設崗哨,我一出門,特務就跟上來了。」林正堂笑罵著說,「有一次,你在高速公路上不是就把他們耍了嗎?好像電影裡的諜對諜,……」

 

「哈哈,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有點記憶了,是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在五堵交流道,……」

 

張教授笑著說,「不過,之後你好像就不見了。美麗島高雄事件你被抓,我們還是看報紙才知道的。」

 

「是我故意不跟你們聯絡,那時國民黨把我當一級戰犯對待,我怕連累你們。」林正堂說。

 

「你出獄以後,我在貢寮反核看到你一次,你說在私人公司上班,再不搞政治了……」

 

「我是不想搞政治了,但是國民黨還是不放過我,所以,我已經離開那家公司了。」林正堂嘆了一口氣,把辭職的事又向張文龍講了一遍。「我現在在蔡大哥的《民間》雜誌幫忙。前天在電話中沒時間跟你講這件事,我想,反正今天會見面。」

 

「你在《民間》做總編輯嗎?多久了?」

 

「總編輯還是蔡大哥,他請我當社長,幫他管理,」林正堂說,「已經半年了。」

 

「社長不是高信疆嗎?」

 

「信疆回《中國時報》了。」

 

「原來如此,」張教授笑笑地說,「幫他經營管理的意思就是要整頓紀律、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創造盈餘,……」

 

「是啊,是啊,你很內行啊,龍哥,你對《民間》很瞭解?」

 

「《民間》剛創辦時,內容很好,麗芬曾經去那裡當了一年義工。但是她對《民間》很有意見,認為這雜誌遲早要關門,那些年輕人太沒有紀律了,她說。」

 

「原來如此!」林正堂說,「紀律影響效率,效率影響成本,但我的要求得不到蔡大哥的配合,實在沒辦法!」

 

「他找的那些年輕人其實都不錯,都很有理想,專業水平也很高,就是太不守紀律,我聽說,通知早上九點開會,到下午兩三點,人還沒到齊。」張文龍笑著說,「這太離譜了啦,你去整頓以後有好一點嗎?」

 

「是有好一點,但是也沒好太多。」林正堂說,「我盯得很累,搞得大家關係很緊張。」

 

「這次南仔寮鄉親為了環保請你回去幫忙,也跟《民間》有關係嗎?」

 

「是,我在開會時講過,蔡大哥對這很有興趣,希望能對南仔寮的環保抗爭做較全面的深入報導。」

 

「這個你就可以做了。」

 

「但是,一些和環保有關的專業知識就要龍哥你來幫忙了。你做過台灣環保聯盟總會會長,我希望能經由你來邀請幾個專家學者做我們的顧問。現在國民黨很會搞這一套,花錢買專家,用專家的知識來唬人壓人,所以我們需要專家對專家,……」

 

「這個,我們環保聯盟是可以幫忙,沒問題。」張文龍說,「但是,你對《民間》的經營管理有把握嗎?」

 

「我不知道,蔡大哥如果不能配合,就很難了。」林正堂有點苦惱地說,「編輯部那些年輕人只聽他的,他又很寵他們,允許他們只要準時交稿就好。」

 

「蔡惠德辦雜誌,好像在搞人民公社。人是生而平等的,不能因為能力好壞而有所差別。資本主義社會搞菁英主義,那是錯誤的。人人平等才是真理。……蔡惠德不但這樣說,也這樣做了。所以,工作人員表現不好,他從來不責備,就把自己累慘了。我真服了他,這個人,不像在辦雜誌,好像,好像在……,唉,我也不會說他了。」張文龍說,「寫小說,他是天才,辦雜誌,他是個理想主義者,《民間》內容確實不錯,發表的環保文章,連我都佩服。」

 

「是啊是啊,但是人是英雄錢是膽,沒錢,雜誌就辦不下去了。」林正堂笑著說,「每期都虧錢,成本降不下去,我想從廣告下手,如果公司老闆們願意來《民間》登廣告就好了。但是,《民間》的內容讓那些老闆們很抗拒,談環保、談勞資問題、關心弱勢,等等,願意支持的老闆太少了。而這些文章又剛好是《民間》之所以被肯定、被叫好的地方。我又不能叫蔡大哥不登這些文章,這是蔡大哥思想的核心價值的重要部分……」

 

「這正是蔡惠德值得我們肯定和佩服的地方。但是,我們都沒有能力幫助他。」張文龍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這,有什麼辦法呢?……對啦,你們還組了一個夏潮聯誼會,他們找過我,但我沒參加,因為他們還想組黨,這個,我不太贊成。但是麗芬參加了,她是會員,你不是會長嗎?」

 

「我本來推蔡大哥當會長,不然就是顏素如,結果……」

 

「你當會長很好啊,你們最近辦了幾個活動都很好!」

 

「組黨的事,我也反對,因為條件不足……」

 

汽車已經進入大業隧道了,轉眼就看見前面停泊在基隆港的輪船了。如果要去南仔寮,汽車通常在出隧道後會走右邊的東岸高架橋下中正路,就可避開忠四路到忠一路的幾個人車擁擠的紅綠燈。但林正堂似乎是有意地在出隧道後直直順著孝二路開下去,果然在忠四路就碰到紅燈了。

 

「龍哥,你還記得這條孝二路旁邊就是孝三路嗎?」

 

「是啊,孝三路不就是你十年前選國代時的競選總部嗎?」龍哥說,「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十年就過去了,連我們全哥都已經讀高一了。」

 

「是啊,十年過去了,許多人事物都變了。但唯一沒變的,好像就是基隆了。還是那樣老舊的樓房、那樣老舊的街道、那樣臭味四溢的基隆港。」汽車在忠二路口又被紅燈阻住了。林正堂把車窗搖下,海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汽車在忠一路口右轉,又被東岸高架橋的紅燈給阻住了。一股強烈的臭腐氣味從旭川河口和海港交界的水面上飄溢過來。

 

龍哥捏了捏鼻子,說,「怎麼這麼臭啊?」

 

「前後兩任市長,一個把旭川河加蓋,一個把上面的南榮河也加蓋,不但加蓋,還在上面蓋了大樓。現在大樓裡的人,所有屎啦尿啦、洗碗水洗澡水啦,全都往河裡倒,而這兩條河最後的出口都在基隆港,基隆港要不臭也不可能了。」林正堂臉帶冷笑,譏諷地說。

 

「我以前讀基隆市立中學,在劉銘傳路山上。以前從七堵坐火車到基隆火車站,火車站是日式建築。我就沿港邊走路,經過旭川河,河兩邊也都是日本式的街燈,河上有四五座橋,都是木造的。旭川河再過去就是郵便局,那是德國式的建築,和基隆火車站隔港相對,我在美國讀書時,想念基隆,就會想到這兩座建築,還有田寮河和兩岸的柳樹,……」

 

龍哥回憶著,感性地說,「我去美國讀書教書,前後還不到二十年,怎麼一回來,這些美麗的建築、街燈、柳樹、河川,全都沒有了。以前基隆港邊還有很多人坐在岸邊釣魚,看黃昏夕陽,現在卻變得這樣臭到不能聞……」

 

林正堂的車經過三沙灣、信號台和安瀾橋,右邊的海是以前的基隆海水浴場,原來一大片的沙灘早都消失了,現在已變成基隆港務局東岸十一、十二、十三號碼頭,是中國石油公司專用的卸油碼頭。

 

汽車經過海洋大學後,張文龍突然指著車窗外靠海的那排建築物說,「這裡,十年前不是垃圾場嗎?」

 

「以前是垃圾場,現在是海洋大學工學院大樓。」林正堂說,「你還記得我以前寫過文章批評市政府垃圾填海,嚴重汙染南仔寮漁港,……」

 

「記得!」張文龍笑笑地說,「現在垃圾遷走了,在這裡蓋大樓,對南仔寮比較好吧?」

 

「好什麼?以前垃圾是在南仔寮外面,現在垃圾場遷到南仔寮裡面,據說已經六年了,每天二十四小時,蚊子、蒼蠅、臭味,南仔寮人哀哀叫!」林正堂大聲說,「現在,聽說台電公司還要把已經停止運轉的南仔寮發電場恢復運轉了,還有中油公司的大油庫,……難怪整個南仔寮都要抓狂了!」

 

「這次南仔寮鄉親打電話叫你回來,就是為了這些事?」

 

「是啊,」林正堂憤憤地說,「我只在電話中聽鄉親訴苦,我就忍不住火大了,太欺負人了!吃人真夠啊!……」

 

林正堂把車停在一家雜貨店門口,一打開車門,兩三隻蒼蠅立刻飛進車裡,同時也聽到雜貨店裡的人大聲叫著,「來啦,來啦,阿堂來了啦!」

 

一個頭髮已略顯斑白,身材高高瘦瘦、背有點駝的大約六十幾歲的男人笑著臉,走出雜貨店,遠遠就伸出雙手走向林正堂。林正堂一個大步迎上去,握住那人的手,叫了一聲,「漢大哥!」

 

「哈哈,張教授也來了,歡迎!歡迎!」漢大哥伸出另一支手用力把張文龍的手搖了搖,拉著他一起走入雜貨店。「我們庄腳人需要你們大學教授來支援,不然,都被台電那些人吃得死死的,講不贏他們啊!」

 

林正堂跟在他們背後走進雜貨店,幾隻蒼蠅嗡嗡叫著在他們的頭上飛舞著。店裡的走廊坐了七八個人,裡面也坐了五六個人,地上有空隙的地方放著兩張黏蒼蠅的黏紙,上面幾乎都已黏滿了蒼蠅,有幾隻還在黏紙上掙扎著抖動細長的腿。雜貨店的老闆許金傳站在櫃台前,張開那張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笑呵呵地對林正堂大聲說,「阿堂啊阿堂,你將阮這些老厝邊都忘記了嗎?你多久沒回來南仔寮了?嗯?我都不時在念你哩,你的耳朵沒癢過嗎?」

 

「有啦有啦,我也時常在心裡念大家啊,金傳叔仔。這次漢大哥打電話叫我回來,我不是馬上就回來了嗎?還把台灣大學物理系的張教授龍哥仔都邀請來了。」林正堂笑著,對在場的人大聲說,「張教授是咱們七堵人,除了在台灣大學教書,做過物理系主任以外,伊還擔任台灣環保聯盟總會會長,是最專業、最權威的、正港的專家。十年前我選國代,伊就來幫忙過,在場一定有人認識伊吧?」

 

「認識啦,認識啦!張教授,怎麼不認識?」平時講話很大聲很直爽的杜阿輝說,「十年前我就認識伊了。」

 

「阿堂,在場這些人,你都認識吧?都是老厝邊,需要介紹嗎?」漢大哥笑笑地說。

 

「是啦是啦,都是老厝邊,免介紹啦!」

 

「現在已經十點了,時間寶貴,阿堂和張教授由台北趕來一定很忙,咱們不要浪費時間了。」杜阿輝站起來大聲說,「現在就請杜世漢來報告,今天在這裡請大家來開這個會是要討論啥問題?目的是啥?……」

 

雜貨店裡裡外外的人都紛紛拍手。杜世漢笑笑地站起來。

 

「各位老厝邊,咱大家都希望阿堂回來幫忙,伊現在回來了,客氣話我就講了。咱南仔寮四個里,現在有幾個共同的問題,都很大條,第一是垃圾場,第二是中油的大油庫,咱打拚好幾年了,都沒結果,沒人要睬咱們。現在又出來一個更加大條的問題,就是南仔寮發電廠要復廠了,要重新運轉啦!各位鄉親啊!發電廠的黑煙,由日本時代開始,已經害咱幾代人了。十年多前,好不容易,因為阿堂在報紙雜誌寫文章,引起蔣經國注意,才親自來南仔寮考察,才下令將這個電廠關掉,現在竟然講又要復廠了!」杜世漢一面說,一面從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的報紙,在手上揚了揚,望著林正堂和張文龍,他大聲唸著報紙,「這是前天八月二十四日《聯合報》的新聞,標題講,『南仔寮電廠復廠沒有反對聲?敦親睦鄰兩受惠,居民樂促成。』阿堂,這張報紙乎你看,」他把報紙遞給林正堂,有點激動地繼續說,「這是講啥咪痟話?地方沒反對的聲音?幹!南仔寮人又不是都死光了!講這種話?!……」

 

「這攏是咱們南仔寮選出來的議員講的啦!當年我就講這個簡通榮沒啥咪路用,只會捧國民黨的卵!大家不聽!講啥咪再歹也是咱庄仔內的人,現在,你看!飼老鼠咬布袋……」

 

「幹破伊娘,這個簡仔通榮,畜生啊!作囝仔就跟我國民學校同班,伊沒吃過電廠的黑煙嗎?講這種話?!路頭路尾若乎我看到,令爸就沒客氣!伊試看麥……」住在南仔寮街古井巷山上那個杜彥飛好像喝了一點酒,臉紅紅地憤憤地大聲說。

 

「彥飛,彥飛,你坐下,讓杜世漢講完嘛!不要插嘴啦!」坐在杜彥飛隔壁的林溪湖,外號叫「大蟬」,是個很熱心的討海人,身材高大魁梧,站起來向杜彥飛搖搖手制止他。

 

「現在咱南仔寮除了發電廠、垃圾場以外,最最要緊的就是中油的油庫。夭壽啊,中油公司將台灣北部的漁船用油和國防戰備用油,通通儲存在咱南仔寮以前墓仔埔的所在,墓仔埔現在都變成中油的油庫了。這就好像一顆超大型的原子炸彈在咱厝內一樣,很危險!萬一爆炸,夭壽喔!咱整個南仔寮都要消滅了,像原子炸彈一樣。這個問題很嚴重,阮厝就在油庫邊,這些油庫都是違章建築,並沒向市政府申請許可。我好幾次向中油抗議,也向市政府檢舉伊違章,好幾年了,駛伊娘哩,這種政府,官官相護、無法無天,霸占百姓的土地,……」

 

「天賜仔,天賜仔,這件事等一下再講啦,杜世漢話還沒講完,你又插嘴講這個有的沒的,」杜阿輝不耐煩地站起來,揮舞著右手大聲說,「請大家這樣,你一句伊一句,這個會要開到何時才有結論啊?」

 

那個杜天賜是個熱心的人,選過兩次里長,因為不是國民黨員,所以都沒當選。他說,他的票是被國民黨做票做掉的。他和中油公司有土地產權的糾紛,為了護產,幾年來一直和中油公司打官司,對中油在南仔寮建立十二座大型油槽,他是最氣憤的,也是最瞭解中油公司諸多不法內情的人。

 

「這些問題對咱南仔寮來講,都是大問題,都很嚴重!大家叫我打電話召阿堂回來商量,我前天打電話,伊今天就回來了。現在,咱就請阿堂來發表伊的意見,這些問題,咱到底要怎麼辦較好?……」杜世漢笑笑地說,就率先鼓起掌來。雜貨店裡裡外外的人都跟著紛紛鼓掌了。

 

「阿堂,免客氣,有話盡量講,不要緊!」

 

「你有讀書,較有知識,阮都聽你的!」

 

「為著庄仔裡的事,大家要團結,阿堂怎麼講,咱就怎麼做!」

 

人們一面鼓掌,一面士氣高昂地七嘴八舌地說。這時,雜貨店裡已經又來了好幾個人了。裡裡外外加起來,總共至少也有二十幾個吧,連門口都站了人。

 

「各位長輩,各位老厝邊,首先,我藉這個機會再向各位鄉親厝邊道謝。我因為美麗島事件被國民黨抓去關的時候,阮厝內大大小小的代誌都承蒙大家幫忙照顧,尤其是阮老母往生時,我還在監獄裡,咱南仔寮差不多全庄的人都出動來幫忙、來送阮老母;我出獄的時候,各位鄉親也在媽祖廟埕替我辦桌請客,慶祝我出獄。這些事,都讓我非常感動,非常感恩!今天,我雖然為了生活顧三餐,全家住在板橋,但是,我不時都會想起南仔寮的故鄉,想到南仔寮的鄉親。各位厝邊,南仔寮的代誌就是我阿堂的代誌,南仔寮受到傷害,就是對我阿堂的傷害。我一定和大家作伙,共同來打拚!」林正堂說著說著,竟然有點流汗了,用手在額頭上抹了抹,「現在,咱南仔寮面臨的這些大問題,我認為,第一,咱要先有組織,有組織才有力量,才像一盤散沙。第二,咱要有具體的行動,譬如,去市政府,去台電、中油,去經濟部,向這些政府機關抗議!將咱的不滿、委屈,講給尹知道。咱也要去市議會、去立法院陳情爭取市議員和立法委員的支持。大家心裡要清楚,咱有組織有行動,不是要跟政府對抗,不是要向政府造反!不是!咱是要給社會大眾知道,政府機關做的代誌對咱小百姓造成的傷害。這樣,政府才會改進。所以,咱不只要把南仔寮的人組織起來,也要把一些有良心、有正義感的學者專家也組織起來,做咱的後盾、做咱的顧問。有一天,咱要去台電、中油,要去尹的主管機關去和尹辯論。政府很有錢,養了很多也很有學問的專家。那好!就請咱的顧問和尹的專家來辯論吧!把報紙、電視的記者都找來,讓電視報紙都來報導!這樣才能引起全社會的注目,是非對錯都走閃的,政府想要欺騙也不可能了。大家說,這樣好嗎?」

 

四周的人都紛紛鼓起掌來,「劈劈啪啪,劈劈啪啪!」還夾雜一片叫好叫讚的聲音。林正堂微笑地兩眼掃視了大家,又繼續說,「那好,如果大家都贊成,現在我們就來決定一個日期,把南仔寮各里的頭人都找來開會,算是咱要組這個自救會的籌備會議。到時,要選召集人、副召集人、總幹事等等,然後還要在各里找出熱心的人,要去沿家挨戶請大家聯署簽名,表示咱都是同一條心。聯署書的內容由我來寫,開會那天念給大家聽。我和張教授負責去找幾個專家學者來做咱的顧問,……」

 

「這個自救會的幹部,都一定要南仔寮在地人,而且,一定不要有什麼議員或里長。」張文龍突然站起來認真地說。

 

「咦!奇怪,為什麼不要議員和里長呢?尹卡有分量,講話卡大聲,不是卡好嗎?政府官員會聽尹講,不是卡好嗎?」當場立刻有人懷疑地說。那人就坐在走廊靠牆唯一的一張躺椅裡,凸著一個水桶似的大肚皮,聲音宏亮地說。

 

「這是根據環保聯盟在各地協助環保抗爭的經驗,這些議員或里長碰到壓力或是誘惑,都會妥協退縮。」張文龍說。

 

「哪有可能?這種話,我不信!」那人雙手攤在躺椅的外緣,大剌剌地大聲說,「咱都是庄腳人,沒讀啥書,連字都認不到幾個。憑咱的力量就想對抗政府,敢有可能?虻仔叮牛角啦,哪有啥仔路用?搞得不好,就跟美麗島那些人一樣,攏抓去關啦!我講,阿堂仔,你敢真是關不怕?……」

 

「烏皮,阿你是在講啥啦?這是通庄的大代誌,大家在熱心討論,你做老大的人沒出來贊聲就真漏氣啦,還躺在那裡講啥痟話?要講痟話就去外面不要在這裡啦!」杜阿輝站起來,習慣性地揮舞著雙手,指著那人大聲說。

 

「杜阿輝,你對我講話很嗆聲喔,……」

 

「啊—烏皮叔仔,我是後輩啦,站起來講就較失禮啦。但是,我給你講,你這樣不對!這是通庄的大代誌,你要贊成大家才對,怎麼顛倒給大家潑冷水?你真失禮喔,……」那個好像喝了一點酒的杜彥飛站起來,也指著那個叫烏皮的人說。

 

「陳烏皮,你講這種話,不對時陣了。這幾天,通庄都在說發電廠要復廠,在幹譙,講要去抗議。你不出聲就很過分了,還躺在那裡翹腳講痟話、潑冷水?大家沒幹譙你就已經很客氣了,我甲你講!」店主許金傳露出缺了門牙的嘴,神色莊重地說,「你就是這種性,專門潑冷水,由少年到老,結果呢?老了沒人要睬你啦,性底還不改嗎?」

 

「大兄,大兄,快要十二點了,你還是趕緊回家吃飯吧,有啥事你想知道,我阿禮再跟你講就好啦……」一個臉色赤褐,身材魁梧高大的人,就站在杜阿輝的身邊。那人叫陳宏禮,是陳烏皮最小的弟弟,「大家不愛你潑冷水啦,講坦白,連我聽了也不滿意。你若要在這裡,就請你講話啦。」

 

這時,張文龍突然用力拍了兩下手,在場的人立刻又安靜地轉眼目注視他。「簡通榮議員不是你們南仔寮的人嗎?他公開替台電的南仔寮發電廠復廠講的那些話,你們贊成嗎?他能代表南仔寮人的心聲嗎?……」

 

「不行啦不行啦,這個簡通榮,幹!我不贊成啦!」杜彥飛站起來,激動地大聲說。

 

「所以嘛,我提醒大家,自救會的幹部絕對不能像這種議員或里長,壓力一來,誘惑一來,就妥協了,投降了,」張文龍笑笑地說,「我完全是根據經驗,好意提醒大家。」

 

這時,陳烏皮在躺椅裡掙扎了兩下,雙手撐住躺椅邊緣,費力地、有點艱困地站起來,身材高大臃腫,年輕時想必也是魁梧精壯的討海人。「大家不歡迎我,那我就走吧!」他自言自語地,從雜貨店另一頭的邊門,擠過人群,腳步有點蹣跚顛躓地向店外走去了。

 

店主許金傳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感嘆地說,「少年時代是英雄好漢,像一尾龍!古早南仔寮划龍船,看伊站在船尾掌後槳,像一尊大神,彎腰頓腳,雙手用力一撐,船就像箭一樣飛出去了,……現在,唉……」

 

「阿禮,多謝你喔。若無你出聲,我看代誌恐怕就不能這樣收場了。」杜阿輝伸手和陳宏禮握了握說。

 

「唉!歹勢啦!伊這樣,我做小弟的人,也感覺見笑。」陳宏禮有點無奈地說。

 

「彥飛,你也很勇敢,竟然敢那樣對伊講話,你不怕伊搧你嘴巴嗎?」

 

「伊要搧我嘴巴,我反抗。但是,伊不對,我還是要講。」杜彥飛有點害臊地笑笑地說,「烏皮叔仔這種個性很不好,……少年人就是需要長輩鼓勵才敢拚啊,……」

 

那天,店仔頭的會議開到下午十二點多快一點了,竟然沒人離開。「歹勢,已經過午了。」杜世漢看了手錶笑笑地說,「最後,咱要決定下次開會時間。還有,要找誰來開會?」

 

「這事要做就要快,」杜阿輝說,「我看,下午咱就分別去各庄頭喊一喊,明天就可以再開會了,怎樣?」

 

「快是很好啦,但是有些事還沒準備,舞到吃緊弄破碗就不好了。」杜世漢持重地說。

 

「我建議,咱將平時熱心的、有影響力的、講話大聲有人聽的,都列到名單裡。漢大哥,阿輝哥,大蟬哥,你們要去向尹說明。下次開會,這些人一定要來。」林正堂說,「這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所以我建議,三天後咱來開籌備會。籌備會中再來決定何時要開成立大會,要推誰做會長、副會長、總幹事等等,這些,你們都要先參詳好,……」

 

「就像度天宮管理委員會那樣啦,所有籌備工作都要事先做好啦,」大蟬大聲說,「這,咱有經驗,沒問題!杜世漢就是度天宮媽祖廟的主任委員……」

 

「好,那就照阿堂的建議,三天後就是九月初一,下午兩點在南砂里民會堂好嗎?」

 

「可以啦可以啦,場所我和天賜仔負責去借。」杜阿輝說,「名單就由杜世漢和大蟬負責,……」

 

「名單要大家一起來擬,各位回去若有想到適當的人選,就可以將名單送來媽祖廟或是阮厝,這樣可以嗎?」杜世漢笑著說,「現在,大家可以回家吃飯了。」

 

「阿堂和張教授若無棄嫌,就來阮厝吃飯了。我昨暝出海有抓到一些大尾的白帶魚和軟息仔,都還活的。」陳宏禮揚起他粗厚的手掌拍了拍林正堂的肩,笑著說,「同窗的,咱很久沒逗陣了,來阮厝喝兩杯沒過分吧?小學六年呢!」

 

「阿禮,多謝啦,」林正堂握了握林宏禮的手,臉向張教授笑著說,「阿禮和我小學同班。但是,有去伊厝沒去漢大哥厝,沒去大蟬哥厝或阿輝哥厝,對尹都是失禮。所以,阿禮,去你厝,就改天啦,今天由我來請龍哥就好。伊是咱們南仔寮的貴賓,又是我的大哥好朋友,我也是南仔寮人,由我代表南仔寮來請伊最適合,最失禮啦!……」

 

「阿堂這樣講有理,咱們大家就不要再搶了啦。」大蟬笑著大聲說,「就由阿堂陪張教授去吃飯啦!咱就各自回家吃自己!」

 

林正堂把車停在中正路邊水產水餃店的門口。

 

「曹老闆,我是阿堂啦,你還記得我嗎?好久不見了。」他朝站在店門外不停地往一個大鍋裡扔水餃的老人大聲招呼著。

 

「哇啊,哇啊,林先生,好久不見了,俺記得你呀,怎麼不記得呢?老朋友呀。」曹老闆操著濃重的山東口音,側著臉向林正堂笑呵呵地招呼。隨即又大聲向店裡嚷嚷,「惠娟,惠娟,給林先生準備兩個位置。」

 

店面不大,總共才六張桌子。兩張圓桌,一大一小都擺在店的最裡面,右邊靠牆兩張小方桌,另外兩張稍大一點的方桌在櫥櫃和擀水餃皮的工作台旁邊。那個叫惠娟的是曹老闆的合夥人,大約四十幾五十歲了,也是曹老闆的乾女兒,正在包水餃。旁邊還有兩個年輕的助手,一男一女,林正堂以前也沒見過。

 

「林先生好久沒來了,老爹常在念你哩。」惠娟雙手在胸前的布兜上擦了擦,微笑著,把旁邊的方桌用手抹了抹,把椅子也扶了一下,「坐這裡好嗎?」她問。

 

林正堂把店裡瞄了一下,兩張圓桌椅已經坐滿了人,好像是魚市場的船員或工人在聚餐,桌子旁的地上已擺了好幾支空的啤酒瓶。靠牆的兩張方桌也坐了人。

 

「龍哥,那就坐這裡啦,你覺得呢?」

 

「好啊好啊,店面雖然不大,還挺熱鬧的。」

 

「對面就是漁會,漁會旁邊是魚市場,漁船出入都在這裡,所以生意好得很,若有兩艘漁船入港,來吃水餃就要排隊了。」林正堂朝惠娟打趣說,「她老公把基隆碼頭的工作辭掉,靠這個店就不愁吃穿了。」

 

「林先生愛說笑!」惠娟笑笑地說,「你們要幾個水餃?」

 

「我十五個,龍哥呢,二十個夠嗎?」

 

「我也十五個。」

 

「要炒什麼菜嗎?菜單在這裡。」惠娟把菜單遞給林正堂,正堂又把它遞給張文龍。

 

「你點就好,」張文龍把菜單推還給林正堂說,「你點什麼,我就吃什麼。」

 

「我推薦他們的滷味,都在那櫃子裡,可以自己挑選。另外再煮個兩人份的魚湯吧,有什麼新鮮的魚就煮什麼。」林正堂把菜單交還給惠娟,隨後和張文龍走到櫥櫃前,指著裡面的食物,「那是滷牛肉、滷牛筋、那是滷豬頭皮、豬頭肉、還有雞鴨的翅膀、爪子,等等,妳自己挑吧。還有滷豆腐、豆干、花生……」

 

兩個人東點西點竟也切滿了三盤,「再炒個青菜好了,」林正堂說,「惠娟,你有什麼青菜?……龍哥,炒一盤高麗菜好嗎?」

 

「我們吃水餃,菜不必叫那麼多!」龍哥說。

 

「這哪有多?」林正堂坐下來,拿起筷子邀龍哥,「吃吧!」他夾起一塊滷牛肉放嘴裡嚼著。

 

「嗯—,味道不錯。」

 

「喝一瓶啤酒好嗎?吃滷味不喝點酒,怪怪的。」林正堂說。

 

曹老闆親自把三十個水餃端過來了。人雖然有點老了,身材也有點胖了,但腰桿還是挺直的,手腳也挺俐落。「惠娟,替林先生弄點蒜頭醬油,再加一點麻油。」他說,「嗨嗨,你有兩年沒來了吧?你上次來,說去宜蘭拜訪客戶,一轉眼就兩年了。」

 

「曹老伯好記性,我是差不多有兩年沒來了。」

 

「那你最近在忙什麼呢?不久前在電視上還看到你兩次,一次你們去美國在台協會抗議什麼事?我都忘了,只記得你頭上綁著布條,寫了『抗議』兩個字,手上還舉了牌子。」曹老闆微笑著說,「還有一次也在電視上看見你,頭上也綁著布條,寫著『想家』。那一次,俺看著,直流眼淚!林先生,你是在替俺們這些老兵爭取返鄉的權利呀!」曹老闆握住林正堂的手,激動地搖著。

 

「是啊,成功了,蔣經國已經宣布,台灣的外省人可以回去大陸探親了。中國大陸也接受了。恭喜你啊,曹老闆,」林正堂笑笑地望著他,「什麼時候回山東啊?聽說你有一個女兒在山東,是嗎?」

 

「是啊,四十年了,確實想回家看看,不然,要來不及了。」他說,「已經快八十了。」

 

「老爹今年就要回山東過年了,已經和女兒聯絡上了。」惠娟端了魚湯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說。

 

「那好,那好,恭喜你了,曹老闆。」林正堂說,「我來替你介紹我的好朋友,台灣大學張文龍教授。」

 

「張教授,你好你好!」曹老闆伸手和龍哥熱烈地握了握,以濃厚的山東口音大聲說,「你這個朋友阿堂,俺喜歡他,是個好人,熱心的人。當年,俺還跑去海洋大學門口聽他演講,實在了不起!在俺山東同鄉會開會,俺就公開支持他。同鄉不認識他,還罵他是共匪!但他卻替俺外省人爭取回鄉的權利,你說,你說,俺這些外省人,是不是……呵呵,呵呵……」

 

「曹老闆,不要激動,不要激動!」林正堂扶他坐下,安慰他。

 

「老爹,你不要太激動了!」惠娟把衛生紙遞給他,「每次講起這件事,他都這樣,認為那些同鄉沒良心!」惠娟說。

 

「好好,你們慢慢吃,俺不陪你們了,俺去忙。」曹老闆站起來,朝屋緣下的大鍋子走去。

 

「十年前選舉,有些外省人拿到我的傳單,當我的面撕掉,揉成一團,還丟到地上吐口水。但這個曹老闆,卻從來都不諱言支持我,很讓我感動。」林正堂對張文龍說,「今年夏聯剛成立後辦了幾場活動,想不到,媒體都還滿注意、也滿支持,……」

 

「我在電視上也有看到。」張文龍說,「很好啊!」

 

林正堂舉起啤酒杯邀他,「謝謝你啦,龍哥!」

 

這時,一個五十幾歲模樣的人,端了一杯啤酒走到他們這一桌,向他們欠身,臉上漾著和善的笑意,問說,「歹勢,你是林先生嗎?林正堂先生?」

 

「是,我是林正堂,」林正堂站起來,笑笑地說,「請指教!」

 

「十年前我在海洋大學聽過你演講,看你處理教官帶學生來鬧場,對你很佩服。」那人說,「我剛才坐那桌,看你半天,感覺就是你啊。咱同桌的也講是你,所以我就大膽來向你表示敬意。」

 

「不敢當,請問你貴姓?」

 

「我姓張,張石金。」

 

「我這位大哥也姓張,台灣大學張文龍教授。」

 

「張教授,你好。我也姓張,跟你是同宗。」那人笑著又轉臉向林正堂說,「我那群好朋友也都對你很尊敬,你願意跟大家認識一下嗎?」

 

「好啊,」林正堂說,「龍哥,我去一下就回來。」

 

林正堂端了酒杯和張石金走向後面那個大圓桌,大約有十個人,都紛紛站起來相迎。

 

「林先生,歡迎,歡迎!」

 

「來來來,乾一杯啦!」

 

張石金微笑著在旁邊說,「阮都是這裡漁市場漁貨裝卸工會的會員,我是理事長。阮這群兄弟十年前都在海洋大學門口聽過你演講,都對你很佩服。後來《美麗島》雜誌和《春風》雜誌阮也都加減有讀到。你坐牢時,你老母往生出殯,棺木在南仔寮地區繞行一圈,阮也都有參加,都有去送你的老太夫人。南仔寮可以講是人山人海,令人感動啊。你出獄時,南仔寮人在媽祖廟宴客慶祝,阮們也都有去參加,……」

 

「阮石金老大那當時還不認識你,但確實對你已經很死忠了。」其中有一個胖胖的,挺著圓圓的啤酒肚的壯年人笑著說,「阮都是石金大哥的小弟啦,……」

 

「感謝,讓你們長期這樣愛護,我卻今天才知道,歹勢!……」

 

那天,離開水產水餃店已經下午三點了。林正堂又開車帶了張文龍去看垃圾場,以及中油的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油庫,以及那據說要復廠運轉的南仔寮發電廠。回到台北時,已經將近六點了。

 

 

※本文摘自《呼喚》(王拓三本遺作之一,印刻出版)

 

關鍵字: 王拓 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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