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白色恐怖下一少年—十四巷一號、植物園

王正方 2020年02月19日 00:02:00

住在台北市古亭區龍口里重慶南路三段十四巷一號的王正方。(圖片由作者提供)

坐在窗口發呆,傻瓜似的進入冥想,想什麼?隔壁巷子新搬來一家,那個女兒好像同我差不多大,她為什麼笑起來那麼好看!

 

巷口有人吵架,我穿上木屐衝到門外去。一位摩登少婦和三輪車夫爭車費,言語不通各說各的話。車夫急起來台語三字經頻頻出籠,少婦開始聽不懂,後來知道了那個意思,氣的漲紅了臉,突然以純正的山東煙台話說:

 

「有戲麼(什麼)了不key(起)的,你這個台灣印(人)。」熱鬧啦!這種場景每天都有。

 

我們家在台灣的第一個地址:台北市古亭區龍口里重慶南路三段十四巷一號。左右都是清一色的日本木製房子,拉動式的門窗,打開紙門四處通風,還有個花木扶疏的小院子,我最喜歡光著腳丫子在榻榻米上跑。

 

左鄰右舍多半是從大陸來的南腔北調人;斜對角的董家講福州話、再過去一家小周的母親,常在窗戶口用江北話喊:「小比阿(八)子,七(吃)飯囉!」對門李家,不論老小一開口就是標準的山東濟南腔;說四川話的有好幾家,他們有時候聽不懂電台播放的相聲,就問我這個從北平來的孩子:

 

「他們都在講啥子喲?!」

 

「候瑞亭剛才說:我們說相聲的是狗掀門簾子,全仗一張嘴。」我說。

 

有位老先生,挑著擔子用一根筷子敲打盛茶葉蛋的鐵臉盆,在巷子裡邊走邊叫賣,天津口音十足:

 

「五香的茶葉蛋哪!」

 

他的茶葉蛋滷汁特別香,出來繞兩圈就賣完了。

 

再過去一家住了個大老美,據說是位大學教授,見了人就大聲用英語打招呼,聽久了才知道洋教授在試著說中國話哩!

 

重慶南路三段的馬路非常寬,那時三段和二段還沒有連起來,來往汽車不多,腳踏車和三輪車是主要車輛。路邊有一道既寬且深的水溝,不時有小孩、自行車、三輪車掉進溝裡去。

 

很多國語日報的同仁就住在這附近;大家稱那一帶做「國語胡同」;社長洪炎秋伯伯住在三段十二巷,梁伯伯(總編輯梁容若)住在隔壁的那條巷子,走到巷子口過了馬路就是國語推行委員會主委何容伯伯的家。

 

晚飯過後,坐在窗口寫母親交待的幾頁大小楷,努力作用功狀,其實已經睏到睜不開眼睛;經常有個高大身影出現在窗口,聲音低沉的問:「爸爸哩?」

 

何容伯伯來找父親談事情,兩人通常會聊到深夜。

 

重慶南路三段尾,有兩戶距離不遠,都是門禁森嚴的大房子,小孩子在那兩家大門前玩耍,就有穿制服的年輕人出來喝令我們快點走開。後來知道,那是海軍總司令桂永清、總統府祕書長張群的官邸。某年除夕夜,家家戶戶照例大放鞭炮,有時炮仗聲太響,把小小孩都嚇哭了。小李的爸爸,官拜陸軍中校,上身赤膊穿著內褲跑出大門來大聲說:

 

「俺聽著非常的熟悉,這是在放連發的機關槍哩!」

 

第二天小孩子們在大水溝裡撿到好多顆子彈殼;小李爸爸判定是官邸的衛士,除舊歲的時候找樂子,半夜裡朝著水溝掃射。

 

這個十四巷細細長長,兩輛三輪車面對面過來勉強可以走過去,巷口的另一端接泉州街,那是一條漂亮的柏油馬路,順著它走到街底的南海路再左拐,就到了台北市植物園。

 

父親來台灣創辦國語日報,報社就設在植物園內原來的「建功神社」裡面。日本神社有漂亮的日式庭園、花草樹木、石製的燈座、荷花池子。幾個小朋友去荷花池畔,脫了鞋子光著屁股下池塘,踩著池底軟軟的爛泥,水深過腰;捉蝌蚪、摸蓮藕,玩到天黑。

 

原建功神社。(圖片由作者提供)

 

再過去有一座銅馬雕像,那匹馬的兩隻前足高高舉起,蓄勢做奔騰狀。其中一隻前腿斷掉了;據說是二次大戰末期被盟軍飛機炸掉的。我總想爬到那座銅馬的背上,耀武揚威一番。銅像的底座就比我高很多,多次試著攀登上去都無功而退。有一回突發神勇,攀著那條翹起來的馬尾巴使出巧力,我出乎意外的跨上了馬背,銅像下面幾個小朋友為我舉手高聲舉手歡呼!剎那間真的有指揮千軍萬馬的威風,高處的視野廣闊,看到了植物園對面的馬路。

 

開心了一會兒,可是問題來了,怎麼下馬呢?低頭往下看,地面距離我好遠,自小就有的「懼高症」此時發作,兩條腿止不住的微微顫抖;真叫做「騎馬難下」了。眾小朋友的建議很多,都沒有什麼實際的幫助,我轉過身來,抓住馬尾、馬腿一寸一寸的慢慢往下溜,還是重重的摔了下來,胳臂和腿上有好幾處擦傷。

 

晚飯時母親見到我的狼狽樣子,厲聲質問,一五一十地招了。老爸嘬了一口杯中的酒,發出短暫清脆「嘖」的那麼一聲(此乃中國國粹),他說:

 

「天下的事兒都這樣,費盡心機辛辛苦苦地爬上去,還沒風光多久就得下馬,根本沒想過怎麼下來,又非下來不可。一眨眼他那兒連摔帶滾的就橫躺在地上啦!鬧了個灰頭土臉的。」

 

「年輕的時候我在北平挺喜歡馬連良的戲,他紮上靠又唱又打的,大氣都不喘,念白清楚有層次,最後來一個瀟灑的亮相,隨著鑼鼓點子轉身,一步一步往下場門走。你看他背後插的那四面小旗子,搖擺的速度和幅度,都那麼左右一致、這叫有戲、下場漂亮,人走了大家還老記住你。能有那樣的身段,平素得用足了功夫。」

 

沒事我經常從家裡走到植物園國語日報社去混;主要目的是向老爸討點零錢,買植物園門前的芋頭冰淇淋吃。父親總是忙,沒空理我,吃冰淇淋的意圖多不能得逞。

 

看報社工友把大小機器搬進搬出的,個個累得滿頭汗,工頭王老大說:「格老子這裡熱死人的,明天我們回成都老家開茶館兒,那才叫舒服哩!你去過成都嗎?」我搖搖頭。

 

「我告訴你小娃兒,成都是天府之國的首都,那個地方才是天下第一。」

 

在編輯部進進出出,編輯部的叔叔們忙著寫稿、剪剪貼貼;他們用的稿紙質量粗,摸在手上麻麻的有顆粒,灰色長方形,上面印了大格子,每行的距離寬,一頁只能寫三百字。編輯部的人多數年輕,都喜歡同我說閒話。

 

編輯郭寶玉叔叔用那種三百字的粗稿紙寫情書,邀請某女士一塊看電影,人家沒理他。其他編輯一直嘲笑他:「用這樣的破稿紙寫情書太不夠浪漫,你這個寶玉真比不上那個賈寶玉。」

 

郭叔叔回答:「我就是要找個能夠同我一塊吃苦的女朋友,她要是連我們的稿紙都嫌,那還有什麼戲唱?」

 

爸爸是國語日報副社長,見到我在編輯部混就趕我出去,他說:「不要打攪人家上班。」

 

我去排字房晃蕩,那是另外一個陣仗。排字房裡的燈光暗,擺滿了上上下下一排排的大小鉛字,這兒的鉛字最特別,每個字旁邊都帶著注音符號。排字工拿著份稿子,端了個排字盤,走來走去揀鉛字放進盤子裡,然後按照文章排列鉛字製版。這個工作看起來真的很麻煩。

 

植物園有個布政司衙門,巨大的門板上畫了兩個凶神惡煞也似的門神,顏色已經處處剝落,大門口的門檻很高,裡面的建築是真正清朝留下來的老衙門。有一次在那裡我碰上台灣製片廠拍電影,大概是台灣拍的頭一部清朝古裝電影,演員留了清代的辮子頭,穿上朝服,熱得滿頭大汗,不斷的邁門檻進進出出;就那一個動作重複了好多遍。正式拍攝的時候真緊張,附近的人都不准動、不許說話。我站在旁邊看了一個多鐘頭,拍電影真好玩。

 

爸媽覺得不能讓這孩子每天在各處胡混亂逛的,趕緊安排他上學去。爸爸安排我們兄弟二人上附近的學校,哥哥插班建國中學的初中一年級,我讀國語實驗小學五年級,兩間學校是緊鄰,在南海路植物園的對面。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關鍵字: 王正方 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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