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的進化》:學習革命

革命如果想要成功的話,需要鉅細靡遺的策劃、周全的準備、還要掌握詳實的資訊,了解專制政權會採取什麼方式鎮壓,才能智取一個為延續政權可以不擇手段的政府。(維基百科)

我們常常以為反對運動是人民自發的行動,但若沒有合適的策略與妥當的準備,運動者無法與掌握大量資源的獨裁者政權周旋。反對運動不但有組織,彼此之間也會互相學習、串連,並交換反抗的策略。

 

當人民起來反對獨裁者的時候,全世界都在看。另有一群人對於人民起義的結局特別感興趣:那就是各國的獨裁者。一九八九年羅馬尼亞共產政權垮台之後沒多久,耶誕節當天,羅馬尼亞人快速地處決了西奧賽古總統與他的夫人。據說薩伊共和國的獨夫蒙博托.塞塞.塞科在CNN上面看到他羅馬尼亞友人的屍體大感驚駭。同時,在遙遠的北京,中國領導班子也開始調動首都的公安警力,以防止任何人從布加勒斯特的事件獲得靈感,決定有樣學樣。二○○五年的民主浪潮推翻了喬治亞、烏克蘭與吉爾吉斯的專制政權後,據說普丁與胡錦濤在一次多國高峰會舉行時,躲在旁邊密商,評估「顏色革命」的危險性。超過二十年的時間,風雨無阻地,阿拉伯國家的內政部長們——一群負責迫害異議人士的人——每一年都開會討論鎮壓的方法。

 

毫無疑問的,阿拉伯之春的起因與後續,讓所有的專制政權心驚膽懾。中國共產黨很快地採取行動,禁止人民上網時使用關鍵字如「穆巴拉克」、「班.阿里」、「茉莉花」等等來搜尋相關文章。接著中共再祭出大搜捕,對象是異見領袖、批評政府的人、人權運動者等等,許多人認為中共想先發制人,以防止中國也發生政治動亂。突尼西亞的宰因.阿比丁.班.阿里與埃及的穆巴拉克突然一下子就垮台,肯定也讓其他阿拉伯獨裁者感到害怕,利比亞、葉門與敘利亞政權以更血腥的手法來對付反對者。此區的獨裁者顯然都認為不能坐等麻煩出現在自己的國境內,沙烏地阿拉伯決定派自己的軍隊到巴林去幫忙鎮壓抗議者,後來更撥出四十億美金援助埃及的軍事委員會,好讓平定抗議者的工作更為容易。

 

然而,從別國抗爭中學習教訓與取得靈感的人,不只獨裁者而已。在二十一世紀,民主運動團體也越來越懂得向他國取經,學習革命成功與失敗的教訓。在委內瑞拉,各個反對團體仔細研究智利反對派人士如何成功驅逐奧古斯圖.皮諾契特。在埃及,穆巴拉克倒台前一年,反對人士早就開始向伊朗的綠色革命取經。我走訪的每一個國家,所有挑戰專制政權的人都很熟悉華勒沙一九八○年代在波蘭領導的團結工聯運動。

 

在這個全球化的世界裡,學習之所以發生,有時候只是因為資訊變得非常容易取得。例如蘇丹的非暴力民主團體「吉里夫納」,其目標是終結奧馬爾.巴希爾的暴政。這個組織的名字——意譯的話,就是「我們受夠了」——與喬治亞、烏克蘭以及埃及的民主運動團體的名字非常像,都取「受夠了」的涵義。吉里夫納也學著「顏色革命」的各國前輩組織,選了一個顏色(橘色)來標識自己。

 

最近,蘇丹的這個運動組織還製作了一支假的肥皂廣告,影片顯示一個年輕人用一塊標識著「吉里夫納」的肥皂清洗一件印有巴希爾面孔的T恤。年輕人一面用手洗衣服,旁白就說:「如果你覺得很噁心,別擔心,這是吉里夫納肥皂。在二十年毫無任何政治變化後,事情當然不會很容易。你必須一刷再刷……一揉再揉……但成果會讓你心滿意足。」年輕人接著就把T恤秀在鏡頭前面,巴希爾的臉已經消失,成為一件雪白如新的T恤。

 

這支廣告片特別引人矚目的原因,不只是因為它的內容,還因為它其實是模仿十年前塞爾維亞「歐特普」曾經製作過的一支廣告片。影片中,塞爾維亞的家庭主婦把一件印著米洛塞維奇面孔的T恤丟到洗衣機裡面,製造出同樣的結果。她說:「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想要把這塊汙漬洗掉。」(暗指米洛塞維奇。)接著說:「相信我,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我問「歐特普」的一個成員,他們是否曾經幫忙吉里夫納製作廣告。他告訴我:「我們完全不知情。蘇丹的那個團體應該是在網路上看到我們的廣告片,然後製作出他們自己的版本。」

 

此類資訊的需求度越來越高,網際網路、YouTube已經無法滿足。各國的運動組織,不只想要抄襲成功民主運動的文宣訴求與運動符號而已,他們還想知道背後的策略、技巧究竟是什麼。所以,為了回應這種需求,為了幫助各國正在反抗獨裁者與專制政權的組織,前運動組織已經串連成一個網路,許多受過高度訓練的個人也挺身而出。塞爾維亞「歐特普」的一位領袖斯爾賈.帕波維奇向我解釋,「堪凡斯」就是因此而創立。

 

二○○三年,反對羅伯.穆加比的辛巴威運動人士主動找上帕波維奇,尋求他的幫助,於是他前往南非開普敦與他們見面。帕波維奇發現辛巴威團體已經對「歐特普」過去推翻米洛塞維奇的經驗知之甚詳,讓他大感驚訝。他們自稱為「茲瓦卡那」(意思是:夠了就是夠了),並採用了「歐特普」的一些口號標語。之前,白俄羅斯的一個團體曾經主動跟「堪凡斯」的另外一個創辦人斯洛博丹.迪諾維奇聯絡,他也是「歐特普」的領袖之一。更早之前,還有喬治亞與烏克蘭的運動團體提出請求。但是,南非之行對於帕波維奇來說,是一趟啟蒙之旅。他說:「對我來說,眼界大開。老天!如果連辛巴威的鄉下人都對於我們在貝爾格勒所做的事情感到振奮,這個需求一定大到超出我們的想像之外。市場已經打開,大家都想要吸收更多的理念。有趣的是,市場不斷來找我們。」

 

當我們看到國外的抗爭場景,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走上首都的街道要求自由、呼籲專制政權下台時,我們就很容易一廂情願認為,當下見證的是一種自發行動,而人們湧上街頭控訴自己的權利長期被剝奪,促發其革命的火花是隱藏的,也是沒有人能預料的。然而事實往往不是如此。革命如果想要成功的話,需要鉅細靡遺的策劃、周全的準備、還要掌握詳實的資訊,了解專制政權會採取什麼方式鎮壓,才能智取一個為延續政權可以不擇手段的政府。確實,形勢改變時,革命浪潮襲捲全國,一下子變天。但是其中往往有一個組織或運動團體,已經不厭其煩地默默從事危險工作好幾年,一步一腳印地努力,才促成這一天的誕生。堪凡斯與其他機構所做的事情,就是打破一般人對於革命的迷思。「沒有自發性革命這種東西。自發性只會讓你丟掉小命,」帕波維奇表示:「你計畫得愈周全,成功的機率就愈大。」

 

這些團體所教授的,只有一種革命,那就是策略性非暴力。這不是說這些運動成員都是和平主義者,非也。倒不如說,對這些老經驗的民主運動戰士而言,和平的民主運動才是最務實的,他們看見其中的邏輯,認為贏的機率這樣才比較大。根據最近的一項研究顯示,一九九○年到二○○六年之間,非暴力運動有一半以上取得勝利,比較起來,使用槍桿子奪權的運動,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成功。

 

所以,要使用子彈還是選票推翻獨裁者?面對這兩個選項時,民主運動戰士認為非暴力的成功機率比較高。他們知道,使用武力乃是獨裁者的專長,與其在獨裁者已經佔上風的領域上與之相爭,不如轉移戰場,改到其他規模、力量、智巧旗鼓相當、甚至可以反將一軍的地方。參與這場戰鬥的人,不保證一定會取得勝利。但如果他們四處尋找,將會發現有人可以幫他們(與他們的革命)一把。

 

※本文摘自《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第七章:學習革命/左岸文化出版/作者1973年生於紐約,畢業於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目 前為網路雜誌《Slate》政治與外交版的編輯。曾任《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新聞周刊》(Newsweek International)、《外交雜誌》(Foreign Policy)的編輯。在阿拉伯之春的運動高峰時,他接受《華盛頓郵報》委託前往當地,第一手採訪現場實況。《獨裁者的進化》是道布森的第一本著作,《外交事務》、《大西洋周刊》等重量政經雜誌皆選為2012年度選書。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上報Telegram,新聞不漏接!@Telegram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