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大屠殺 二二八鐵絲穿掌集體拋海的故事

林瑞珠 2020年03月08日 07:00:00

二二八期間被鐵絲穿掌集體拋海卻大難不死的倖存者林木杞。(左-《基隆雨港二二八》封面/右-宋隆泉拍攝)

二戰後台灣流行一首打油詩,很能說明當時的民生情境:「盟軍轟炸驚天動地,台灣光復歡天喜地,官員接收花天酒地,政治混亂黑天暗地,民生痛苦呼天喚地。」

 

這樣的社會環境最終釀成二二八事件,台灣人對國民黨軍政以及外省人的不滿瞬間爆發,只是,短暫的抗暴及衝突,換來的卻是手段更為殘暴的鎮壓與屠殺,當時陳儀一邊向本土仕紳政要組成的二二八處理委員會虛以尾蛇,同時致電蔣介石請兵平亂。

 

1947年3月8日,陳儀請求增援的第21師在師長劉雨卿的帶領下從基隆港上岸,隨即和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搭配,開始基隆地區的大搜捕,軍隊沿街掃射,搜捕成年男子,市井小民橫屍街頭亂槍之中。

 

10日全台戒嚴,警備總部參謀長柯遠芬、臺北憲兵第四團團長張慕陶等人,將台灣分成五個綏靖區後,南北兩路全台掃蕩,為期長達兩個多月,社會精英一網打盡,全台各地死傷慘重,失蹤者亦眾,無一地倖免。

 

21師在基隆最驚悚、殘忍的行為是搜捕了一卡車、一卡車的年輕男子,載到基隆港邊,用鐵線穿掌反綁,集體丟下基隆港的一幕,造成數千浮屍染紅基隆港,甚至漂到淡水河。當年許多基隆人目睹了這個驚悚的畫面,但白色恐怖時期無人敢言,一直到解嚴之後,史學者如張炎憲進行口述歷史調查,才有人敢於說出當年親眼所見,甚至有一位倖存者林木杞現身說法,許曹德回憶錄中也記載當年10歲的他,親眼見到從小保護他的旺仔哥的死狀。比較顯少人知的是,相對較平靜的新竹,竟然也出現鐵絲穿掌的事件,差點嚇壞目擊者。

 

每年到了二二八3月8日這天前後,總有人為了國民黨21師是否真的做了鐵絲穿掌集體拋海這種殘忍至極的手段而爭論不休,以下僅從史料裡蒐集幾個人證、物證顯而易見的故事來證明這段殘暴的歷史。

 

新竹也有鐵絲穿掌虐殺事件

 

在已故的國史館館長張炎憲教授主持的一系列二二八口述歷史中,《新竹風城二二八》有一段訪問目擊者曾泰榮的口述,描述一段親眼所見。

 

當時國民黨指派的新竹、桃園地區防衛司令是蘇紹文將軍,他是「半山」,亦即曾在日治時代前往中國旅居、戰後返台的台籍人士,戰後國民黨為了有效管理台灣人,又不願委任台灣人,便起用這類立場傾向國民黨的「半山」,也就是半個唐山人。

 

蘇紹文1903年出生於日治時代新竹廳東門外,乃客家人,畢業於新竹公學校及台灣商工學校後,任職新竹廳擔任勤務。1923年前往廈門鼓浪嶼,後進入北京大學工部預科就讀,兩年後與譚素容在青島結婚,又於1927年赴日就讀陸軍士官學校、陸軍砲工學校,1929年畢業後在南京陸軍官校擔任第7期少校戰術教官,曾參加中原大戰,戰後於1945年10月5日乘美軍運輸機回到台北,被指任為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第一處少將處長。

 

新竹防衛司令蘇紹文的老家東門附近,在二二八期間也發生鐵絲穿掌虐殺事件。(攝影:林瑞珠)

 

雖是「半山」,新竹畢竟是故鄉,所以在二二八期間蘇紹文統治的手法較其他地區的防衛司令要溫和。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後,他奉命到新竹上任,因為和當地士紳有人脈關係,因此多以溝通代替鎮壓,使得雖有亂局,但得以有效控制,桃竹的傷亡也較其他地區少得多。

 

縱使如此,在二二八事件清鄉期間,蘇紹文的新竹老家附近竟然也發生鐵絲穿掌的虐殺事件,現在已無法考證那些棉被軍是否受蘇紹文的指使,或他人自作主張而對新竹鄉親下此毒手。 更多當時以棉被軍稱國民黨士兵,乃因其穿著十分邋遢的棉衫軍服

 

根據曾泰榮在接受張炎憲等人採訪時表示,二二八那年他18歲,清鄉時期的五、六月間的一個陰涼的早上,天空微微落著細雨,大清早七點多他正前往大同路與東門街口的東門市場邊一間鐵工廠上班,他在那裡當學徒,他從勝利路的老家走到古井旁的真証巷,就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回頭一看,一條命差點嚇死。

 

他看到一串年輕人,每個人都被同一條鐵絲從右手心穿過,頭一個的右手背及最後一個的右手心被鐵絲箍一個圈,十個人串成一串,前後距離約50公分,一跛一跛的走過他的旁邊。那些人臉色慘白無血色,走在石頭路上,每走一步,右手就會拉一下,血就滴下來,就這樣沿路滴過去。他回頭看,地上十幾公分就散布著一滴滴的血。

 

那些年輕人大多二十幾歲,體格很好,身穿白色紗質短衫,粗布仔褲,包仔鞋,看上去衣服都很髒,似乎已經很久沒換洗了。隊伍的前後各有一個棉被兵帶槍押人,槍套在以簡單的薄板釘的槍套裡,挖個小孔穿上棉線套在身上。

 

他看到地上有些污血已經乾涸,料想一大早應該已經走過好幾串人了,嚇得魂不附體,趕緊跑進一條小巷離開,他全身發抖一整天,1999年受訪時表示,雖事過五十幾年,有時想起這件事,或經過那條巷子時,心裡還是會難過,眼眶還會紅。他說:「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都已經是幾世紀以前的代誌了,人對人竟然還這樣殘忍。」

 

新竹市政府於1998年出版一位令人感念的將軍-蘇紹文。(作者提供)

 

許曹德的二二八基隆大屠殺見證

 

一年多前過世的白色恐怖受難者許曹德曾經兩度入獄,他也是新竹人,原本出身大戶人家,父母脫離家族遠走基隆白手起家,因此他於1937年出生於基隆,二二八那年他10歲,從家裡大門的隙縫中看到街上軍隊對基隆人的殺伐,驚恐不已。

 

他的《許曹德回憶錄》中有一篇「恐怖的噩夢二二八」,記錄了他在基隆大屠殺時度過的驚恐歲月。他說,二二八那天晚上,台北發生的私菸查緝事件很快就傳到基隆,他的母親及大哥馬上禁止他到外面遊玩,因為戰後一年多來,台灣人受夠了國民政府官員及士兵的欺凌,瞬間整個基隆捲入報復的怒濤當中,商店停市、學校停課,他天天透過門縫觀看外頭的騷亂,從家人及朋友的談論中,得知各地台灣人已經組織自衛隊維持治安,後來他也在基隆市區看到維持治安的武裝青年,但只維持短暫的平靜,而且是山雨欲來的平靜。

 

因為陳儀釋出和平處理的訊息,3月8日當天,市民完全沒有戒備,沉浸在和平解決的喜悅中,突然聽說中國部隊從基隆港口登陸殺過來了,他家經營的醬菜小店趕緊關閉戶,當天下午他聽到南榮市場方向傳來可怖的槍聲,以及人群奔逃的驚叫聲,還有軍人對行人吆喝站立的叫聲,還聽到自衛隊與軍隊的雙向互射的槍擊聲,他從門縫看到剛登陸的軍人對行人掃射,不論老幼格殺勿論的恐怖畫面,一時癱軟在門邊,回神後趕緊爬到後面臥房的棉被中,母親及大哥則早已躲到後面天井的醬菜倉庫裡了。

 

第二天更恐怖,只要在街上遇到軍人都會被當場射殺,他還聽到軍隊衝進附近巷子的聲音挨家挨戶搜捕的聲音,從門縫裡他看到馬路上一批批年輕人在槍尖下押向市區,一輛輛軍用卡車載著面露恐懼的年輕人也是駛向市區,馬路上比昨天多了更多屍體,那個畫面比日治時期美軍大轟炸過後的基隆殘敗市區還恐怖,他從來沒看過這麼野蠻的軍隊,二戰期間他跟著母親躲空襲時,也沒看到母親如此害怕,不斷的念著阿彌陀佛、大悲咒,非常擔心軍人破門衝進來。

 

這樣過了四、五天,軍隊南移,屠殺、抓人的聲音才停止,接續而來的是很多親友傳來家裡的年輕男丁被抓走了,到處都是放聲大哭的聲音,有個姓簡的朋友的母親用幾十兩黃金買通軍官把兒子救回來,但更多失蹤,或買不回來兒子的命,只有少部分找到屍體,許曹德的奶媽的兒子旺仔哥就是極少數找到屍體的人。

 

許曹德一直很擔心奶媽家的旺仔哥,因為他從小在旺仔哥的保護下長大,那年他25歲,剛好是軍隊搜捕的對象,所以軍隊南移的第五天,他就跑到奶媽家一探究竟,結果看到奶媽大聲哭嚎,原來軍隊來的第二天就把旺仔哥抓走了。沒多久,巷口的鄰人匆匆跑來,說基隆火車站前的淺水碼頭撈起幾百具屍體。

 

奶媽、奶爸一聽,馬上衝出門去,許曹德也追在後面,當他們急急跑到港邊時,看到屍橫遍野,遠遠就聞到屍臭,真是人間慘劇,他幼小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驚嚇,如果不是心繫旺仔哥,實在很難克服那種恐懼。

 

他和奶爸、奶媽一個一個屍體翻找,每一個屍體都雙手反綁,手腕之間以鐵絲穿透手心骨肉後纏繞,每個人的嘴裡都塞了一團布,屍體泡在海水幾天,已經腫脹、變形、眼球突出,可以看出充滿悲憤而死。每一個找到親人的家屬都在瞬間淒厲的哭喊。

 

最後,奶爸從旺仔哥特殊的皮帶中認出兒子來,表情痛楚,全身布滿彈痕,奶爸放聲大哭。十歲的許曹德走過去蹲下身子,眼淚滴落在旺仔哥的臉上,對他說:「我永遠會記住你,討回你的公道!你要安息,保佑爸爸媽媽!」

 

當天黃昏,他們把旺仔的屍體運回家裡,許曹德看著奶爸顫抖的雙手拿著虎頭鉗剪斷貫穿手心的鐵線,在奶媽的雙手撫柔下,旺仔的臉部表情逐漸減少一些痛苦。

 

事情過後,許曹德的母親及大哥嚴正告誡他不准再提二二八的任何人、事。一起度過危機的家中夥計也都噤聲,但反抗國民黨的種子已經深植在心靈深處,1968年1月,許曹德即因「台灣青年團結促進會案」遭逮捕,判刑八年,被送至綠島服刑。1988年1月又因「許曹德、蔡有全台獨案」被判七年。這一切,他終身無悔。

 

《許曹德回憶錄》中有一篇「恐怖的噩夢二二八」記錄了他在基隆大屠殺時度過的驚恐歲月。(作者提供)

 

林木杞大難不死

 

1993年四月有媒體報導,竟然有一個基隆人在二二八期間被鐵絲穿掌集體拋海卻大難不死的倖存者,林木杞,他一直到那年基隆選出一個民進黨的立法委員李進勇之後,才敢和「基隆市仁愛區老人會」裡的朋友說起自己的遭遇,馬上引來媒體報導,張炎憲也去做了口述歷史,他的照片還成為《基隆雨港二二八》一書的封面。故事說出來之後,他又活了12年,84歲那年過世。

 

林木杞生於1921,基隆深澳坑人,早年在瑞芳做礦工,二戰後請當警察朋友安排,成為基隆警察局第二分局的工友,結果掃了一個多月的地就發生二二八事件。

 

有一天,他正在分局掃地,總局來了三位刑警,強行把他帶走,關在總局牢房,一進去,那裡已經關了一百多人,他遇到也被抓來的八堵火車站的站務員,還帶著站務員的帽子,在哪裡也不問口供,即被警察用槍托毆打。傍晚的時候還被帶往陸軍大營刑求,打得更慘,然後塞進防空洞裡,晚上又被軍車載往元町派出所後面的海灣,也就是現今基隆文化中心停車場,在那裏有百來個士兵開始給他們綁鐵線,一排九人,雙手反綁,將鐵絲從手掌穿過,雙腳也從脛骨穿過,綁成一串,這樣綁了九排共81個人。

 

林木杞被串在一排九人的最後一個,接著被蒙上眼睛,沒多久,他聽到步槍響起,碰碰碰,他心想完了,再見了,就跌入海中,因為前面中槍的一個個先落海,打到他時,他已經落海,但小腿被槍尾刀劃了一個很大的刀口。

 

跌到海裡之後,因為重力的拉扯,雙腳的鐵線鬆脫,他胡亂掙扎,奮力划水,漆黑裡游到遠處的岩壁,等到四周安靜以後才偷偷上岸,摸黑躲到南榮公墓裡,藏了十幾天,自己摘草藥敷傷口,感覺風聲過後才趕下山。

 

死裡逃生之後回到基隆市區,幾次在街上遇到抓他的三個警察騎著腳踏車經過,看到他很訝異,還說:「喔!你還活著喔。」他不敢多說,趕快閃人。

 

一起被填海的有幾個是他認識的人,其中一個的家人問起,他不敢說,甚至後來也不敢對自己的妻子說。直到1993年民進黨在基隆勝選,他才說出這件事。

 

林木杞雙手雙腳因為被鐵絲穿過而留下疤痕,即使痊癒了仍然常感麻痛無力。即使如此,他還是再度去當礦工,因為他不敢待在基隆市區,免得又遇上那三個刑警。二二八被穿掌填海一事,深深的烙在他的身體及心中,傷疤跟著一輩子。

 

參考資料:《新竹風城二二八》、《許曹德回憶錄》、《基隆雨港二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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