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虎姑婆 》

李昂 2020年03月01日 07:00:00

許多年後,我們才知曉,(李昂)三伯父如此為謝雪紅(前排右二)開脫,與他親身經歷,但從不肯直接談說的 「二二八事件」有關。(維基百科)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宣布投降,隨著二次世界大戰終結、太平洋戰爭結束,一個錯綜複雜的時代展開,臺灣島上的居民,脫離了日本整整五十年的殖民統治,懷帶期望準備回歸祖國中國。

 

在日本總督府停止統治,來自中國的國民黨進駐臺灣初期,各種來自中國的不同政治勢力、左右派團體,都紛紛湧到島上來。

 

當同住在臺中的右翼臺灣知識分子,忙著組織「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謝雪紅對國民黨政權顯然不抱任何期望。一九四五年九月,在國民政府派陳儀來臺組成「臺灣行政長官公署」新政府的前一個月,謝雪紅在臺召開「臺灣人民協會籌備會」。

 

人民協會的成立,旨在「號召全島人民團結起來,為爭取人民民主的實現而鬥爭」,參與的人大部分是日據時代抗日鬥士,有不少曾被囚禁數年乃至十多年,他們與各地的進步人士,先由組織群眾著手。

 

「人民協會」於一九四五年九月三十日,先由籌備會假臺中戲院舉行民眾大會,再於臺中大華酒家正式成立。提出「實施八小時工作制」、「保障人民自由」,調解一般人民糾紛,防範日軍煽動高山族暴動的宣撫工作等等。「這個組織普遍受到支持,紛紛在臺灣各地成立分會支部」。

 

謝雪紅不僅參與建立「人民協會」,也協助組織「臺灣人民總工會」與「臺灣農民協會」,並企圖與學生團體掛鉤。

 

此外,謝雪紅也拉攏國民黨的記者,派遣自己的人馬滲透入國民黨軍方報紙《和平日報》(原 《掃蕩報》)。「聘用的編輯、記者、校對和經理部的發行,幾乎都是謝雪紅介紹來的。」《和平日報》在謝雪紅手中發行量迅速增加,日銷一萬多份,僅次於臺北最大報《新生報》。

 

一九四五年底日本投降至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前,謝雪紅一直住在弟弟謝真南(真男)經營的「大華酒家」樓上。

 

改名真南的弟弟排行謝雪紅之後。「生我時父親原指望是男的,結果生下我是女兒,所以他將我取名為『假女』,後來如願生了男的,就叫『真男』。」

 

假女真男是否只是變換的稱呼?就如同「大華酒家」究竟只是一般餐廳用了「酒家」名稱──不同時期、不同地方使用「酒家」有不同的意含,還真是有酒家女坐檯的酒家?

 

不論為何,謝雪紅與「大華酒家」的關係,使她在臺海兩岸遭到鬥爭清算時,中共稱她經營酒家「做了許多不可告人的勾當」,她過的「汙泥式生活,簡直失去做共產黨人的品格」。

 

在臺灣的國民黨政權也以「卅年一覺紅朝夢,贏得逃兵酒女名」為詩羞辱她。

 

當她住「大華酒家」二樓,與前來找她的各式人物見面時,曾被形容為「待人和氣、穿著樸素──褪了色的旗袍,和一般婦女沒有什麼兩樣」。

 

時年四十五歲的女人,有個普遍的稱呼:「歐巴桑」。

 

原日語裡泛稱地位不高的婦女,在臺灣成為對年長婦女的一般稱呼。然對謝雪紅,「歐巴桑」,是為她專有的稱謂,圈內人一提歐巴桑,便知道指她而非一般年長女性,「歐巴桑」含資歷、輩分與倫理的尊敬,成為敬語:「臺灣人的『歐巴桑』。」

 

然當她周旋於達官貴人之間,她又是「濃粧豔抹,手戴鑽戒、金戒」。穿絲綢旗袍,戴金項鍊、鑽石戒指的女人,會被較她晚進的的革命男同志形容為:「謝雪紅本人,這段時間也頗勤於交際權貴,憑她的閱歷、氣質風姿和語言天才(她能說日語、北京話和上海語),很多來自中國的權貴、國府官員,也都無不以親睹其風采,與她有交情為榮。」他還會一再說她當時的形樣是:「胸就是胸,腰就是腰……」

 

四十五歲未曾生育的女人,仍以她的豔色聞名,也仍以她的豔色令人不安。特別是當她「穿絲綢旗袍」。

 

旗袍,這自滿清婦女傳統穿著沿革的女性服飾,雖有「民國國服」的意義,並非臺灣人普遍的穿著,因它的時髦與中國(唐山)的特色,會被稱做「上海衫」。

 

這衣飾在發展到極致時,會整個暴露女性的全身線條,特別如是薄而貼身的絲綢旗袍,不僅胸線腰線臀線畢露,兩邊還可開高叉,整條玉腿在長裙襬間隱隱露露,風情盡在。然這樣的衣飾又會維繫住所謂中國文化的保守特色,有高領將整個脖頸圈圍包裹,幾至密不透風。

 

這樣的旗袍,原並非一般臺灣人的穿著,也會一直是(至少往後五十年)陪酒賣笑真正「酒家女」制式服飾,同樣的曲線畢露胴體隱現,不同的在貼身薄絲綢,或薄紗只重點加襯裡;冬天的絲絨上綴滿假珠翠,或繡的不外假鳳虛凰。同樣的旗袍,只不過料子更好,布料上的圖案、剪裁更莊重高雅,也會是來臺的統治者蔣中正夫人的穿著,還以其風華風靡中外一時,一般的官太太,無不效仿。

 

穿旗袍,特別是絲綢旗袍,不無成身分表徵。

 

隨後更多婦女因工作方便逐漸穿西式洋服,旗袍式微後,普遍流行這樣的說法:「只有酒家女(或舞女)與官太太,必然穿旗袍。」

 

而其時謝雪紅「穿絲綢旗袍,戴金項鍊、鑽石戒指」,與前來統治的國民黨司令、縣長等政要周旋,她的穿著打扮,其實不外學習國民黨官太太的模樣要與她們一致,差別或只在:「歐巴桑」穿絲綢旗袍。(而謝雪紅在不多久後,會被臺灣與中國兩地的政府官方說法宣傳為做過「酒家女」︱除了官太太外穿旗袍的那類人。)

 

至於謝雪紅住處的「大華酒家」二樓,「靠近公路,約有二十平方公尺大的房間,鋪滿日本榻榻米。室內只有一個小櫥,一張矮腳寫字檯,兩邊牆上,一面掛著日本監獄教誨師贈送的俳句卷軸,另一面掛著國民黨特別黨員證。」謝雪紅還會指著牆上的黨證說:「我早年,在國共合作時期參加國民黨,現在又重新加入了。」

 

曾是為臺共中央領導人的謝雪紅,在住處懸掛日本人(還是囚禁她的監獄教誨師送的)俳句,掛著國民黨黨證。當來接收的國民黨先遣人員要奪取情報時,謝雪紅會羅列前來「大華酒家」的常客,市長、縣長、某某師長、團長,三青團人馬──都是國民黨人。

 

而「大華酒家」居室內榻榻米下面,儲藏著不少廢銅、舊銅幣,準備造彈藥用的。

 

楊克煌亦在此工作,前來拜訪的人,常見他盤腿坐在榻榻米的矮腳寫字檯上伏案寫作,他是為《和平日報》日文版編輯,擅長寫嘲諷時事短文。他與謝雪紅兩人被形容為「形影不離」。

 

除了周旋於各路人馬之間,謝雪紅還被認為極善經營,她在「大華酒家」的臨街內院搭涼棚擺冷飲攤「鹿鳴館」,夏天專賣刨冰,生意興隆。當國民黨軍官在從日軍接收過來的飛機上灑鹽水,促其生鏽好當廢鐵處理,謝雪紅伺機買進這些「廢鐵」再倒賣出去賺了一大筆錢,「二二八事變」後充當反抗軍軍費。她贏得許多人的尊敬,他(她)們不會暱稱圈內人稱呼的「歐巴桑」,他們尊敬的依當時最敬語稱她──

 

謝先生。甚且不曾直呼其名。「謝先生」除了被公認極擅長煽動性的講演外,還被記得喜愛唱一首苦情的臺語歌謠:

 

補破網

看到網,眼眶紅

破擱這大孔

想要補 無半項

誰人知阮心痛

那是將這來放

是永遠無希望

……

 

這首以勞動人民生活無著無方,也暗喻臺灣人民前途坎坷的民間歌謠,自然是謝雪紅會喜歡唱的抒情歌曲。這首歌除了在日據時期、戰後傳唱一時外,還會一直唱下去,在往後等同於日據的五十年(有人甚且認為國民黨統治較異族日本人更殘酷),成為這民族悲情與苦情的見證。

謝雪紅還被人認為也喜歡唱〈雨夜花〉:

 

雨夜花 雨夜花

受風雨吹落地

無人看顧暝日怨嗟

花謝入土不再回。

 

以花暗喻女性悲慘運命的這首歌,接下來還會有這樣更悲慘的述說:「雨無情,雨無情,引阮入受難池,怎樣放阮離葉離枝,花蕊一落要如何!」原遍指一般女性受命運擺布的苦情歌,除廣為傳唱外,最後成為風塵女性偏好的歌曲,以暗夜受摧殘的花自傷自嘆無人憐惜。

 

被臺灣與中國兩地官方說法都冠上「酒家女」的謝雪紅,自然被認為也喜歡唱這首歌。

 

我的三伯父,最愛講述這個時期的謝雪紅,三伯父自稱是從輾轉聽來的各式權威官方說法,與隱祕的民間傳說集合後,作出這樣斬釘截鐵的結論:「謝雪紅真的做過酒家女沒錯,不過,是做為一種掩護,好套取敵人、四方的情報。伊親像川島芳子那款,周旋在日本人、共產黨、國民黨;中國人、臺灣人之間,不得不如此。」

 

「那做酒家女賣身,也是為著工作。」三伯父一再如此強調。我們便也以為自己看到了這樣的謝雪紅。三伯父更嚴正的替謝雪紅辯說:「伊住『大華酒家』樓上,有自己使用的樓梯,樓下出入的人很雜,有一些祕密的人來找伊,無人知是去『大華酒家』吃飯,還是去找雪紅仔,對伊的地下工作,是很大的保護,才有辦法進行祕密工作,這叫作『卡吧』(Cover 日文發音)。」

 

許多年後,我們才知曉,三伯父如此為謝雪紅開脫,與他親身經歷,但從不肯直接談說的 「二二八事件」有關。發生於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的國民黨政府來臺後的全島大屠殺,以及接著長達四十年的白色恐怖,明顯的影響了即使最愛說長論短,編排是非的三伯父言說。(未完)

 

本文原收錄於2000年《自傳の小說》,皇冠出版。 2020年1月,另獲得作者授權,收錄於《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卷二眾聲歸來,胡淑雯、童偉格主編,由國家人權博物館與春山合作出版/作者李昂原名施淑端,彰化鹿港人,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美國奧勒岡大學戲劇碩士,曾任教文化大學多年。小說《殺夫》已有美、英、法、德、日、荷蘭、瑞典、義大利、韓國等國版本;《迷園》亦已譯成英、法、日文出版;《自傳の小說》在日本出版;《暗夜》在法國出版;《看得見的鬼》在德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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