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劉老師的女兒哭起來像貓叫

王正方 2020年03月11日 07:00:00

劉樂清老師(右)於國語實小門口。(圖片由車和道提供)

有一天父親回家,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跟著他一道進門來。爸爸給我們作了介紹,然後說:

 

「他們剛從大陸過來,暫時沒法子聯繫到他的單位,就先在我們家住一陣子。」

 

年輕夫婦一直說著打擾了、感謝之類話。母親就將當客廳用的八個榻榻米房間清出一半來,中間拉起一根繩子,披上一張床單隔著,成為他們一家三口的房間,當夜就匆匆睡下了。半夜聽見小嬰兒在哭,那孩子的哭聲很特別,聽起來像是一隻小貓在叫,聲音尖銳短促。

 

父親去台北火車站接人,班車誤點,就在大廳無聊地枯等,遇見這兩個焦急無助的年輕人。爸爸同他們攀談:從基隆下船,搭火車來台北,在火車站已傻等了十幾個小時,應該來接的人始終沒出現,懷中抱著的女兒才一個多月大。人生地不熟的,開口說話對方聽不懂;簡直是走投無路。住旅館?笑話了,誰有那個預算,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父親當場就說:

 

「你們先到我那兒住幾天,我家的地方不大,還住的下,再慢慢去找你那個單位,一定找得到的。」

 

這件事爸爸沒跟母親商量過,晚上偷聽父母的談話,父親說:「每天從大陸過來的人多到數不清,兵荒馬亂的,都有一口氣接不上來的時候。怎麼能看著一家三口子,還有個那麼小的嬰兒睡火車站呢?咱們來台灣的時間早,安頓下來了,能幫得上別人就幫一把。」

 

年輕丈夫日日去各處打聽,都是無結果而回。他們覺得這樣下去真不是辦法,父親問年輕太太:

 

「妳在大陸作過什麼工作?」

 

「在家鄉教過小學,但是來台灣之前太匆忙,證件什麼的都沒帶來。」

 

「沒關係,附近的國語實驗小學我熟,給你安排試教一下吧!」

 

試教結果十分成功,此後就在國語實驗小學教書了;她就是劉樂清老師。不久後劉老師的先生與他的單位聯繫上了,一家三口遷入單位宿舍。劉樂清老師在國語實小教書直到退休,學子遍滿天下,她沒有教過我。母親曾經是國語實小的美術老師,兩人來往挺多的。

 

劉樂清老師,(圖片由車和道提供)

 

半個多世紀過去,透過國語實小的老校友,我和劉樂清老師聯繫上了。她還是那麼健談,稍不注意一通電話就能聊上一個多鐘頭。她總是千恩萬謝的提起當年住在我們家的那一段兒;我說:

 

「小事一樁,我那老爸爸天生的喜歡幫助人。您那位小時候哭起來像貓叫的女兒呢?」

 

「哎呀!她都快當祖母了。」

 

自國語實小退休,他們全家移民美國,住在舊金山灣區。哦!舊金山灣區,我老哥大半輩子就住在那個好地方,劉老師立刻要了老哥的電話號碼。我與哥哥通話,說有位劉樂清老師會打電話給妳。年代久遠,老哥一時想不起來我在說誰,我提醒他:

 

「她的小女兒哭起來像隻小貓叫的那位!」

 

「哦!小貓叫,吱吱咭咭的。」

 

一下子我老哥塵封的記憶庫大開,許多大事、小事、糗事、屁事全記起來了。劉樂清老師和我老哥老嫂見了好多次,回憶往事,相談甚歡。

 

我那老嫂子告訴我:

 

「每次和劉老師見面,她就像搬家似的送來大包小包的禮物,同她講別帶這麼多東西給我們,可是怎麼說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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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姨夫的關防

 

我們家在台灣的親戚都是母親那一方的,老爸的家人沒有一個渡海來到寶島。是母親的故鄉在江西新建縣港口村,新建就在南昌市附近,他們說標準的南昌官話,港口曹家是當地望族。

 

某次我們兄弟二人陪母親在南昌街買東西,突然媽媽站住不走了,她四處張望說:

 

「我聽見有人在講南昌話!」

 

果不其然,在不遠處有一對年輕夫婦正在激烈的爭辯著,母親走過去,直瞪瞪的看著那位抱著小女孩的少婦,少婦轉過頭來望了一下,然後尖聲大叫:

 

  「大姑呀!」

 

她是四舅的女兒,我們的大表姐;四舅是媽媽的親弟弟。一陣驚呼、慌亂、互相搶著講話;大表姐介紹了她的夫婿:一位高大威猛的帥哥,懷中如花似玉、美麗嬌嫩的小女孩是他們的女兒,還不到一歲。母親迫不及待地詢問;妳的爺(父親)呢?沒來台灣。什麼時候結的婚?一年多前,他同我一道在青年軍20X師,隨著部隊來台灣,我們已經退伍了----。表姐夫除了長的高大帥氣,還說著一口道地的南昌話,母親頻頻點頭、微笑。

 

還在大陸的時候大表姐就來我們家探望大姑,那時候才十八歲的大表姐,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從軍抗日,剛剛受完入伍訓練,剪了短頭髮,臉曬得黑中透亮,青春四溢。她對我們兩個表弟最有耐心,講不完的外國童話故事、帶我們郊遊…,假期結束,依依不捨,她要隨部隊開拔到某個戰場去,母親擔心的不得了。

 

如今出現在南昌街的大表姐,已是一位成熟、溫柔、漂亮、打扮入時的少婦,只是在和表姐夫爭辯的時候,聲調高亢,仍然表露出青年軍的戰鬥力。

 

我們哥兒倆覺得這一幕:「南昌街說南昌話,萬里認親」,實在戲劇化到不可思議。建議爸爸常去天津街、北平路逛逛,說不定也會碰上咱們河北省的老親戚?這個想法未受重視,我們在台灣始終沒有找到任何一位北方親戚。大表姐一家是我們最親的親戚,她一共生了四個小蘿蔔頭子,每逢年節我們家可就熱鬧了,四小蘿蔔最喜歡圍著小舅舅(就是那個從來沒有一刻正經的我)團團轉,翻天覆地的。

 

大表姐的交遊廣,不斷發掘出許多其他的江西親戚朋友,記得早期經常來我們家串門子的是熊舅舅,他是四舅(大表姐父親)的結拜兄弟。偶然興起熊先生獨自來台灣遊玩,戰局急轉直下,自此回不去了。熊舅舅輕裝簡服的來到台灣,不隸屬於任何機構或單位,看樣子要在台灣久居下去,人地生疏,腰中的銀子有限,他很為自己的生活發愁。

 

熊舅舅常來我們家閒坐,與母親以純正的南昌官話聊天;談起當年在江西老家的種種風光趣事。父親下班回來加入談話,兩個大男人抽菸喝茶飲酒,暢論天下,吃完晚飯繼續聊。我注意到熊舅舅同爸爸談話時,口音會有所不同,大概熊舅舅在老爸這位推行國語的專家面前,就自覺的矯正發音起來,他以為自己在講國語呢!但是我聽起來那還是南昌話。

 

有一天熊舅舅興沖沖的前來,見到我母親就說:

 

「太甲(大姐)我有工作了!」

 

「太好了,恭喜你。」

 

「講起來不是外人,你的六妹夫替我安排了一個中學教員的職位,在XX中學教國文。」

 

「當然沒問題,你的國學根底那麼強。」

 

母親的六妹住在台南,他們姊妹二人來台後還沒見到面,那時在台灣南下北上是很費周章的事。熊舅舅為了找工作,東奔西走的找「老表」幫忙。江西老鄉互稱「老表」,所謂「一表三千里」。六姨媽和母親是一等親,六姨媽的父親是我外公的親弟弟。

 

為熊舅舅謀得一職的六姨夫徐佳傑,字世英,江西南昌人,系出名門,國學造詣深厚,精通音律,寫得一手脫俗傲人的書法,北京師範大學畢業,二十七歲已是江西省立勞作師範學校校長。抗戰勝利後應台灣省主席魏道明的邀請,出任高雄高級工業職業學校校長,又在美援開發總署、台糖公司任要職。他擔任台南市江西同鄉會理事長多年,為人最是樂善好施,不遺餘力的幫助許多落難在台的同鄉、親戚、還有來自彼岸衣食無著的流亡學生,安頓他們住宿、輔導就業直到成家。

 

徐佳傑校長墨寶,李商隱:「無題」。(作者提供)

 

徐佳傑校長。(作者翻攝)

 

熊舅舅找到了六姨夫,沒得說,兩人從前在南昌就是舊識,相知甚深,更何況六姨的四哥是熊舅舅的把兄弟。問題出在熊舅舅來台灣,沒有攜帶任何文件,如何證明他具中學教員的資格?六姨夫帶著他在江西當中學校長的關防和信紙,當場就寫了一封證明函,蓋上關防和私章,熊舅舅順利有了中學教員的工作。

 

早年台灣的制度尚未上軌道,六姨夫曾經寫過許多證明信函,然後蓋上那隻老關防,為親戚朋友們解決了迫切的生活問題。當然證明函不是亂開的,六姨夫確切認定了求職者的學識與背景之後,才肯動筆,事後證明凡是他推薦的老師,個個都能勝任愉快。

 

1961年我在金門服兵役,每逢星期日一定在金門縣城閒蕩,有時候去找熊舅舅,他那時在金門中學教國文。輕敲他單人宿舍的門,裡面有人應聲,推門進去見到熊舅舅坐在床上使勁的扣腳丫皮。他說:

 

「就像到家裡一樣,找個地方坐下來。」

 

接著他起身在小廚房裡忙(好像沒洗手),煮了一鍋雞湯犒賞我,有三分之一厚厚的熱油浮在雞湯上面,部隊的伙食最缺油水,我見到有油的食物就吃的極為開心。

 

隔壁同事過來串門子,聊國家大事,熊舅舅的性格梗直,遇到他不同意的事就直起嗓門來爭論,鄉音不改,所做的結論都是:

 

「現在的國際局勢呀!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局階段,反攻大陸的時機要掌握好。」

 

一年多後服役期滿,臨行向熊舅舅告別。他說:

 

「你先到高雄?」

 

「對,坐那種平底三千噸的大登陸艦,搖晃得很厲害,要走二十多個小時,還好我不暈船。」

 

「回台北之前先去一下台南,替我問侯世英兄。」

 

去了台南六姨家,向六姨夫報告:

 

「熊舅舅在金門過得很好。」

 

六姨夫問:「他的怪脾氣會不會又同別人處不來?」「我看還好,就是講話的聲音又大又急。」

 

「哎!那一口永遠改不掉的南昌話,金門中學的學生聽得懂嗎?」

 

有時候會懷念起熊舅舅來,特別是他親手做的油膩膩的雞湯。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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