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段被遺忘的歷史:專訪《不即不離》導演廖克發

黃衍方 2016年11月22日 10:57:00

紀錄片《不即不離》導演廖克發(攝影:李昆翰)

馬來西亞籍導演廖克發來台超過十年,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的他,自2008年的《鼠》以來,已完成過多部劇情短片,並獲得金穗獎和優良電影劇本獎等多項榮譽,更曾入選侯孝賢導演創立的「金馬電影學院」。

 

 

今年,廖克發推出了他的首部紀錄片作品《不即不離》。這部片從探索他祖父的身世開始,在發現祖父曾經是「馬來亞共產黨」(以下簡稱馬共)的一份子後,他開始尋找流落在世界各地的馬共,逐步描繪出一幅關於他們的圖象。馬共在馬來西亞的歷史課本裡被形容是恐怖份子,然而他們曾是反抗殖民政權的主要力量。透過《不即不離》,廖克發將這段隱微而不為人知的歷史呈現在觀眾面前。

 

 

只有一張畫像的祖父

 

廖克發從小就對祖父感到好奇。(攝影:李昆翰)

 

對於大部分的人而言,家中的長輩經歷過什麼樣的過去,我們通常是不太在意的。「如果我的爺爺從小就看得見,過年過節會一起吃飯,可能我也不會那麼好奇,但是我的爺爺只有一張畫像而已。」廖克發從小就對祖父感到好奇,來台灣學習電影多年後,終於決定要來拍他。

 

 

為了要拍攝祖父的故事,廖克發不得已要跟八九年沒有講話的父親互動。廖克發的父親並不是一個負責的爸爸,家中的其他成員經常要分擔他的責任。廖克發表示,身為老大的他反而比較像家裡的父親,由於心中有疙瘩,父子的關係變得很僵。「有時候,要你去面對人生中你害怕的東西的時候,你可能沒有勇氣去面對,但是當你有拍紀錄片這樣一個藉口的時候,反而會變得比較容易。」廖克發心想反正打開攝影機就拍了,父子關係因此稍微破冰。

 

 

老馬共們的新孫子

 

《不即不離》的拍攝是從廖克發的家鄉實兆遠開始,接著他去了泰國勿洞,勿洞的人告訴他中國也有一些以前的馬共。中國的前馬共們彼此之間有互相聯繫,廖克發接觸到第一個之後,就會找到第二個、第三個。「他們可能大半輩子都不想讓人知道他們是馬來西亞人,我突然出現,他們會覺得驚訝又高興,因為他們很多事是不跟子女說的,我對他們來講就有點像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馬來西亞孫子。」這些老人家看到廖克發都很開心,會把很多事情告訴他,然後又介紹其他朋友給他認識。

 

 

究竟拍了多少位馬共,廖克發自己也數不清了。「拍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很多人的畫面我是用不上的,只是這樣的過程會讓他們心裡比較舒服。」廖克發表示,如果對方講的故事內容比較沉重,在他離開之後他們會憂鬱很久,會一直想那些事情,所以拍完素材後他還會再找時間回去拜訪他們,陪他們吃飯、散步,約定好下次何時會來。「後來就變得好像是老人看護一樣。」廖克發笑著說。

 

 

馬共的歷史超過六十年,廖克發拍攝的對象各自經歷過不同的階段,在挑選素材時,他必須決定哪個人在某段時間比較有代表性。「還有就是他講的東西有多誠懇,他真的把他的生命丟出來告訴你時,你是感覺的到的。」其中有些人相當「紅色」,講的內容偏向政治層面,廖克發就比較不感興趣。

 

 

現在的馬來西亞人如何看待馬共

 

廖克發認為,現在的馬來西亞人其實不知道怎麼去看待馬共。(攝影:李昆翰)

 

廖克發認為,現在的馬來西亞人其實不知道怎麼去看待馬共,因為歷史課本就是把他們描述成恐怖份子。「人們很容易用左派右派的角度來看待事情,但是這太過簡化了。」所謂冷戰後的左派和右派其實是很西方的觀點,這樣他們才知道哪些國家是站在同一邊的,後來才有所謂的第三世界宣言,但是第三世界最後也垮台了。

 

 

「我喜歡讀歷史,但是我對歷史沒有信仰,人們就算讀了歷史還是會重複錯誤的,我對個人的生命比較感興趣。」過去有人曾試著寫過一些馬共的研究或專題,但大多以領導階層作為重點。廖克發在拍攝《不即不離》的過程中,也曾遭到訪談對象質疑:你為什麼不拍我們的領導?為什麼你要拍那個人?那個人有代表性嗎?

 

 

「 對我來說,歷史應該是複調的,不是由一個統一的聲音講完所有事情,那樣子我覺得有點暴力。」廖克發真正想拍的,是那些拿著槍到前線去作戰的人。「像我阿公,在整個馬共的歷史裡是不需要被提起的,因為他不是領導人,所以不需要講他的故事,這不太對。」

 

 

回顧《不即不離》的製作過程,廖克發遇到了很多困難,除了沒錢之外,最主要的困難是家人的反對。「在家裡擺了六七十年的畫像都沒人知道,你突然說要拍,他們會覺得:你幹嘛拍這個?」雖然現在馬來西亞政府不會因為你跟共產黨有關係而把你放逐,但經歷過那個年代的媽媽還是會害怕,覺得會有危險,甚至連姪女也常常問他:你會不會被關?直到廖克發給家人看過他拍好的素材之後,他們的態度才慢慢從反對變為鼓勵。

 

 

拍紀錄片是一個發現的過程

 

問到如果沒有發現爺爺是馬共的話,原本預想這部片子會是什麼內容?廖克發答道,他認為拍紀錄片不能有太多的預想。「我覺得拍紀錄片是一個發現的過程,有時在拍的途中你會發現自己是錯的,那你就不能強迫它照著你原本的構想完成。」現在有很多紀錄片都是照著劇本蒐集材料,然後剪成想要的樣子。

 

 

在拍攝的過程中,廖克發的很多觀念一直在被挑戰。一開始,廖克發覺得參加馬共的人應該是少數的極端份子,他問了其中一個老爺爺,為什麼在資源這麼缺乏的情況下,你還敢加入馬共跟英國打仗?老爺爺聽到後露出了嚴肅的表情,彷彿在告訴他:你問的問題很奇怪。「因為那個年代,不參加才是奇怪的,任何有一點理想的年輕人都會參加。」在當時的馬來西亞,英國人只要高興,隨時都可以在路上甩馬來西亞人巴掌,他們不能吭聲。

 

 

「在拍紀錄片的過程中,你要讓自已脆弱,因為隨時都會被這些東西改變。」廖克發一直到最後才決定整個片子的調性,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部很控訴、很有怒氣的影片,但是在跟這些前馬共相處後,卻發現他們不是這樣的,所以他必須放下自己原先的構想。「你拍這些人,就必須還原這些人,不能把想像套在這些人身上。」

 

 

下一步的計畫

 

廖克發下一部作品是他構思已久的劇情長片《波羅蜜的愛》。(攝影:李昆翰)

 

廖克發的下一部作品是他構思已久的劇情長片,內容也是跟馬共有關,片名定為《波羅蜜的愛》。片名源自導演家中的波羅蜜樹,小時候他經常在那棵樹下遊玩。在《不即不離》裡,有一對馬共夫妻為了孩子的生命安全而將他送養,《波羅蜜的愛》講的就是那個被送走的小孩長大後的故事。

 

 

廖克發表示,紀錄片中的這對夫妻後來有去找他的孩子,但是不能夠在他面前表明自己的身份,因為養父母會擔心孩子被帶走。「看著自己的小孩卻不能承認你是他們的父母,這要心臟很強的人才做得到。」在導演要求那位媽媽談論這一段時,他覺得相當內疚。「我覺得她的眼神在說:你是要代替我的兒子控訴我嗎?」廖克發笑著說,所以拍紀錄片的人未必是好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百米要跑

 

問起影響自己最深的導演,廖克發表示影響他的人有很多,但是不一定是導演,他認為影響他最深的人是他的推拿師。因為從事攝影工作的關係,廖克發身上常會有些職業傷害,必須定期去找推拿師報到。這位推拿師過去是個運動員,常會在工作遇到瓶頸時給他很多啟蒙。

 

 

「我後來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跑的一百米。」廖克發回憶,在他出生的地方,沒有電影也沒有書,他上幼稚園後才第一次看到電視,而藝術電影則是在來台灣唸書之後才接觸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起點和終點,把大家放在一起比百米是很奇怪的,搞清楚要怎麼跑自己的一百米,比別人是否肯定你重要。」廖克發這麼說。

 

 

《不即不離》已在2016台北電影節和台灣觀眾見過面,現在它即將在11月25日上映。廖克發表示,這不是一個很政治化的片子,他希望台灣觀眾能用親情和人性的角度來觀賞它。他認為,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些傷痛,其中有些人的傷痛是逼不得已造成的,而我們天生都喜歡聽內心有傷痛的人說故事。「你可以試著靜靜的聽他們講故事,讓自己的心更寬廣一點,這樣我們才能接納接下來人生的變化和無常。」

 

《不即不離》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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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專訪 廖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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