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之城》:清醒與癲狂間,戒不了的玉石夢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6年11月28日 11:00:00

《翡翠之城》劇照(岸上影像提供)

同樣以緬甸帕敢玉石場的工人為題,趙德胤去年推出的《挖玉石的人》採取低限的拍攝策略,沉穩凝視著他們的鎮日勞動,揮灑出一幅冷冽而粗礪的勞工群像;《翡翠之城》相較下有更多劇情片手法的美學痕跡,全片錨定大哥趙德青為主角,自他少年離家後的慘澹記憶切入,循個人家族史的變化軌跡,逐漸擴延至騷亂的國族政治、糾結的地方經濟利益、乃至人類生存本質等宏大命題。

 

 

影片最初,大哥率領一批工人輾轉長途旅行,沿路冒險穿越哨口,重返年輕時打拼過的玉石場,意圖在戰火的夾縫中再起爐灶,導演反覆探詢下,拼湊出這位浪子離家後的際遇,以及他與家人斷絕往來的真相,鏡頭前的大哥不願詳述當年經歷,側面丟出的線索是:因長子身份而無法離鄉尋夢的包袱、礦場潛水挖玉的身心磨難、染上毒癮後入獄的淒涼……,在趙德胤略帶感性的第一人稱口白下,大哥沉重的生命故事襯著貧瘠的地景,淬煉出一股綿長的感傷。

 

《翡翠之城》劇照(岸上影像提供)

 

趙德胤的凝視看似直接單純,卻往往多義複雜,鏡頭下工人日復一日地敲打挖掘、吃飯午睡、聊天打屁……,無盡瑣碎的日常,不僅是對玉石場內部社會結構的細微田野觀察,更彷彿是一種替代性的記憶再現,填補了那段兄長音訊杳無的生命空白,成為導演及觀眾想像、同理大哥過往經歷的現實基礎。

 

 

又比如說,導演在敘述家道中落、兄長消失於翡翠之城的悲涼往事時,畫面上湧現的是此刻大哥在礦場騎車或行走的背影,手持跟拍的運動鏡頭,在靜態的口述之外增添了動態的想像維度,而大哥被隱沒的臉孔亦模糊了時空的界限,那一幕幕尾隨的凝望,好似隱喻少年小趙多年來在情感上對兄長身影的漫長追尋,在景框之外悠悠烘染出橫貫時空的情緒張力。

 

《翡翠之城》劇照(岸上影像提供)

 

除了私人的視角,導演亦宏觀地勾勒著政治的詭譎、地下化的危險勞動,好幾個大遠景鏡頭下,裸露而殘破的岩層如滲血般濃艷、河水被傾瀉的土石染成褐紅、天空湛發青綠的玉石光澤……,這些後製調色所強化的荒蕪地景,宛如一場過於明亮而刺眼的夢,瀰漫著非寫實的魔幻質感,但上頭卻搬演著再真實不過的生存鬥爭:政府軍搜刮鄰近礦坑的機具、非法工人倉皇渡河逃命、礦坑倒塌的工安意外……,而趙德胤遠觀鏡頭下的人們如渺小螻蟻,那些生死存亡的急切,都被距離稀釋、被無情山河環繞,彷彿只是玉石場自然規律的一環。

 

 

片尾那一場精采的吸毒夜戲,導演自陳其實是被攝者主動設計的人工重演(re-enactment),言語來往間,大哥趙德青與工人們一方面模擬著抽水煙的歡愉,一方面也嘲弄了劇情片《冰毒》的吸毒戲不夠寫實,一語道盡這群玉石工人對於真實與虛構界線、拍攝行為的高度自覺,以及不屈從於創作者的主體性。

 

 

這場戲的主題,亦指向趙德胤和大哥多年來的兄弟心結:毒品使大哥離家工作後鋃鐺入獄、長期失聯,身為小弟的導演在成長過程中因此對他極不諒解,但當導演深入玉石礦工的日常,他漸漸理解工人的藥癮並非自甘墮落,作為勞動時提神的興奮劑、怯除身體病痛的麻藥,毒品反而是無垠荒原中唯一足以支撐自我的感官慰藉。

 

 

毒癮象徵的是非理性的官能欲望,而大哥對玉石夢的癡迷,在導演眼中亦是另一種戒不掉的毒;但同時間,大哥面對持攝影機拍個不停的小弟,也忍不住反諷地說:「拍電影的人比我們吸毒的人還入迷。」言下之意,似乎也隱隱質問著:理性與癲狂的判斷標準究竟何在?

 

《翡翠之城》劇照(岸上影像提供)

 

緬甸境內纏鬥數十年的武裝衝突是不是一種瘋狂?大企業毀滅生態式的大規模開採相較於移工的零星偷挖,是否又真的比較理性?貪欲與執念人皆有之,在全球廣大的緬甸玉市場及產業鏈中,為何只有源頭的底層工人必須為了致富翻身的欲望而受盡苦難?

 

 

看完《翡翠之城》後,腦海中掀起了這一連串糾結的提問,結尾導演拿起動態攝影機,捕捉了一幅幅宛如流動相片般的工人肖像。畫面中他們望向鏡頭、笑顏綻開,這最後的凝視像是感傷的告別,隨著林強悠緩的電子配樂撞擊心臟;而每一張素樸的工人面孔背後,亦如同大哥趙德青的晦暗過去,都可能埋藏了一段夢碎的玉石場故事,等待被聆聽與記憶。(文╱楊皓鈞)

 

 

※ 趙德胤【翡翠二部曲】——《翡翠之城》、《挖玉石的人》11/25起於光點華山電影館獨家獻映。場次表:goo.gl/95Tyj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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