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影迷的告白:我與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6 – 2018(上)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0年04月23日 10:00:00

2016年TIDF選映作品《悲兮魔獸》,是我的紀錄片啟蒙之一(TIDF提供)

隨著第12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自2020年延期至2021年舉辦,作為TIDF的觀眾,真可體會影迷間的老話一句:「兩年太長,十天太短。」前者指稱雙年展的時間間隔,後者代表節目密集的展期天數。如今這個十天的距離將拉長至三年,寫在影展本應即將開跑的此刻,回憶前幾屆參與的榮景,不免感觸良多。

 

成文當下,TIDF正與Giloo紀實影音合作,開放歷屆選片於線上免費觀賞,文中提及之上架影片以「*」特別標註,有興趣的朋友還請把握機會。

 

 

身為一個資歷尚淺的影展觀眾,我首次接觸TIDF僅是2016年的事。在此之前,我相對熟悉的是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等劇情片為主的大影展,在那裡「看電影」是首要被強調的特質,搶先觀賞國際熱門的獲獎大片,或者哪位大導演的最新力作,是眾影迷追求的目標之一。

 

而在TIDF,首先面對的是海量片單,更可以感受到每個策展單元背後的思考脈絡,等待觀眾將點與點串連成線。現實中,大部分人對紀錄片生態的認識可能不如劇情片,許多選映作品往往名不見經傳,它們可能是世界各地的微小聲音,僅有這麼一次機會,飄洋過海來台灣在大銀幕相見。

 

因此,TIDF十分著重交流,影展期間會有眾多國際影人來台,與觀眾在映後或額外的座談一同討論作品。而極其低廉的票價,勢必又協助降低了門檻──關鍵是讓人走進電影院,來看片以後,對紀錄片的想像被擴展了,你自然會想看見更多──身為觀眾,彷彿能感受到策展團隊這樣的自信。

 

《無知時刻》以拍電影的方式交錯虛實,重演出新的結局(TIDF提供)

 

我永遠記得那關鍵的一天,或者說,「想像被擴展」的一天,是由三部影片構成。最有趣的是,我在紀錄片影展的第一部觀影竟不是紀錄片,而是伊朗導演穆森.馬克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的偽記錄式劇情片《無知時刻》(A Moment of Innocence, 1996),收錄在當年的「紀錄X記憶:重演」單元。

 

這是一部關於拍電影的電影,以重演的方式讓虛構與現實交錯。昔日,現實中的馬克馬巴夫刺傷了一名警察使其退休;二十年後,他們在片中再度見面,分別找來年輕演員飾演自己,重演當時情境。

 

隨著拍片過程中真相揭露,老警察得知案發當時自己魂牽夢縈的女孩其實是同謀,憤怒之下指導年輕演員演戲時不要送花,要向女孩開槍;另一方面,飾演年輕導演的少年也陷入掙扎,他本應拿出麵包底下的刀行刺,卻認為暴力與自己的初衷相違背。正式開拍的那一刻,畫面定格在女孩措手不及的一瞬間──不是刀與槍,兩位年輕人選擇遞上了麵包與花。

 

這是一個太美好的觀影經歷,以至於日後再認識阿巴斯.奇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或其他相近風格的導演作品,都無法脫離《無知時刻》的影子。電影有意地演繹現實,模糊劇情和紀錄的分野,劇中人擺脫了過去伊朗革命時期的思考框架與暴力迴圈,既是無知又是純真,可動人之處也正在於此,猶如記憶可以和解,生命可以重來。而策劃這個單元,在紀錄片之中選映這樣一部劇情片的TIDF,更令我欽佩。

 

《大路朝天》灰白色調的電影海報,滴在工人頭盔上的鮮血顯得怵目驚心(TIDF提供)

 

第二部片是中國導演張贊波的《大路朝天》,回到我所熟悉的傳統紀錄片領域,敘事卻宛如劇情片一般精采。張贊波低調隱藏自己的導演身份,長年參與建築工程,紀錄一條高速公路從無到有的建設歷程,竟拍出渾然天成的魔幻寫實感。建設發展引出底層扭曲的利益結構,拆房、抗爭、偷工減料、黑道介入樣樣都來,連神佛也請出廟,山河與歷史文物被破壞殆盡,滿滿的荒誕蓋過創作手痕,還藏了一個把片名倒過來唸的哏,是一部有話要說且毫不留情的批判作品。

 

《悲兮魔獸》中全身碳黑的煤礦工人直視觀眾(TIDF提供)

 

同樣關於當代中國的建設發展,《悲兮魔獸》(Behemoth, 2015)在形式上簡直是《大路朝天》的另一個極端。整部片沒有對話,在鏡頭冷冽的觀察下,以視覺影像呈現絕美的鄂爾多斯,凝視這片充滿苦難的大地、工人的生活景況,以及開發泡沫化所遺留的鬼城。王派彰老師寫得好:「他(導演趙亮)往傳統紀錄片的對立面去了。但就在你開始質疑這是一部充滿『攝影藝術』框架的唯美影片時,在毫無防備下與全身碳黑的煤礦工人眼神對峙了。」

 

我第一次看這樣的紀錄片,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那些割裂的豔麗畫面鋒利又危險,但丁的地獄、煉獄與天堂在此成為一則可怖的發展寓言,反手揹鏡的男人晃呀晃,走在杳無人煙的空城裡,鏡子照不出來的我們,都是魔獸的爪牙。

 

那年的影展主視覺正是這名反手揹鏡的男人,搭上策展核心精神「再見.真實」,頗有一番雙重解讀的趣味:紀錄片拍下的「真實」,是一種徹底的告別,或者再相見?如果真實終究無法觸及,並且藏於一道牆之後,那麼傳統的紀實紀錄片便像一扇門,試圖讓人開門進去一探究竟──即使觀眾踏不進那入口,仍能在外頭看著,說服自己已經一窺全貌。

 

或許,《悲兮魔獸》是牆上的一扇窗,觀眾或在牆外來回踱步、或把腦袋使勁往裡伸,看見的可能更少,卻有更多想像空間;再後退幾步,竟發現那牆其實並不那麼高──退得遠了,自然看見更多了。

 

2016年TIDF主視覺取自《悲兮魔獸》中反手揹鏡的男人,鏡中視覺則為《台北抽搐*》的被攝者黃大旺(TIDF提供)

 

 

初識TIDF那年,尚有許多精彩作品仍歷歷在目:《日曜日式散步者*》、《歡迎來扮家家酒》、《飛地》、《沒有電影的電影節》……其中,《奧斯陸少年有點煩*》(Brothers, 2015,原譯《挪威年少時代》)可說是最深刻的一部。

 

挪威導演阿斯洛.霍姆(Aslaug Holm)耗時多年紀錄兩位兒子的成長過程,一直到青年時期的他們希望停止拍攝才完成。「本以為好好教育孩子,就能使其成為更好的人。」這位母親在片中自言。「沒想到你們已經如此完整。」這些溫柔的注視與反思,最終細膩地呈現出兄弟、親人與家庭之間的關係,更拍出時間帶走、卻也留下了的事物。

 

《奧斯陸少年有點煩》中的母子三人,該片後來在國際競賽奪下首獎(TIDF提供)

 

而焦點導演雨貝.梭裴(Hubert Sauper)則以《達爾文的噩夢》(Darwin’s Nightmare, 2004)探究非洲在全球化浪潮下的黑暗之心,歐洲無止盡的槍枝輸入帶來戰火,輸出漁獲的當地居民,卻在堆積如山的腐壞魚骨之間找食物──在這裡談論尊嚴幾乎是有點可笑的事,直叫我領略一個未曾見過的世界。

 

當雨貝風度翩翩地降臨映後座談,彷彿剛從續作《以朋友之名》(We Come as Friends, 2014)的自製小飛機走下,與觀眾分享這些漂流記,他是一名真實的漫遊者,將旅程中的相遇轉化成作品。有一些驚人的影像永遠留在那裡了,這是另一片大陸上發生的故事,真實而殘酷,但世界只是包容這一切,繼續運轉。

 

隔年的巡迴展,我為海報上乘著降落傘的熊所吸引,來到台中觀賞五小時的鉅製《家園 - 伊拉克零年》(Homeland (Iraq Year Zero), 2015),一部長篇幅的人道主義重磅彈。在那些「戰爭即日常」的時光裡,我進入了這部影片出乎意料的溫柔視角,與片中一家人共同生活在戰火當中,也見證了始終陪伴著大家的那名小男孩,鮮活卻短暫的一生。最終,我來到印度,與《夜寐之城》(Cities of Sleep,2015)裡的人們一同在電影中沉沉睡去,也算是與這一屆TIDF暫時告別。(文/侯伯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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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TIDF巡迴展,離開台北至全台五處放映(TIDF提供)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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