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幟的力量與政治:自由之旗

有著紅、黑、綠色的泛非洲主義三色旗,號召團結了所有非洲人後裔,致力於終結殖民統治,並在非洲及非洲僑外移民中建立經濟機會。(維基百科)

「學習做為主權獨立國家的最佳方法,就是成為一個主權獨立國家。」──卡瓦米.恩克魯瑪(Kwame Nkrumah),迦納第一任總理

 

數百年來,非洲出口了許多東西,但未必全出於自願。在他們自願輸出的物品中,有個依據紅、金、綠、黑象徵色的思想,那就是非洲獨立──或自由──的理想。

 

這些顏色的根源至少可上溯至十九世紀甚至更早,它們源自衣索比亞(Ethiopia)的國旗。義大利雖然費盡心思、企圖染指,但衣索比亞卻是非洲大陸唯一一個未曾遭到殖民統治的國家。衣索比亞目前的國旗為歷史悠久的紅、金、綠三色旗,但自一九九六年起,其正中央也有個藍圓圈,配上一顆有著五道光芒的黃星。光芒代表國內的不同民族,星星代表他們的平等與團結。也有人說,那是所羅門王之星(Star of King Solomon)和大衛之星(Star of David),因為衣索比亞第一位皇帝孟尼里克(Emperor Menelik)自稱所羅門王和希巴王后(Queen of Sheba)之子。

 

義大利很晚才投入競逐非洲。到了一八九○年代初期,英國、法國、德國和比利時已奪得大多數非洲大陸最有價值的地區,義大利只剩下今天的厄利垂亞(Eritrea)這塊地方;義大利以其厄利垂亞的殖民地為跳板,入侵當時的阿比西尼亞(Abyssinia),折損了七千名以上的軍隊士兵。此刻,非洲出現一個龍頭老大,成為眾人仰慕學習的樣板。

 

在這次軍事勝利前,數十年使用紅、金或綠的單色三角旗;在這個基督徒占大多數的國家,傳統上認為,這些顏色是上帝在大洪水之後向世界展示的彩虹,這在〈創世記〉(Book of Genesis)中也曾經提過。因此,皇帝孟尼里克二世在擊敗義大利人、並於一八九七年制訂第一面官方旗幟時,這些顏色也順理成章入選。這將是非洲第一面民族國家的國旗,並將展現「征服猶大的獅子」(Conquering Lion of Judah)、高舉國家代表色旗幟之帝國徽章添加進來,其中也包括第一代皇帝孟尼里克的皇室先人。這個長久以來與皇室息息相關的標誌一直留在國旗上,直到一九七四年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後才被拿掉,但通過拉斯塔法里亞運動(Rastafarian movement)的旗幟,則繼續留存下去。

 

一九三○年代,義大利人在墨索里尼(Mussolini)的法西斯時期捲土重來。義軍這次倚仗催淚瓦斯等現代戰爭器械而告捷,占領了衣索比亞。然而,阿比西尼亞/衣索比亞原本是個主權國家、也為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今日聯合國前身的──會員國。美國在內的許多會員國(但不是全體會員國)拒絕承認義大利兼併衣索比亞,而它被外國軍隊占領的五年也被視為特殊狀況,而非發生在別處的殖民統治時期。

 

英國和法國都是國際聯盟會員國,卻與義大利秘密協商,承認它的侵略成果。國聯未能採取行動,是它在二次大戰爆發前已無力維持世界和平的證明。一九三五年,《龐趣》(Punch)雜誌刊登一幅著名的諷刺漫畫,引述十九世紀一首流行的音樂劇歌曲,其原始歌詞如下:

 

「我們不想開戰,但若出於愛國主義,如果我們這樣做,

 

我們有船,我們有人,我們也有錢。」

 

《龐趣》把國聯描寫為音樂鬧劇,重新改寫歌詞後,變成英國和法國向墨索里尼高唱:

 

「我們不希望你們作戰,但若出於愛國主義,如果你們這樣做,我們可能會發布一份聯合備忘錄,溫和地暗示不滿你們的作為。」

 

到了一九四一年,義大利人再度被趕走,衣索比亞恢復主權國家的地位。它為非洲大陸立下表率;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變革之風開始吹起。

 

在上述動盪的數十年中,在衣索比亞以西數千英里之外的美國,發生了相關且影響深遠的一些事。

 

在美國和非洲,許多人提倡黑人政治覺醒的意識,其中之一為牙買加出生的馬可仕.莫夏.賈威(Marcus Mosiah Garvey),他是一位不凡的人物,提倡種族分離,也是「回到非洲」(Back to Africa)觀念的創始人之一。一九一六年,他在牙買加成立「環球黑人改善協會」(Universal Negro Improvement Association, UNIA),不久就把運動推向紐約,旋即在全美國遍地開花。一方面他建立企業王國,另一方面也主張非洲裔美國人不應只以傳統自豪,也應回到祖先的故土。

 

他為了貫徹這項目標,成立了一家「黑星航運公司」(Black Star Line),提供所需的運輸工具。但公司營運失敗,賈威以帳務作弊的罪名被捕坐牢,並於一九二七年被遣返牙買加。然而在此之前,賈威和環球黑人改善協會已設計出日後全世界所謂的泛非洲旗幟。他和美國許多人都深受一九○○年一首種族歧視的歌曲刺激,一九二○年賈威設計出泛非洲旗幟時,這首歌仍在傳唱。歌名「每個種族都有一面旗幟、只有黑人沒有」(Every Race Has a Flag but the Coon),被二十世紀美國諷刺作家孟肯(H. L. Mencken)視為造成種族歧視的三首歌之一。賈威因而設計出一面有著紅、黑、綠色的泛非洲主義三色旗,並以此號召團結所有非洲人後裔,致力於終結殖民統治,並在非洲及非洲僑外移民中建立經濟機會。

 

一九二○年,這面旗幟發表於紐約召開的國際會議中,與會的二十五個非洲國家代表,都認同他們需要一個共同象徵來支持他們的運動。幾年後,賈威曾任職的雜誌《非洲時報暨東方評論》(African Times and Orient Review)有篇文章便引述他的一句話:「你若告訴我哪個種族或民族沒有一面旗幟,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種族或民族沒有任何尊嚴。啊!在歌唱和模仿劇中,他們說:『每個種族都有一面旗幟、只有黑人沒有。』果真是如此啊!但那指的是四年前的我們。他們現在可不能這麼說了……」

 

一九二○年環球黑人改善協會的「世界黑人權利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of the Negro People of the World)第三十九條表明:「紅、黑、綠色是非洲種族的顏色。」為什麼選定這三個顏色?翌年,環球黑人改善協會出版《全球黑人精義問答》(Universal Negro Catechism)並提出說明:「紅色代表鮮血,人類為爭取救贖和自由必須流血;黑色是高尚的顏色,代表我們是與眾不同的種族;綠色代表我們祖國茂盛的草木植物。」

 

一般猜測,賈威深受衣索匹亞獨立啟示,但誤以為衣索比亞的三色國旗是紅、黑、綠色,而非紅、黃、綠色。美國記者查爾斯.茂布瑞.懷特(Charles Mowbray White)曾採訪賈威,並提到這段故事。他在〈馬可仕.賈威文件〉(Marcus Garvey Papers)中有段記載如下:「賈威對衣索比亞三色旗的意義有過如下敘述:『紅色代表他們對全世界紅人的同情,綠色代表他們對愛爾蘭人爭取自由的同情,而黑色──就是黑人』……還有一次,賈威表示衣索比亞的紅、黑、綠三色國旗代表『黑人在鮮血和大自然中爭取其權利』。」

 

不論真相為何,毫無疑問地,衣索比亞對賈威影響甚鉅。賈威主義的教理問答表明,它所謂「我們的種族」的國歌,開頭就是「衣索比亞,你是我們父親的土地」。更早的時期,它引用了詩篇第六十八篇第三十九節(the 68th Psalm, the 39th verse):「王子將來自埃及。很快地,衣索比亞將向上帝伸出雙手。」(Princes shall come out of Egypt. Ethiopia shall soon stretch out her hands unto God.)接著又說,這證明了「黑人將在非洲建立自己的政府,有自己種族的統治者。」

 

不管是否錯了,泛非洲旗幟保留了下來,而且已經來不及改了,紅、黑、綠三色和非洲連結在一起,而衣索比亞國旗仍是紅、綠、黃或金三色。這就是賈威留給後人的遺緒。一九六○年,美國歷史學家喬治.席伯森(George Shepperson)就在《非洲研究雜誌》(Journal of African Studies)上撰文表示:「他大肆宣傳黑皮膚代表驕傲而非羞恥,在各地非洲民族主義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一九四○年賈威於倫敦逝世,一輩子沒去過非洲。他歸葬牙買加,被奉為民族英雄,今天他的影響力仍可在世界各地感受到。牙買加的國旗是黑、綠、金三色,顯非偶然。

 

一九三○年代初期源於牙買加的拉斯塔法里亞運動(Rastafarian movement)奉賈威為先知。賈威曾在一九二○年說:「請看非洲,黑人國王將被加冕,解救的日子即將到來。」他所指為彌賽亞將復臨人間。十年後,拉斯.塔法里.馬孔尼(Ras Tafari Makonnen)加冕為衣索比亞皇帝海爾.塞拉西一世(Haile Selassie I)。有人即以它及海爾.塞拉西一世是大衛王第二百二十五代直系血胤的主張,認為這是預言彌賽亞復臨的實現。因此,他代表耶穌、上帝之子復臨。也因此,他是猶大之獅(the Lion of Judah),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拉斯塔法里亞運動的旗幟和衣索比亞的舊國旗一樣,正中央有猶大之獅的圖像。

 

賈威並不完全相信這套說法,不過拉斯塔法里亞運動卻十分尊崇他;他的意識型態也影響了此一運動;此運動雖然只有約一百萬信徒,但它對世界的影響恐怕超出一般想像。這恐為鮑布.馬雷(Bob Marley)等藝術家表演的雷鬼音樂(reggae music)大為流行之功,馬雷經常提到賈威和海爾.塞拉西。譬如他在〈救贖之歌〉(Redemption Song)就引用過一句賈威的名言:「從心靈奴役中解放自己,只有我們自己可以釋放我們的思想」;他那首雄壯威武的歌曲〈戰爭〉(War),也引述一九六三年海爾.塞拉西在聯合國說的一大段話:「直到堅持某一種族優秀、另一種族低劣的哲學終被永久貶抑與放棄……直到在安哥拉(Angola)、莫三鼻克(Mozambique)和南非,以非人的束縛欺侮我們兄弟的卑鄙和不幸政權被推翻的那一天……直到那一天,非洲大陸才會認識和平。」

 

※本文摘自《國旗的世界史:旗幟的力量與政治》第七章自由之旗/作者為外交事務權威專家,有25年以上的採訪報導經驗。曾經擔任Sky News外交事務編輯,在英國廣播公司(BBC)和LBC/IRN電台服務,也是The WhatandtheWhy.com創辦人兼編輯人/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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