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實事件裡的常識與倫理

秦胆 2020年02月25日 07:00:00

陳秋實以公民記者的姿態深入武漢疫區一線採訪,以真名實姓、真實身份從重大公共事件中履行知情權與表達權,行為本身值得肯定。(圖片取自陳秋實的YouTube)

截至今日,赴武漢採訪的中國公民記者陳秋實已失聯超過隔離觀察所需的14天,下一步是否會重演2011年獨立記錄片導演艾未未失蹤81天的「發課案」仍有待觀察。拙文討論陳秋實事件中公共討論的失焦,即正反激辯的對象不是直播的內容本身是否真實、框架是否完整、採訪對象是否全面有代表性,而是懷疑傳播者的身份、背景、動機,認爲陳秋實是大外宣、奉旨採訪乃至維穩側翼,對推理不舉證或者經不起推敲,得出結論:應給予陳秋實一個恰如其分的評價;旁觀者臧否他人需顧及常識和倫理。

 

據朝日新聞、JTBC報導,6日,陳秋實去調查武漢方艙醫院後失聯,陳秋實的朋友、格鬥健將徐曉冬告訴外界,陳秋實的母親告訴他,接到青島國保(警總)電話,秋實已被強制隔離。截至21日,已失聯超過隔離觀察所需的14日,是否將重演九年前「艾未未發課案」,有待觀察。

 

冒著「前有病毒,後有追兵」的危險,陳秋實在一月二十三日坐最後一班北京往武漢的火車,希望「與武漢同胞共同進退,要將武漢的聲音傳遞出去」,他以公民記者的身份,將看到的東西透過直播在Youtube上傳播,抵漢當天就去了第五醫院,及後走訪中心醫院、第十一醫院、協和醫院、火神山醫院工地現場和當地超市,既有反思醫療資源(尤其是試劑盒)嚴重不足、質疑中國官方公布的確診人數,也有看到物價沒有飛升、肯定民間互助精神。因為切中了巨大需求的痛點,有著巨大的市場需求,事件本身顯著重要,因而獲得廣泛的傳播,與此同時,戶籍所在地的警察在其採訪期間對其父母施壓,也數次致電陳秋實,盤問在漢的下落與活動。

 

陳秋實是誰?

 

本業是律師的陳秋實在2014年參加了北京衛視《我是演說家》節目而顯露名聲,當時他在節目上演講的話題包括《大國崛起》、《法治中國》、《大東北》頗受好評,其間談及呼籲中國重視民權、建立完善法治體制的主張,影片在網路的點閱量破億。從律師跨界到演說家,陳秋實累積不少人氣。

 

他再一次走紅是在去年八月到港分享反修例運動的見聞,這次他從演說家再次跨界至公民記者。陳秋實深感中國媒體在香港反修例報導的缺席,主動承擔起了向中國民衆理性解讀香港民變的任務。他在香港視頻中,就爆眼少女、元朗事件、付國豪事件,指出了在地的所見所聞與中國媒體的差別,在香港的影片中強調,過去有關香港的資訊都是透過中國官媒吸收,實地到了香港後才「理解狀況」,對反送中抗爭者表示同情、理解,並直言中國控制輿論的弊病。陳秋實的直播相當程度平衡了中國官媒一面倒批判抗議者的報導,他也因此被有司盯上,被公安約談,並被限制出境至今。

 

陳秋實本次在漢採訪延續了在港的採訪路線,輿論觀感卻不太一樣,前者多被讚好,後者意見分化極大,有人讚揚他「決死突入」的真誠與勇氣,認為是艾未未、柴靜的翻版,也有人懷疑為何在疫區採訪能一度不被幹擾,認為他是奉旨採訪、大外宣乃至維穩側翼。到陳秋實失聯後,懷疑的漩渦仍在攪動。

 

聽其言 觀其行

 

陳秋實以公民記者的姿態深入疫區一線採訪,帶來信息增量,以真名實姓、真實身份從重大公共事件中履行知情權與表達權,行為本身值得肯定。不可否認,陳秋實在港、在漢採訪的缺憾不少,或者說採訪尚待完善和成熟,比如,陳秋實的採訪試圖以有聞必錄的方式,不預設立場地直觀地傳達事實,平衡國內外的情緒,對採訪對象也不加甄別;直白碎片化的反映本質上是去脈絡化的,沒有廓清疫情步步滑坡的來龍去脈,沒有走向對衛生制度的反思和對職能部門履職情況的問責。

 

公民媒體的草根性決定了它與機構媒體相比在調查核實、法律保護、公信力等方面天然處於劣勢,在採訪操作層面的缺憾應當指出,也不必苛責,陳在漢採訪的意義在於從民間立場出發,充當了機構媒體與微博自救資訊之間的中間人,前者審查和宣傳屬性局限了報道範圍,後者資訊品質不一、真假難辨,陳親身在蕪雜的信息流中起到過濾、查證的作用,在審查的羅網下勉力彌補機構媒體和網路資訊兩方的不足,客觀上接續了公民參與的精神節點。

 

陳秋實的朋友、格鬥健將徐曉冬(中)告訴外界,陳秋實的母親告訴他,陳秋實已被強制隔離。截至21日,已失聯超過隔離觀察所需的14日。(圖片取自Twitter)

 

似是而非的推理

 

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外界對陳秋實赴漢採訪的觀察,焦點從視頻內容逐漸轉移至他的「背景」,正反激辯也在這連續十幾天的直播中交鋒、蔓延。儘管陳秋實的武漢直擊被日本媒體《現代商業》形容為「決死突入」,但也有不少意見懷疑陳的採訪特權,認為他是大外宣、奉旨採訪乃至維穩側翼。

 

首先,判斷陳秋實是不是大外宣之前,要知道什麼是大外宣。去年,八旗文化出版了《紅色滲透:中國媒體全球擴張的真相》一書,揭示了中共如何透過「大外宣」向西方國家輸出其意識形態,「大外宣」是中國推行全球戰略的文化工具,中國大規模的投注人力與資金擴張國營媒體,同時間接地將他國媒體的報導轉向對中國有利,從而宣傳中國的正面形象,而沒有直接證據表明陳拿中國政府撥款,直播內容也並未出口轉內銷,事實上,在中國微博、微信上檢索陳秋實,結果寥寥。之所以在YouTube上開設直播,也是因為因報導香港反修例,去年九月陳秋實十五微博、抖音、微信公眾號、快手在內的媒體賬號均被封禁,才被迫在海外發佈採訪、調查的過程。不能單純以發佈的平台斷定是否為外宣,還要綜合研判內容及資訊流向。

 

再比如「武統」烏龍,《自由時報》在這件事上有誤導讀者之嫌,網站1月30日報導標題《證驚!中國公民記者陳秋實自爆支持統一 網怒:維穩工具》(後來刪除),次日又刊出《陳秋實喊武統?網友逐字稿:是諷刺中國各省歧視武漢》,通覽逐字稿可知,陳引述「我們老說台灣必須統一,必然統一……」,是作為中國的「政治正確」,藉此呼籲中國人不要「嫌漢」、「排鄂」,並非宣揚武統,更無法佐證陳是大外宣的說法,只能反映出陳的視域沒有突破大一統的藩籬,這在去年在港採訪就能觀察到,對於香港問題,他支持一個中國,但要的是「統一、文明、進步的中國...槍杆子裡出不了文明和法治。 」

 

最後也是最具爭議的,陳秋實是奉旨採訪嗎?從他被「隔離」的處境來看,答案已經不言而喻,社群媒體上總有留言反復質問,陳秋實在疫區採訪為何安然無恙,試圖以此證明他的動機、背景,這樣的推斷隱含著惡意,單充判斷來講也似是而非:第一,有司執法選擇性極大,有人戲稱為嚴格立法,普遍違法,選擇執法,同樣的事情不同人做結局完全可能不同,此外,選擇性的執法某種程度上更具有心理威嚇力,對選擇性抓捕令同道中人誤認為只要自己「潔身自愛」就足以自保,似有還無的執法標準也讓旁觀者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安全,從而增加恐懼感。

 

第二,直播中既有揭露醫療資源嚴重不足,也證明了「共青團中央」在微博上否認的「謠言」,並未保持「輿論一律」的口徑。什麼樣的情況才算是奉旨採訪?要有客觀證據證明採訪活動只能由當局特許下才能完成,事實上,包括財新、《三聯生活周刊》、《新京報》在內的十餘家媒體的記者都紛紛抵漢採訪,透過不同側面描述了醫院床位缺乏、防護用品缺乏、管理混亂的實情,反思中國醫療體制、地方官僚瞞報、漏報的問題,包括《紐約時報》、有綫中國組在內的外媒都獲准進入武漢採訪,側面反證陳的採訪並非唯一特許。

 

而奉旨採訪的真正實例是去年八月的付國豪事件,示威者在他身上搜出證件,顯示身分證和住址是歸屬於國安部的集體宿舍、旅游簽證赴港採訪、民生銀行信用卡卡面的與其身份證明文件不相同,由此才能佐證付國豪的身份疑雲;再比如2017年3月,環球網刊出報導,稱江天勇接受了環球時報的採訪,家屬聘請的辯護律師的陳進學和覃臣壽發表聲明,指出當局數次以會見有礙偵查或者可能泄露國家秘密為由不許律師會見,案件無關人員即環球時報記者卻優先於律師、家屬會見當事人,違反了國際通行做法和聯合國的有關公約,「採訪」是當局授意下的輿論審判。

 

也是從這三個角度講,將陳片視為大外宣、奉旨採訪乃至維穩側翼的推理是難以成立的。

 

梳爬輿論的正反激辯,真誠而勇敢的採訪換來了冷酷而反智的猜忌,揣測動機、思想定罪、論心不論跡的「陰謀」風波又一次出現,網路上捕風捉影、似是而非的推論無法證明陳秋實的動機或背景,反而讓公共討論失焦,旁觀者臧否他人需顧及常識和倫理,對有影響力的發言者做出非黑即白的簡單判斷,不是受難的異見者就是奉旨發言的宣傳員,不對採訪內容、採訪對象、報導框架是否準確全面,習慣於從動機和身份層面入手觀察人事,問題推給被質疑者,讓其自證清白,不似在證偽或指正,更像一場小心匪諜的「捉鬼」游戲,如此質疑、指正、評論實不足取。

 

※作者為中國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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