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濁水專欄:馬英九的釣魚台立場剛好替蔡英文解套

林濁水 2020年06月22日 00:02:00

國民黨立委總動員嗆聲要蔡英文登釣魚台護主權。(攝影:楊約翰)

釣魚台爭議,馬居然替蔡解套?

 

是的,國民黨立委總動員嗆聲要蔡英文登釣魚台護主權,總統說「擱置爭議,共同開發」,藍委說,過去馬總統政府維護釣魚台主權不遺餘力,現在主權被侵了,當然要爭議,蔡總統簡直玩假球;不料馬總統跳出來肯定說「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是他發明的「東海和平倡議」中的內容,今天馬規蔡隨,蔡很正確。言下之意既是台灣一旦登釣魚台,便有違他訂下來的擱置爭議原則,也是為蔡緩頰,還順便稱讚自己的意思。

 

但是除此之外,他又「針對」保釣「就事不論事」地另開戰場,洋洋灑灑講了一大堆說蔡總統要徹底檢討對外關係全盤戰略等等。其實,包括釣魚台事件發展過程中,對外部時局的變化的掌握,他經常並沒有自已想像的英明,如今卻要那麼大張旗鼓地就事不論事,雖然有點滑稽,但情有可原:因為無論如何,肯定了蔡後,總得給自已的黨籍立委台階下。既然如此,且言歸正傳。

 

石垣市議會準備決議改釣魚台的名為「登野城尖閣」,國民黨立委跳腳,認為侵害台灣主權,群起將蔡總統的軍,要求她帶隊登島宣示主權。2012年日本政府決定把釣魚台收歸國有,立委也群起批日本侵害台灣主權,要求總統登島宣示主權,不過那時的總統是馬英九,逼總統的立委是民進黨籍和他們的黨主席。當年馬被逼得沒辦法,於是在9月7日登島彭佳嶼宣佈釣魚島主權。由於彭佳嶼距離基隆港只有56公里,距離釣魚臺卻有140公里,和東北角距離釣魚台的170公里差不多,馬登了此島不登彼島,被民進黨笑死了,漁民也非常不滿,9月25日,台灣幾十艘漁船集結抵釣魚台海域宣示主權,海巡署只好派12艘船艦隨行護航。台日雙方在颱風即將來襲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和日本船艦驚險衝突。

 

2012和2020兩次釣魚台事件前後對照,很清楚的國民黨立委既是將蔡總統的軍,也要一併替馬總統出一口氣,只是馬總統反而在釣魚台議題上替蔡總統緩頰,令國民黨立委莫名其妙。

 

早在2009年,台日曾進行了16年的漁業談判就已經中止了,2012台灣漁船和海巡艦艇又在約魚台附近海域激烈衝突,台日關係空前緊張,迫使雙方只好恢復談判,但是直到2013年3月13日第二次預備會議舉行時,都未能決定中斷的正式談判何時恢復,當時的訊息是日方認為,在海域劃界時,台灣「單方面」主張的「暫定執法線」和日方主張的「中間線」相差很大,難以取得共識。不過才過一個月,〈台日漁業協議〉突然間順利地簽下了。於是今天國民黨拿來大大消譴蔡總統護主權、護漁權兩無力。

 

漁業協議的簽成,馬總統說完全是他提出的「東海和平倡議」產生的貢獻。

 

這的確是關鍵,但是只是關鍵之一,而且這個關鍵的出現十分詭異。

 

首先,馬總統「擱置爭議」背離了保釣運動的初衷。

 

當年由於美國已經把釣魚台連同琉球群島交給日本,由日本實質管轄,所以在1968聯合國公布釣魚台海域有豐富石油儲藏後,1970年由台灣《中華雜誌》首嗆,然後在美的台、港留美學生中迅速引爆的保釣運動,首要任務就是對釣魚台「發動主權爭議」,而不是擱置主權爭議。否則,在日本實質佔領的現實下,若不爭議主權形同承認日本統治的既成事實。當年美國華人學生發動保釣馬英九參加的極右派反共反美麗島的「愛盟」 - 全美中國同學反共愛國聯盟 ,高舉的基本立場就是:「主權未決前拒絕任何國際共同開發行動」。

 

其次,擱置爭議源於北京對釣魚台的蔑視。

 

然而擱置爭議的始作庸者並不是馬英九,而是被統派保釣人士當靠山的北京政府。1970年代中日關係正常化開始起步,到了1980~1990年代初甚至進入蜜期。在期間,1972年,兩國簽建交公報時,周恩來對釣魚台爭議不屑地說,「現在談這問題不好,沒有發現石油,台灣和美國都不會把它當回事。」1978發生百艘漁船衝突時,北京態度同様輕蔑:「這個島從地圖上看起來很小,與其現在討論,不如留待未來。」簽中日友好條約時,鄧小平甚至說:「有些人想在這問題上挑起一些刺來障礙中日關係的發展,兩國政府把這個問題還是避開比較明智。」

 

北京這立場,中日蜜月期間,中共還真是說到做到,結果是中國民間保釣人士長期受到公安的打壓監控。

 

到了2000後台港愛盟知識青年老去,保釣運動極度沒落後,中日蜜月也已經結束,中國進入反日民族主義情緒高昂的時代,中國民間保釣才順利興起,不只是這樣,崛起的中國更汲汲於讓自己更顯得偉大,忙於突破島鏈進入太平洋遨遊,船艦時時闖進釣魚台海域便不在話下。馬英九以保釣起家,從2005當了國民黨主席後,就不斷嗆聲兩簽兩岸和平協議、建立軍事互信機制,到了總統上任後,更展現親中作法,中國便順勢力嗆兩岸共同抗日保釣,結果便是日本對中華民國充滿疑惑和戒心,他就職才一年,2009年,已經持續了16年的台日漁業談判嘎然而止,等到2010年韓國天安艦事件爆發,島鏈緊張升高成為趨勢,2012日本把釣魚台國有化,更使情勢惡化。這時台北爆發的保釣遊行隊伍中,統盟群眾是主力,中國五星旗和青天白日並舉,對照起1970年代在美國保釣運動中兩旗對峙的局面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台北的保釣遊行,常出現海峽兩岸兩面國旗呼應並舉。(資料照片)

 

第三,馬「東海和平倡議」源於中日的「原則共識」。

 

在2012年9月漁船保釣衝突後才幾個月,2013年4月台日居然談判成功漁業協議,馬總統一直自我感覺超級好,自然認為是他發明了偉大的東海和平倡議,以及「親美友日和中」戰略奏效所致。

 

然而,擱置爭議固然是北京從1970年代就採取的立場,而共同開發也是在中日談判中日雙方達成的共識。依簡稱「原則共識」的「關於中日東海問題 的原則共識」,中日在東海以北緯 27 度至 30 度 40 分間和雙方自領海基線起 52 海浬外海域劃定雙方可以共同捕魚的「日中暫定措置水域」。

 

「原則共識」的關鍵內容正是「擱置爭議、共同開發」,這和2012年馬總統宣布的東海和平倡議一模一樣;等到馬總統接受「擱置爭議、共同開發」,立場已經和保釣初衷的「主權未決前拒絕任何國際共同開發行動」完全背道而馳了。

 

第四、詭異:以釣魚台作劃界基礎馬、北京讓步 ,日本堅持。

 

本來保釣運動就如同周恩來講的,如果不是發現石油儲藏的訊息公布,否則根本不會有美國華人學生的保釣運動。而保釣就是要依國際上「陸地統治海洋」的原則主張島嶼周邊海域的開採權,不料在中日海域劃界談判時,日本固然理所當然地堅持以釣魚台做為劃定經濟海域的基礎,但是中國卻堅持反對,理由是,這些島嶼太小了,是無人居住的小島沒有主張200海浬經濟海域的權利 -中國這不是全面推翻了保釣運動的基礎了嗎?的確如此,而且還不只是這樣。談判中,中國主張擱置釣魚台主權爭議,直接談釣魚台附近水域的共同開發,這日本又拒絕了,但是被拒絕後中國也不堅持就先同意就跳過釣魚台水域直接和日本達成北緯27度以北海域共同捕魚的暫時措施。這就等於對釣魚台既擱置主權爭議對釣魚台海域也擱置共同開發了。

 

日中暫定揩置水域和台日漁業協議適用海域圖對照圖。(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中國為什麼這麼輕易就向日本讓步,無疑的是一個非常詭異的事;然而,更詭異的是,中國採取擱置主權爭議的立場是自1970年代就開始的,而這立場是當時保釣人士堅決反對的,那麼馬英九是老保釣,為什麼在2012年突然跑過去和中國站在同一陣線,而且還把中國的「原則共識」翻版成「東海和平倡議」?

 

第五、原教旨主義保釣份子痛批台日漁業協議

 

保釣運動在美掀起之時,適逢聯合國迎中華人民共和政府進聯合國前夕,一時中華民族主義華人學生中,倒向北京的蔚為風潮,他們並忠心耿耿地把北京當成保釣靠山,只是不幸的,中國從來沒有站在滿腔熱血的原創保釣份子的立場上,到了1990年代,台灣社會台獨意識澎綁發展,衝擊之下大中華民族主義立場的士大夫保釣運動在台灣迅猛地衰敗了下來,但是本來1970年代後和保約運動同步升溫的釣魚台海域漁業糾紛,並不受士大夫民族主義統釣運的沒落影響而持續升高,並開始和「地方型」政治人物結合。

 

逐漸的,原始立場的保釣份子就退據社會非常邊緣的所在秉原始立場負隅頑抗。基本上,如今第一代保釣份子都已過古稀之年,其中右翼固然在由美歸國後曾經吒風咋雲,但是現在都已經淡出政壇;左翼統派無論曾回歸的、繼續留美的後悔於自己寄望於北京的初衷的大有其人,而在台灣的一直苦無伸腳出手空間;但是詭異的是他們在台灣反而最後繼有人,人雖然不多,但是在解嚴有安全的環境保護下,繼續追求上一代寄望於北京的純情目標,只是現在補上了一句「兩岸合作」的口號,和當年反右反資反帝大不相同,但無論如何,反帝立場是他們永恆的立場,所以對台日漁業協議的立場不可能不嚴厲譴責  。

 

他們的悲憤之情在〈台日漁業協議 日本誘引台灣上鉤〉一文有簡要卻完整的勾勒。文章說協議簽署的原因「並非日本友台,否則之前怎麼會談了16年、16次,日本就是不鬆手?現在鬆手,主要是因日本有『戰略需求』,由安倍晉三首相官邸主導,『守護尖閣諸島(釣魚台列嶼)優先,漁權讓步』。日本媒體擺明說用意在分化兩岸聯手。」……「如果釣魚台主權屬於台灣,那麼,台灣漁民在釣魚台海域捕魚(包括日本現在所稱的12海里領海)、登上釣魚台列嶼休息、整補等是原本就有的權利,簽了台日漁業協定後,則是確立釣魚台列嶼本身及其周圍12海里內台灣漁民不能進去、不能登島(否則,日本抓人),豈不是間接承認釣魚台列嶼、領海的主權或行政權屬於日本的事實?」「海巡署署長王進旺竟然表示,若有包括中國大陸在內的非台籍漁船進入釣魚台海域,台灣方面將依法取締、驅離。王署長難道以為台灣獨力就足以應付得了日本?難道以為大陸的動作沒有效用?這種輕率的發言,弄成猶如台灣得了便宜,卻反過來倒打大陸一把。」「台日簽協議後,日本水產廳立刻聲稱,將加強取締周邊海域外國船隻的「違法作業」,顯然矛頭是對著大陸、韓國的漁船。」

 

原始保釣份子認為日本媒體都承認日本採取「守護尖閣諸島優先,漁權讓步」的立場了,豈不是可以反過來證明馬的確是「漁權優先,主權讓步」。李登輝曾說應該先談漁權再談主權,而備受批評,但馬的「擱置」豈不是比「再談」還糟糕?

 

原教旨主義保釣份子對馬的批判,從法理上,很難反駁。但,於是這樣馬就真的是賣國了?這就太詭異了。然而更詭異的是,北京並沒有採取台灣原教旨主義保釣份子一樣的立場嚴批馬總統,北京在意的只是日本是否違背了一中原則。北京居然心向溝渠,難道非讓原教旨主義保釣份子淒楚澈骨不可?

 

馬為什麼放棄自已初心接受北京立場?北京為什麼在中日談判時不採取釣魚台「主權屬我」的立場以釣魚台做劃界的依據?為什麼日本接受在北緯27度以北達成「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卻拒絕在釣魚台海域也採取同的共識劃界?一旦台日採取這原則處理漁權,為什麼北京不吭聲⋯⋯等等無一而不詭異。

 

利益衝突:原教旨主義士大夫VS.基層漁民

 

詭異的還有,做為一個投入保釣那麼長久的時間,博士論文又討論到了釣魚台海域劃界議題,還左打左翼統派右打美麗島暴力份子的資深保釣運動員,會不知道他主張擱置爭議共同開發在國際法上的意義?也不知道左翼那些「真正的中華民族主義統派」會怎麼指責他?都不可能,只是他當然更知道要簽署台日漁業協議,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協議簽成後,台灣漁船在釣魚台附近海域最重要的漁場 - 也就是過去最常被日本公務船干擾的海域幾乎全都可以捕魚,而漁民也從此不再闖進被排除在適用協議範圍釣魚台列島12海浬領海範圍內。這樣,適用的海域面積共7.4萬平方公里,約為台灣面積的兩倍大。台灣漁民一片叫好,當時漁民對馬總統「擱置爭議,共同開」的態度既然是那樣肯定;那麼今天對採取同樣態度的蔡總統又如何?

 

台日漁業協議適用海域圖。

 

日本改釣魚台的名字的確令漁民議論紛紛,狐疑日本目的到底是什麼,也因此大有呼應國民黨一定要保釣的;但是漁民真正擔心的畢竟是日本會不會進一步推翻台日漁業協議中的共漁承諾;至於像保釣原教旨主義者一樣,想借保釣爭取到列島主權的微乎其微。心態如此,漁民呼應國民黨時,措詞相當謹慎,政治考量細膩得令人吃驚。且看媒體採訪報導

 

漁民林新川說,石垣市議會改名,「我當然不爽!」但釣魚台是誰的,不是改個名就算數,因為釣魚台的歸屬,往往是比誰拳頭大就是誰的,漁民念茲在茲的是漁權問題,台日雙方吵主權,擔憂受害的還是漁民。

 

林月英說,釣魚台如果更名,現階段對漁民作業沒有什麼影響,因為我方漁民可依據台日漁業協議在釣魚台周邊海域捕魚。釣魚台議題變成雙方各說各話,就怕日方居心叵測,擔憂他們爭了主權後,接下來又要爭漁權,屆時受害的還是漁民。

 

民間團體發起釣魚台正名對日抗議行動,在日本台灣交流協會臺北事務所門口。(攝影:楊約翰)

 

漁民措詞謹慎,立場卻清楚,還居然展現了細緻的政治盤算,但是如今江啟臣領導的國民黨顕然聽不懂,繼續高嗆要登島顧主權。對照下來,國民黨整個國會黨團發言竟比漁民粗魯。上不知馬的策略,下不知庶民需要,甚至政治盤算都落在庶民之後,這樣的國民黨,前途真是堪驚!

 

士大夫原教旨主義者與本土藍角色居然互換

 

當年周恩來等人擱置爭議,曾令左統保釣份子無地自容;如今曾經是右翼的愛盟一員,馬英九卻撿來當寶,鄭重複頌;做為緊跟著原始保釣份子的第二代保釣份子,還要翻版和自已立場本來完全相反的中國的「原則共識」成為「東海和平倡議」,以致於被原教旨主義保釣份子痛批,卻又在台灣得到一面倒的肯定,經半個世紀歲月,幾番大風大浪,是是非非居然顛倒如此。在釣魚台主權和開發立場上,昔奉士大夫原教旨主義的馬和今天號稱「顧肚子比顧佛祖重要」的在地藍角色居然澈底互換,但是這一個根本性的不同,在地藍似乎慒慒然,以至於狠打了主張擱置爭議的馬總統一巴掌卻自己都不知道。

 

最後,雖然詭異之處多得不得了,有沒有一個核心的關鍵?如果有,中國原教旨主義士大夫對釣魚台主權歸屬的主張會不會就像對南海主權歸屬主張一樣不夠堅強到經得起國際法的考驗?不幸看來正是,這也應該就是海域劃界,日本會堅持以釣魚台作基礎,而馬和北京會齊聲反對的理由。

 

事情既然是這樣,那麼倒得對馬總統居然斷然背棄了他原先信奉的原教旨主張加以欽佩;當然,他如果把事情真正的意義講清楚,對台灣乃至於東亞局勢的健康發展會最有利,然而他的作法是一直玩蓋牌,以致於今天他的後輩江啟臣等等亂成一團。只是對他這一點真的要加以追究嗎?蓋牌固然令人慨嘆,然而畢竟也合人情之常;無論如何,後輩成群魯鈍如此,其奈天何,很難怪到他頭上!

 

※作者為民進黨立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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