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拉流斗霸》的交錯線索:苧麻線、山陵等高線、隘勇線、大豹社與產業推進線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0年05月25日 10:00:00

《拉流斗霸》劇照(TIDF提供)

《拉流斗霸》是導演高俊宏行走山野的記錄,隨著一些奇特不應存於山林的事物被發現,他在調查中尋覓、挖掘、探查,還原出一個消失於歷史記載的民族「大豹社」的蹤跡。片名,是個消失的名字與空間,在泰雅語中,拉流(llyung)指的是河流;而流斗霸(llyong Topa)指的是大豹溪、大豹社族群及其生存空間。如同高俊宏兒時在大豹溪看見遊客的疑問:為什麼這個地方沒有原住民?歷史中記載的「大豹社事件」,只是一段被簡化為「滅社」的記憶嗎?大豹社,真的消失了嗎?

 

交錯的線索/界線

 

影片初始,搭配泰雅族《織布歌》的吟唱聲「Songani Manuga(你要這樣捻線),Songani Manuga(你要這樣捻線),Mugigenna Yayamo(母親這樣告訴我)」,婦女整理著已搓捻成線的苧麻絲線,在桌面上層疊環繞著。

 

一個段落結束,影像切換至大豹溪流域的水下景色,吟唱聲繼續唱著「Songani magila(妳要這樣紡線)」,不同線索逐漸浮現,纏繞起山林與水景的故事。泰雅族的織布文化曾是沒落的一環,有幸在族人的奔走研究下,讓這項技藝再次浮現;而《拉流斗霸》則試圖從這一團繁雜的歷史絲線之中,理出可供憑弔的噤聲過往:關於失落的大豹社遺族探尋。

 

在這趟行走深山的過程中,高俊宏發現一些人為施作的痕跡,原以為是纜線及渡河用的流籠,閱讀資料後才明白是隘勇線的遺跡。隘勇線 更多隘勇制度為清治時期,因侵入原民領地開發山區資源,為保開墾者安全而設立,日治時期沿襲此制度,設隘寮並配置隘勇駐守,並利用鐵絲電網等器材延伸連結此防衛線,稱為隘勇線。為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治理原住民所施行的隔離政策,武裝隘勇們點狀散佈於平地與蕃地之間,加上高壓電鐵絲網及地雷的實體阻絕物,連點成線形成類似城牆的隘勇線,將原住民包圍分區管理,利於山區資源的開發進行。

 

片中以重演方式呈現仿造的隘寮,以及駐守的日本軍官(TIDF提供)

 

遺失的線

 

發現了遺失的線,在看似等高線齊聚的地圖中,找出屬於遺族的蹤跡。高俊宏思考著如何將歷史化為影像?他以鳥瞰角度拍攝大豹溪流域及山陵線景緻,在訪談中笑道:「我買了台空拍機,取名為『大豹號』。」從此登山與拍攝有了「大豹號」陪同,得以綜觀山際與河流,疊合不同時間向度的地圖資料予以解析,在過程中建立起一個感知系統,「這個系統只存在於文獻之中,在空間中還沒被處理過。」

 

發現了遺失的線,細細地搓揉,線還可以細分為不同的、更細的線頭及材質內裡,正如大豹社區域的族群生活史。「這個線一定有摧毀一群人。這群人在哪裡?難道一個都不剩嗎?」在整個踏查過程中,遇上的志繼部落後代,幾乎都對「大豹社事件 更多相關事件可參考:傅琪貽著《原住民重大歷史事件(八):1900-1907大豹社事件》。」非常陌生,甚至聞所未聞。當唯一線索只剩長輩提及「祖先輩從三峽那邊的大豹溪遷移過來」,高俊宏將史料及遇到的事情一一整理,呈現給這些人,讓不同的記憶緩慢鋪展,尋找更多蛛絲馬跡。

 

在三峽湊合橋拍攝大豹溪(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發現了遺失的線,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阻絕、分隔空間的存在。高俊宏聽聞山林中有一塊「日本墓」,這塊高405公分、寬240公分的石碑,隱沒在被竹林「吃」掉的山野裡,連同一旁610公分寬的正方形參拜空間,正是早先李乾朗在《台北縣文化景觀普查計畫》中提及的忠魂碑。

 

當高俊宏發現這塊石碑,鑲嵌其上的說明牌已消失不見,無法直接證明與大豹社事件的關聯,他幾次在竹林內以金屬探測器尋找未果,難以將之提報為文化保存遺址。後來是傅琪貽教授在國家圖書館的資料中,找到日日新報關於外插角忠魂碑的落成儀式報導,才證明了這段歷史。高俊宏提到,就在傅琪貽打電話告知喜訊的前一天,他與調查團隊到忠魂碑做了些祭拜儀式,心中祈禱著「請讓我找到」,彷彿冥冥之中似有注定。

 

經過相關局處的來回討論,終於在忠魂碑旁重新設立了說明牌,內文由傅琪貽撰寫:

 

這寧靜的三峽大豹溪一帶,原為泰雅族大豹社的生活圈。然在1900年到1906年間,大豹社遭受日本的武裝隘勇線包圍攻打,其中1906年秋,在354高地茶園地方與日軍警發生衝突,日警與漢人隘勇死傷43人,但終究於10月3日日方攻破而占領插角大豹大社,頭目Watan Syat的宅第遭受大砲搗毀。該戰役在日本人以「大豹滅社」形容。據口述原有13社千餘人,戰役後僅在詩朗、志繼兩社共58戶298人。

 

從此大豹社人流離顛簸,被迫離開大豹溪流域後再也沒能回來。因為土地成為日本財團三井合名會社的殖民地,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後成立台灣農林公司。雖然Watan Syat的兒子Losin Watan(林瑞昌)與大豹社後裔,於1947年向國民政府提出回歸故居的陳請書,但至今尚未獲得政府的答覆。忠魂碑乃在1937年為效忠日本而於1906年戰亡的日警與漢人隘勇12人建碑,但同時顯示大豹社捍衛家園的最後一戰之地。

 

最初的碑文原意,可能是在紀念開發者與發生的事件,相關記錄中對於大豹社的描述,也僅能查到「13社」的量詞,無法得知更多資訊;相較於碑文中對於日警與漢人隘勇死傷人數的詳實記載,可見當初立碑者的立場。

 

碑文說明修復工程參與者劉紀彤分享:「那是個讓人看了會肅然起敬的空間,碑的高度高過了人的高度,非常壯觀,你不得不佩服那時候的建造者。」忠魂碑後的空間有一棵樟樹,唯獨的一棵,劉紀彤覺得那應該是被刻意留下的紀念。山林間原生的樟樹被視為經濟作物,在資源開發殆盡後又轉往「茶園化」產業,無言的土地幾經轉手:台灣總督府、由日方授權的三井合名會社,再到後來的國民政府......等 更多相關山林資源及經營權轉變可參考:高俊宏著《橫斷記》一書中〈三井1923〉篇章。 ,聲稱具有使用權力的群體,不斷更迭變動。

 

《拉流斗霸》一片,高俊宏以自己的角度,用細膩旁白敘說著關於遺族的故事,片尾搭配歌曲《泰雅人的一生》,由黃永輝與黃秀珠接連演唱。關於大豹社的議題,他預計再整理一部影像作品《鬼芒草之地》,改從族人角度予以述說,並將更多還未呈現在影像的資訊出版為書籍。數年來,在持續不斷的山林走訪過程中,他也以GPS地圖資訊標註不同文物的發現地點,希望能在不久的將來,提供給大豹社遺族的重建者們。

 

如同高俊宏《龜轉豹小徑》 更多《龜轉豹小徑》(Turtle-Leopard Trail, T.L.T),為高俊宏在《合力組裝米克斯》展覽中,綜合了「匪樹林三角埔隱蔽基地叛亂案」與「泰雅族大豹社事件」的實地山林踏查行動,邀請每位踏查參與者自主研究並呈現貼近在地歷史與空間的展演。的計畫參與者楊詠晴之作《山菸》,藉由不同地方蒐集而來的香菸盒,彷彿得以重新回訪山林田野,一邊觀察路邊不知由誰棄置的菸盒,一邊想到踏訪過程中以香菸向眾生及前輩進行的祭告活動,然後面對巍巍的山林,深吸一口氣,望向山邊繚繞的雲霧,繼續探索下去。「就好像你可以去拍一部,沒有人拍過的黑洞的電影一樣──其實有點迷人哪!」(文/林佑運)

 

《拉流斗霸》劇照,河流上漂浮的萬善堂龜甲墓模型,為相關遺族查訪過程中找尋到的關鍵點(TIDF提供)

 

 

拉流斗霸 Llyong Topa 
高俊宏KAO Jun-honn|台灣 |2020|Colour

 

★ 世界首映
★ 華人紀錄片獎入圍

 

三峽大豹溪流域旁,有座陰廟萬善堂,埋藏著日本殖民時期,透過「隘勇線前進」入侵北台灣山林所留來的數百具遺骨。這宗日軍殲滅原住民的第一波行動,遠比賽德克巴萊事件更早, 但被滅社的泰雅族「大豹社」,卻幾乎無人知曉。導演入山百回,用雙腳定位隘勇線遺跡,追尋著線索,翻開歷史中的空白頁。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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