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紀陶舅舅的東洋風

王正方 2020年03月18日 00:01:00

紀陶舅舅全家福。(圖片由作者提供)

紀陶舅舅是母親的堂兄,早年自日本京都帝國大學畢業,回國後一直在山東青島的海關任職。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台灣光復,紀陶舅舅以特派專員身份來台灣接收海關。媽媽告訴我,紀陶舅的日文造詣極深,又熟悉海關業務,派他來台灣處理海關接收事宜,當然不做第二人想。

 

紀陶舅舅住在重慶南路三段十四巷三號,就在我們家的緊隔壁;可能當年我們一家人搬來台北,就是紀陶舅舅為我們安排的住處,兩家親戚住的近當然最方便。紀陶舅舅的家眷沒來,舅母和女兒還在青島,說等他辦完了接收工作就回青島去,沒料到接收業務比預期的繁重,紀陶舅舅來了台灣幾年還是做不完。

 

母親有一本老相片簿子,好幾張是紀陶舅舅的照片;他年輕時的賣相真的非常英俊,套句現代用語,簡直是帥呆了;一身飄逸的長袍,襯出來他的身材修長,蓄短髮,戴著末代皇帝溥儀的正圓形眼鏡,眉清目秀、目光炯炯、氣質儒雅。母親經常以那幾幀照片作範本,向我們宣講:

 

「外公家的男人,多半是這種長相和風度。」

 

言外之意是我們長大了,最好能外甥像舅,父親的親戚,多半是北方莊稼漢的造型,以黑、粗、壯為主。

 

頭一次見到紀陶舅舅,他已是年逾半百的中年人,背部微微佝僂,身材還算修長,但並不特別高,有明顯的南昌口音,善說笑,講許多引人入勝的典故和往事。發現當他獨處悶坐的時候,老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憂鬱;我認為紀陶舅舅是典型的中國知識份子,不時的露出懷才不遇、先天下人之憂的士大夫氣質。母親常說紀陶舅舅講的日語,是那種最為典雅的京都口音,在日本一開口就受到眾人的尊敬。

 

負責照顧紀陶舅舅生活的是阿麗。阿麗二十歲出頭,活潑好動,做事勤快,總是穿著帶有小碎花的連衣裙,每天蹦蹦跳跳滿開心的樣子;她左臉上有一塊寸來長的疤,並不特別漂亮,或者是少年時期的我,沒有感覺到阿麗有特別吸引人之處。但是紀陶舅舅對阿麗的鍾愛,無論是誰一眼就看出來了。

 

紀陶舅每天的晚餐必定是日本料理,阿麗的日本料理做的很道地,當然還要喝日本清酒。我經常在晚飯時間,藉故晃到他那邊去,趁機吃幾口日本美味。舅舅和我沒大沒小的,要我陪他喝燙好了的清酒,吃生魚片。酒過數巡,紀陶舅便不斷的講起他在日本讀書的往事:充滿了懷舊情愫。在日本求學五年多,日子過得美好自在,京都一帶的人素質高,特別尊重文化傳統,那裡有不少人的漢學造詣很深,令不學無術的華夏後裔慚愧不已。

 

當清酒喝到一定的程度,他就再告訴我一遍曾和某日本美女熱戀,認真的考慮要和她過一輩子,然後輕輕的嘆了一聲:

 

「無奈呀!」

  

「你們那麼要好,為什麼沒有結婚呢?」

  

「唉!從小父母在南昌就為我訂好了一門親。」

 

再喝下去紀陶舅就開始輕聲吟唱日本歌曲,阿麗在廚房裡跟著哼哼,端出一盤新菜出來,兩人面對面大聲唱完這首歌,然後用日語說說笑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只覺得氣氛中充滿了歡樂。

 

最喜歡溜到紀陶舅舅那邊混,隨便翻看他的書籍雜物、靠在桌旁看他提起毛筆疾書信劄。母親家的親戚,都寫得一手漂亮書法,當然囉!外公一族是書香世家,家學淵源,每個人的國學根基都扎實,舞文弄墨的本事更不在話下。替他點香菸,他教我:

  

「日本話的火柴念馬基。」

 

阿麗就接過來講一堆日語,他們總會同時咯咯咯的笑起來。

 

某一天紀陶舅喝清酒喝的開心,要教我說日語,他告訴我:「學語言的啟蒙功夫最重要,開始學的不正,以後就很難有程度,說日語必須嚴格的自我要求,講錯了或使用的詞句不對,會被人瞧不起的。」

 

從五十音開始教,我學得很快,一下子就記熟了,他誇獎我還算聰明。我說:

 

「這個阿、矣、五、愛、喔,我聽媽媽常說的。」

 

「是嗎?妳媽媽會說日本話,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爸爸不在家,來了媽媽不太認識的客人,我媽同他談話,就不斷的點頭微笑,每次只回答一個單字:啊!咦?嗚!哎!哦!」

 

紀陶舅說我是個調皮壞小孩,倒是滿會講笑話的。

 

五十音教過之後,斷斷續續的教我認字,舅舅的工作忙,我也不太用功,進度緩慢,遇上不太會發音的字,每次就用中文發音對付過去,紀陶舅舅搖頭,他說:「中國人學日文最容易犯這種毛病,老是把中文發音帶進來混著念,這個絕對要不得。」

 

某天晚飯後,我在紀陶舅舅的窗戶外探望,他滿臉通紅,講話時舌頭變得大了,招手要我進去。顯然在外面應酬已經喝了不少酒。興緻一高,他的話就特別多,阿麗送上熱毛巾,兩人的舉動滿親熱的,講的話夾雜著許多咿咿哦哦,我更加聽不懂了。

 

這天紀陶舅舅說話多了一份嗲氣,聽起來怪怪的。我問:「舅舅,為什麼今天要這個樣子說話?」

   

「啊!因為今夜是阿麗之夜。」

 

紀陶舅舅借著酒興又大聲唱起日本歌曲來,歌聲雄壯,阿麗熱好另一瓶清酒,古色古香的酒瓶和小酒盅特別可愛;兩人一同舉杯,用日本話說:「乾杯!」

 

我聽得懂這一句,因為它根本就是中國話。兩人說說笑笑的,混鬧了好一陣子。阿麗擰了一把熱毛巾來,親手給舅舅細心的擦著臉。

 

他拿出一疊舊文稿來,不停的念詩給我聽。紀陶舅舅最喜歡朗誦唐詩和他自己寫的舊體詩,音調起伏有力,特別動聽;然而他必須要用南昌話來誦念,因為那樣才抓得準平仄、韻腳。他寫了好多首詩,都是送給阿麗的,那些詩一律以毛筆寫就,略為潦草的行書,字體從容,一路揮灑,我那時還看不太懂真正的意思。他用南昌話念起來聲音更是特別的“嗲”,而且多數都押“耶”的音。我問:

 

「為什麼給阿麗的詩聽起來都是一個調子的呢?」

 

「咦?你聽出來了,有點天份,因為這個『韻』是專門屬於阿麗的。好孩子,改天我教你寫舊詩。」

 

他還用白話文寫了一篇「阿麗素描」,我仔細的讀了,其中特別描述阿麗左臉頰上的那塊疤;平時看不出來是塊疤,當她開始害羞的時候,那塊疤就泛起微微的紅暈;略有了酒意,那處便綻放起來如同一朵櫻花---。

 

此後有一陣子,我很注意阿麗臉上的疤痕;但是我覺得阿麗根本沒看那篇文章,因為她只受過初等日本教育。

 

我私下問母親:「紀陶舅舅是不是和阿麗很要好?」

 

母親眼睛一瞪,皺起眉頭怔住片刻,然後厲聲說: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

 

接著她自言自語:「三嫂和他的感情一直就不大好。」

 

三嫂就是舅母,人在青島,我沒見過。老相簿中有一張紀陶舅舅的全家福照,舅母的頭髮往後梳,面龐有點寬,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每次母親看那幀照片,就會輕輕的喟歎:「唉!三嫂,精明強幹哪!」

 

我覺得舅舅和舅母不太登對,因為紀陶舅舅太帥了。不知道曾在京都和舅舅相戀的那位日本美女,長的該有多麼好看?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關鍵字: 紀陶舅舅 東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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