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過度強調「軟實力」反將成為強權禁臠

湯名暉 2020年05月28日 07:00:00

台灣必須思考往後還能付出多少「台積電美國廠」來「供其職貢」,並且不會被美國拿來在中美關係上用盡剩餘價值。(湯森路透)

台灣發展「軟實力」能擺脫「大國政治的悲劇」嗎?依照國際關係現實主義的論述,決定國際體系的是大國而非小國,中共在WHO的宣講已經血淋淋的宣示這點,台灣的努力並未得到國際現實的對價。大國具備較高的行動自由,在不一定選擇以軍事為主的「硬實力」作為選項的前提下,施展文化和經濟的「軟實力」或是「銳實力」都能達到一定程度的效果。小國若只運用「軟實力」作為回應大國的手段,難道沒有辦法確保生存嗎?

 

在現實主義的國際體系中,國家是沒有信任可言的,唯有努力發展自身的實力才能確保在無政府狀態中的安全。面臨威脅的小國,若採取「對沖」可在模糊地帶中爭取生存空間,但必需有實力平衡兩強的影響,且留下後路;若選擇「扈從」潛在大國,需要服從而減損自身的「相對優勢」;「抗衡」則需要與現有大國具備相同的利益,然而無論選哪一邊,戰略模糊空間將減少,衝突的風險也隨之增加。無論是哪一種選擇,小國本身所依靠的仍是以「硬實力」為基礎,過度強調「軟實力」不只無法確保安全,反而容易成為強權的禁臠。


「抗衡」需要「硬實力」

宋朝被稱為中國經濟最發達的時代,表面上靠著歲幣與遼國和西夏取得平穩的關係,然而維持和平的「壇淵之盟」是先靠著軍事上擊退遼國先鋒後才能談出來。與西夏之間亦然,前期有「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數萬甲兵」,北宋後期還有擅長五行風水的劉錡,西夏人稱「劉都護來!」嚇唬小孩,可以止啼。

 

反面的例子是戰國七雄中最先被滅亡的韓國,不只是因為其位置最近秦國,更重要的是作為關中門戶,且屢屢做為東方六國抗秦的前鋒,卻無堅實的硬實力與秦國抗衡,且缺乏可扈從的大國為援。作為三晉之中最富商賈之利的韓國就最早淪亡於秦。

 

「扈從」還是靠「硬實力」

 

西方歷史上的推動義大利統一的薩丁尼亞,仰賴的是在名相加富爾(Camillo Benso Conte di Cavour)富國強兵改革的「硬實力」,並且以法國為後盾來驅逐奧匈帝國在義大利的勢力。選擇扈從奧匈帝國且經濟力最強大的米蘭和威尼斯,皆是以文化昌盛和貿易繁榮著稱,但本身缺乏「硬實力」,奧匈帝國的國立也不如法國。拿破崙三世早年時期的法國仍為歐陸強國,且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與英國攜手證明其自地中海的影響力,真正改變小國命運的還是依靠硬實力。

 

冷戰時期的越南在中蘇交惡期間選擇扈從蘇聯,終而引發中越戰爭。然而越南軍隊經過越戰的洗禮,使得人民解放軍在出動幹部子弟上前線激勵士氣的情況下仍付出兩萬多人傷亡的代價,並間接推動往後人民解放軍的改革。越南至今仍在南海問題上與中國互有高下,保持一定的交涉空間,形勢遠好過扈從美國卻無硬實力的菲律賓。

 

新加坡擁有馬六甲天險,又是國際著名的離岸地,高度的經濟發達與國家主權基金使得軟實力的基礎雄厚。即使新加坡扈從美國,並且提供樟宜海軍基地,但是新加坡的軍隊素質和科技遠遠領先鄰國,如此在缺乏戰略縱深的環境下仍有能力自保。李顯龍作為繼位國家領導人也歷練過新加坡陸軍准將,更顯得李光耀對國家生存的前提有著務實的理解。

 

「對沖」更需要硬實力

 

我國春秋戰國史上著名的「弭兵之盟」由宋國發起,宋國文化和商業發達,不止發展出墨家,還是孔子的故國。然而宋國與周邊地帶的小國皆無堅實的軍事力量,無法保持較長時間的「對沖」,只能「盡其土實,重其幣帛,供其職貢,從其時命,賀福吊凶」,靠著交通貿易之利作為「軟實力」去應付晉楚兩大國,由於缺乏硬實力而無退路。

 

另一個極端的例子是位居齊楚之間的魯國,但是它空有軟實力卻無硬實力作為對沖的基礎,還同時與兩個大國交惡。周成王時賦予了魯國「郊祭文王」、「奏天子禮樂」的資格,從此奠定了豐厚的周文化基礎,後來禮壞樂崩的時代,世人稱「周禮盡在魯矣」。由於長期與齊國抗衡,又與楚國不睦,最終亡於楚國,秦末時項羽還被楚懷王封為魯公。

 

從西方歷史來看,由於缺乏實力和手段抵銷德法兩國的影響,萊茵河地區與低地國也不好受,特別是富饒的低地國,無論是保持何種態勢,屢屢因其經濟與地緣位置而被滅亡,直到二次大戰後進入東西方冷戰才得以常保安泰。

 

兩次大戰都倖免的瑞典,有著諾貝爾獎和IKEA等「軟實力」資源,但其生存的基礎是延續自建國以來的「硬實力」。瑞典自16世紀以來是波羅地海強國,且屢屢干涉德意志事務,後來雖被俄羅斯擊敗,但是自拿破崙帳下元帥入暨王室成為卡爾十四世之後受到歐洲列強的尊敬,至今仍積極發展自主軍事,Saab和Volvo都是國際知名的軍工複合企業體。

 

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

   

台灣作為小國,只有「軟實力」或「硬實力」都是不夠的,以米蘭和威尼斯的案例來看,即使選擇扈從,豐厚的經濟實力反而成為被強權利用的籌碼。這種徒有軟實力卻成為強權工具的案例屢見不鮮,二戰時的羅馬尼亞具備德國所需的石油資源,即使選擇扈且出兵蘇聯,仍丟失了外西凡尼(Transsilvania)地區。當代的庫德族選擇扈從美國參加反伊斯蘭國的戰爭,至今卻被美國放棄,仍分置於土耳其、伊拉克和伊朗三國之下。

 

一次大戰期間阿拉伯諸王公選擇扈從英國,希望能於戰後獲得獨立,但是在對抗土耳其的阿拉伯起義中成果有限,英國並未履行麥克馬洪-海珊協定(McMahon–Hussein Correspondence)約定,而是繼續作為地緣政治的工具將其分割治理,敘利亞也成為法國的保護國,進而種下現代中東亂局的種子。

 

與我國地緣政治相近的南韓與朝鮮雖然各有站隊,但卻能從兩強矛盾中為自身增取更大的生存空間,近期金正恩的生死之謎已成功搶奪國際目光,無須核武就再次增進其政治實力。朝鮮本身雖無強大的經濟能力支持「軟實力」,除了依靠「先軍政治」奠定的「硬實力」基礎,但是更重要的是善用地緣政治的矛盾,使得金氏政權得以傳承三代。

 

南韓雖扈從美國,仍保持龐大的常備軍和軍費與北韓對峙,並且巧妙的維持與中國的關係,雖然在智慧型手機市場淡出中國,也還是在中國東北的高新區投資半導體廠。今日台灣雖有矽盾(Silicon Shield)和相同的民主價值為美國所用,但是我們得思考往後還能付出多少「台積電美國廠」來「供其職貢」,並且不會被美國拿來在中美關係上用盡剩餘價值。

 

※作者現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生/台灣絲路文化協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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