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台美關係有獲利就有代價

李濠仲 2020年08月29日 07:00:00

今天之後,接下來勢必在國民黨、民進黨相繼執政、在野,而彼此立場又前後換位下,朝野又將展開新一輪論戰攻防。(攝影:陳愷巨)

台美關係在美中抗衡以及美國迫近的總統大選下加促升溫,檯面上,先有美國在台協會(AIT)處長酈英傑隨同蔡英文到金門參加紀念823戰役62周年活動,而後更在AIT官方臉書專頁上發布了台美軍機空中加油訓練照。緊接著,就是民進黨政府進一步宣布開放美豬、美牛。就台灣政治現況而言,蔡英文當然是又一次戴著鋼盔往前跑。

 

因為算舊帳並不困難,走過的都留有痕跡,包括民進黨立委劉建國曾在國民黨執政時期(2013年)揚言只要馬政府開放美豬美牛,府院黨將「全面開戰」,當時的民進黨雲林縣黨部主委林源泉也說過若美豬開放「一定要求總統下台」,再早之前民進黨立委陳亭妃和時任立委的潘孟安也曾開記者會堅持「瘦肉精只有零檢出」,否則要求暫停美國牛肉進口。

 

今天之後,在國民黨、民進黨相繼執政、在野,而彼此立場又前後換位下,朝野勢必又將展開新一輪攻防。

 

不過,我們當然不會真的以為這純粹是食品衛生安全的辯證,因此即便端出台灣是遵照國際食品法典委員會(CODEX)針對萊克多巴胺的安全容許量標準,以及其他貿易競爭國也都據此開放,亦不足以擺平風波,至於CODEX本身在科學研究之外,一樣有各國政治角力的影子,科學證據是一回事,政治恐怕才是美豬、美牛的本質。

 

至於對民進黨今天開放這一步的最直接解釋,就是它將關乎後續台美雙邊自由貿易協定「BTA」(bilateral trade agreement)的談判。這就不若之前美國釋出強化關係的《台灣旅行法》、《國防授權法》、「亞洲再保證倡議法案」或「台灣國際參與法案」等等,屬於美國「嘉惠」台灣,而是台灣一方將直接面對貿易談判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今年3月,前駐美代表高碩泰曾於美國媒體發表專文,主要便是提及台灣在北京壓力下,若能和美方簽署貿易協定,將有助克服台灣遭孤立的狀況,同時亦可滿足美國農民和製造業的利益,並協助其進行亞洲供應鏈重組。在這之前,中美貿易戰驟然升級,中國欲對美國大豆徵稅25%,大為影響出口,高碩泰便於華府國會山莊參與一意向書簽署儀式,由台灣的農業訪問團和美國大豆協會共同出席,內容即台灣向美國採購了價值15.6億美元的大豆,這是台灣向美釋放善意(表現能力),其實也有替未來「BTA」鋪路的影子。

 

不過在台灣這些動作之前,美國主要著力點的確仍僅以中國為優先,首要當然是為改善中國對美年度貿易高達3千470億美元順差的問題。當時美中雙方在首次川習會後便大動作公布了「百日計畫-早期收穫計畫」,關鍵內容正是中方同意擴大開放進口美國牛肉,當時根據美國官方估算,在中國城市化程度逐步提高,加上國民可支配所得增加,2020年中國牛肉的消費量將可望衝上1000萬公噸,如能進佔這一市場,無疑對美國畜牧業有很大的幫助。(之後實際發展又是另一回事)

 

百日計畫公布後,川普為之振奮,馬上把好消息廣布美國民眾,就像這次台灣進一步開放美豬、美牛一樣,美國上至國務卿,再到其他政界人士,幾乎都是在第一時間就透過Twitter讚許台灣這項決定,且不只共和黨人如此,連民主黨也有要角在Twitter上發出了正面貼文。肯定中國的讓步於是轉成了肯定台灣。

 

這些轉折,反映了時局一夕數變,美中貿易談判愈談火藥味愈重,而後早不只侷限兩國的經貿之爭,更關乎區域戰略因素,貿易更清楚地只是相互壓制的手段之一,接著美中關係一路急轉直下,直到今年疫情大爆發,美國經濟受到重擊,甚而影響到國際威信,中國姿態愈是擺高,美國就又更積極建築盟友防線,不只台灣,包括日本、越南等等遠東國家,也同樣被捲入美中抗衡之間。

 

民進黨於今被批評執政後卻髮夾彎開放美豬、美牛,是理所當然的下場,又難免再有一批《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的捍衛戰士出現,但無論如何,朝野各自撿槍吵架是一回事,國際經貿談判到頭來就是有取有捨。正如哈佛經濟學教授丹尼‧羅德里克在他《全球化的矛盾》一書中寫到的「這是一個簡單的原理,每個人從小就知道,然後在大學經濟課又會重新學到一次:當你有一件東西,在我眼中的價值比你眼中還高,那麼我們就可以從交易中獲利。把這項原理套用在世界不同區域的交易,就會成為比較利益的論述。一個國家如果擁有大量的某種東西,就可以用來換取自己欠缺的東西。」

 

美豬、美牛的爭點,或在台灣當下究竟拿得出什麼,好去補足自己最欠缺的東西,以及,我們也將據此再次反思,究竟什麼是「在我們眼中比在你眼中有價值的東西」,而值得為了它捲起千堆雪,什麼代價是付得起,什麼又是不可承受之重,只要有意在國際上永續存在,這問題就會一直出現,如同所有國家都必須根據自己利益安排和其他國家的關係,面對美國當然也是如此。

 

至於另一個被凸顯出來的事實還有,台灣從來不是只能無條件配合別人的一方,既是談判,本來就該有坐上談判桌的樣子,因為長期國際地位妾身不明,加以被大國壓制慣了就輕易小看自己,由此而生的反射心態,用在台灣任何對外談判上,其實都是無濟於事的。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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