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暫停」筆記】Ⅱ:紐約的病毒後來開始挑人攻擊了

李濠仲 2020年04月19日 07:00:00

COVID-19全球蔓延的態勢,病毒挑選的對象看似不分男女老幼、貧富貴賤,但當開始實行阻絕病毒的手段後,就又未必是那樣一回事。(攝影:李濠仲)

3月21日,紐約宣布了更進一步的「居家庇護」(Shelter in place)措施,希望在維持城市基本運作的情況下,盡最大可能減少人和人之間的接觸,因為那被認為是最能有效遏止COVID-19繼續傳播的方法。和「居家庇護」的原始內容不太一樣的是,紐約民眾不必躲到房子的地下室直到情勢安全再出來,所有人仍保有很大程度的人身自由,外頭也沒有交通管制,大眾運輸則繼續運行。民眾還是可以外出採買民生必需品,要慢跑、遛狗也都可以,只是往後除非超商、診所、民生公共服務或外賣餐館等這些行業之外,所有勞動者全都必須改為在家工作。紐約官方不想用「Lockdown」(封城)那麼強烈的字眼定位它,甚至也覺得「居家庇護」不夠精準,所以再自創一個看似沒什麼大傷害的「紐約暫停」(New York State on " PAUSE")說明實況。很多州也做了類似的宣布,全美同一時間有超過8000萬人的行動受到新規定的限制。

 

但就算還保有行動自由,街上八成以上店家都暫時歇業了,那段時間外出其實也沒有太多去處可以選擇,尤其官方大聲疾呼所有人不能再進行群聚活動,而且要每個人務必保持6呎(180公分)以上的安全社交距離,也就是說你即使能自由走出家門,不僅很多事做不了,連和朋友一起打籃球都不被允許。首先而來,孩子們原本預定好的生日派對全都取消,朋友間約定的飯局也都一一往後推遲,針對四月中旬學校春假的安排計畫,全部泡湯,你生活圈裡還會和你接觸的成員,突然間只剩下自己,或者好一點還有家人陪伴。因為病毒傳播力量驚人,外出變得頗具壓力,就算只是下樓到超市買盒雞蛋都要斟酌再三,多數人於是幾乎成天都會待在室內。但這樣問題就來了。

 

若是遠離紐約市區,住戶們的房子可能會稍大一點(通常是離愈遠愈大),甚至是獨棟建築,一家人全天候待在同一屋簷下,居家辦公的、料理三餐的、手忙腳亂操作線上教學的,大致區隔出的空間,可以讓家人間相互的干擾降到最低;但若是像我們一家四口窩居在兩房一廳的公寓,長時間緊密的相處,摩擦機會增加便在所難免,那對平日夫妻感情和親子關係可能就會是不小的考驗。

 

居家防疫期間,一家人窩在有限的空間裡長時間緊密的相處,摩擦機會增加便在所難免。(攝影:李濠仲)

 

關禁閉

 

歷經居家防疫的生活,換個角度看,一家人確實得到難得的相聚時光,前期我也確實頗享受妻子、孩子時時刻刻圍繞在旁的溫馨畫面,眼前成天的嘻嘻鬧鬧,似乎讓人暫時忘了外頭是個已然病毒肆虐的悲情城市。但日復一日待在狹隘的室內,當然不利任何人的身心調節,接下來沒多久,孩子鬧脾氣的次數變多了,我和太太居家分工也開始出現不協調。她想替我們準備一頓晚餐,廚房飄來陣陣的油煙味,經常讓我無法專注精神寫作;我若得空,則會拖著一台隆隆作響的吸塵器全室清潔,這時換居家工作的她無處可逃。兩個孩子白天把所有玩具、遊戲全搬出來,到了晚上又再全收回去,膩了就開始自己另外找樂子,結果是趁大人不注意,把一雙雙褲襪的雙腿布料剪去變成「短褲」,把好端端的衣物裁切成芭比娃娃的新衣服,兩個小女生雖然經常喬扮成迪士尼卡通裡的公主,那段時間她們的臥房卻像遭到不知名的野獸蹂躪。居家防疫的生活,就在一家四口起初和樂、偶爾變調和作息修正之間輪番反覆上演著。

 

但這其實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羅斯福島上超過兩萬住戶,多半和我們處境相同,終究不耐煩悶逃離紐約的並不在少數,非常時期不是只有我們在苦撐待變。偏偏此時此刻,卻也直接提供了紐約貧富兩個世界的鮮明對比。我們曾想過一勞永逸,乾脆直接住在曼哈頓市中心,免去太太每日上班舟車勞頓的麻煩,但天真的想法很快就因不符比例的房屋租金和居住品質打退堂鼓。我們付出同樣的價錢,在市中心可能只得一間宛若囚籠的單身套房,現在回想起來,幸好當初沒有做出錯誤決定,否則今天居家禁令一出,兩房一廳都不免壓迫,何況是在成天不見天日(有些甚至沒有對外窗)的窄小公寓裡關禁閉。

 

不過,隱身曼哈頓的豪宅其實不計其數,有些豪華房舍或可媲美郊區獨棟宅邸的舒適,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戶人家,動輒五間臥室、三間客廳,寬敞的開放廚房和堆滿食材也不顯壅擠的偌大中島,居家成員可以分別擁有獨立的衛浴設備,另有私人健身房、室內游泳池,乃至藏蔽在林立高樓裡的私人空中花園,居家防疫對他們來說當然也會有所不便,但除非個人忍耐度極差,不然如此這般的居住條件應該能相當緩解社交疏離的諸多後遺症。只是發生在很多恐怕要靠兩份時薪才能在當地有處容身之地的人們身上,這場病毒風暴額外造成的身心壓迫,簡直是在摧毀他們的人生。

 

兩個世界

 

雖然以COVID-19全球蔓延的態勢,病毒挑選的對象,看似不分男女老幼、貧富貴賤,但當各國開始實行阻絕病毒的手段後,就又未必是那樣一回事。紐約市因為它先天過度頻密的人流互動,使它成為全美受創最嚴重的地區,若再細究紐約市五大區的感染狀況,病毒傳播高峰階段,根據紐約市政府的病毒確診率分布圖,最嚴重地區就真的剛好落在貧困的移民社區。當紐約市傳統富有的曼哈頓和史坦登島病例增加速度開始減緩(尤其是白人為主的住宅區),每日確診率進而落到50%以下時,皇后區移民聚集,而且多為貧窮線下的社區,病毒陽性反應的曲線卻仍在飆升,一度駭人到每千人就有一人感染。這是紐約市府衛生官員針對確診分布圖分析得來的殘酷事實,差異的關鍵,便取決於你那所謂的「家」是大是小。

 

曼哈頓多的是嬌生慣養的新富階級,承平時期,他們理所當然享受著更高規的安逸和奢華,因為在標榜開放競爭的市場裡,窮人(或者一般人也是)根本沒有任何勝算去和那些富有的人競爭住屋。我們住在羅斯福島上的公寓,至多算是島上租賃市場的中價規格,當初我們要不是付錢時手腳快了一步,這公寓恐怕就要拱手讓給另一位願意自抬價錢的房客。就算是對照美國自己國內城市,紐約市的「住」也會讓美國人望之卻步。我甚至很懷疑紐約官方對貧窮的定義和計算,是否到今天還是以家庭食物的費用作為基準,而忽略當地房屋租金以及房價每年大幅的調漲,那些所謂貧窮區的居民,就算平日沒有受到病毒威脅,我相信日子過的也是相當艱難。

 

這是一場世紀病毒另外折射出的紐約實景,悲哀的是,事過境遷,這座城市據此正視貧富差距的可能性,應該是微乎其微,當年一度對「華爾街之狼」種種風起雲湧的反撲,而後不也彷彿船過水無痕。那些居住在皇后區傑克生高地(Jackson Heights)、艾姆赫斯特(Elmhurst)和可樂娜(Corona)等所謂窮困社區的居民,到頭來也只會因為一場病毒,讓旁人再為它發出幾許嘆息。紐約格外尊崇「力大便是美」的遊戲規則,我實在感受不到它會因為這起風暴稍作修正,畢竟那滿足了多少人競相吸允這座城市釋放出來的野性,相信那就是促成一樁又一樁美國夢必備的特質,過去半世紀以來,紐約人不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下,不斷刺激出追逐世界第一高樓的風潮,甚而立下了由無限制的慾望所形塑出的資本主義競爭秩序。

 

若說紐約富有階級的大腦,只懂得用在無止盡的商業開發和如何最大化個人財富,應該沒有人會出面替他們緩頰。去看看AD(Architectural Digest)專門介紹曼哈頓豪宅那幾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影片吧,看它是如何藉由讚許在不合理的情境下(如超高價地段)擁有個人奢華的住所,從而暗藏鼓動著一個平凡人也會想贏的慾望。你相信嗎,買下一棟豪宅附贈一輛超跑已算是次級贈禮了,在紐約,它的奢華至極,竟然是送給市中心豪宅買家兩張遨遊宇宙的太空船票。紐約早把資本主義競爭的本質發揮到極致,以為若想擺脫貧窮帶來的痛苦,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看你能不能把痛苦本身轉化成折算利潤的標的。簡而言之,紐約富有的人認為自己富有,就是因為他腦袋跟別人想的不一樣。只是,在他們眼裡,一檔基金投資的高門檻或許純粹只是為了篩選有資格的顧客,但這顆大蘋果散播的誘惑何其之大,貧富之間天壤之別的生活樣態,讓過去多少人心生不甘,即使資格不符,卻仍嚮往高風險投資下的暴利,然後不惜鋌而走險心生一搏,真要虛報資產加入戰局也在所不惜。

 

 

2018年夏末,我和一家人初來乍到,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識曼哈頓建築的雄偉華麗,心想也真是太了不起了,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地不夠多,有錢人還是有辦法無限擴大他們的房子,方式就是不斷將它往上蓋。我對盛名遠播的曼哈頓懸日(Manhattanhenge)非常嚮往,好幾次從明信片,或專業攝影集裡欣賞到夕陽餘暉灑在曼哈頓東西走向的棋盤布局街道上,兩旁高聳的建築,則又完美地襯托出遠方盡頭壯觀的日落。後來因故錯過了第二年的夏日奇景,再次想起,這座城市已是病毒纏身,就算夏天到來,曼哈頓也未必能恢復元氣,於是興致便不再那麼高昂了。

 

自從居家防疫措施正式實行以後,隔沒多久每天晚間八時,我們住家外就會響起陣陣金屬敲擊聲,並且伴隨著哇哇嗚的呼喊,那是部分住戶為了社區「自主宵禁」,彼此隔空加油打氣想出來的點子,持續了超過一個月,黑壓壓窗外傳來的呼應聲依舊此起彼落。這也確實反應了長期無法外出正常活動,還得成天深埋在小公寓裡必然造成的心理抑鬱,不只存在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社區。之前,收看AD介紹曼哈頓豪宅的節目,偶爾有神遊做了場白日夢的療癒效果,直到病毒席捲全城,處在暫停下的紐約再看它,卻反而感到有點心理不平,索性把電視關了,我也站上陽台,一起加入敲打吼叫的行列。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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