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弋丰專欄:連棋子都不是的羅興亞難民 喊破喉嚨也沒人理

藍弋丰 2020年09月01日 07:00:00

孟加拉政府害怕國際批評,勉為其難收容數十萬人,但也置之不理,等待缺糧缺水缺醫療,以及孟加拉每年的天災水患,將這些「麻煩」逐漸自然消滅。(湯森路透 )

網路上常拿「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你」這句話開玩笑,衍生出各種笑話,真實世界上目前有至少一群高達數十萬人卻真的符合這句話的情境,正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喊破喉嚨也沒有人去拯救,勉強被迫收容的國家,也只想早點擺脫他們。這群人台灣媒體一般稱作「羅興亞人」,但連這個名詞都是根本上有錯誤,世間本無「羅興亞人」,像極了他們的處境,有如不存在於世界上。

 

「羅興亞人」(Rohingya)這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字源來自於緬甸若開邦(Rakhine State),若開邦是緬甸靠孟加拉灣側,布滿島嶼海灣的蜿蜒海岸地區,也是緬甸與孟加拉銜接的地帶,自古以來,就是印度影響力最先進入緬甸的窗口地帶,不論是宗教文化還是人口。印度佛教全盛時期時,佛教也是從這個窗口傳入緬甸,8世紀時伊斯蘭商人遍布印度洋,也很快抵達這個窗口落腳,並把伊斯蘭教傳來此地,諷刺的是千百年後,兩個宗教的信徒卻在此衝突彼此仇殺。

 

這塊地方歷史上有許多名稱,西方的稱呼,自羅馬時代的天文學家與地理學家克勞狄烏斯·托勒密(Claudius Ptolemaeus)稱之為阿拉幾雷(Argyré),後世西方人對此地的稱呼大體從此字源而來,稱之為阿拉干地區。古緬甸人則將古若開地區取名為「羅剎地」(Rakkhapura)。

 

羅剎就是印度教與佛教中,青面獠牙的吃人鬼怪,據傳原本是印度原住民的稱呼,在雅利安人征服印度後,就被醜化為非人類。也就是說,古代若開可能有許多從孟加拉來的印度原住民居住。日後羅剎轉音成為「若開」,若是要忠於根源,應該翻譯為「羅剎」。

 

目前一般認為最早的古若開城邦是由印度人建立的,之後受印度影響傳來佛教,8世紀又受伊斯蘭商人影響傳來伊斯蘭教。可能於9世紀時,緬甸阿拉干山脈地區的山區部落往海邊遷徙,構成了現在緬甸的阿拉干族裔,於11到15世紀建立許多繁華的城邦,直到1406年,緬甸王國入侵,將若開納入領土範圍,於是阿拉干族裔被納入緬甸,如今成為緬甸少數族裔之一,約佔5%人口。如今有「羅興亞人」聲稱自己是阿拉干族裔穆斯林的後裔,但是,實際上阿拉干族裔與「羅興亞人」是兩回事,「羅興亞人」的根源要到19世紀才出現。

 

印尼亞齊省居民自發拯救羅興亞海上難民。(2020年6月/湯森路透)

 

乞丐趕廟公

 

第一次英緬戰爭後,英緬於1826年簽下楊達坡條約,若開自此割讓給英國,成為英屬印度的一部分,英國將其規劃為孟加拉管轄區下的吉大港特區,孟加拉與若開之間的國界消失,人民可在兩地間自由移動,於是有大量從孟加拉來的印度裔穆斯林前來北若開。

 

在英印時代,印度裔穆斯林受英國人重用協助統治,占據了若開政治的高位,另一方面,英國為了開拓稻米生產需要廉價勞工,因此大量從孟加拉引進血汗農工,於是北若開不論高層或底層都擠滿了印度裔穆斯林,1872年,若開北部的阿恰布區(Akyab District)僅有5.8萬穆斯林,在英印統治下,到1911年已經大幅膨脹至17.8萬人。不僅若開邦,整個英印時期,移民緬甸成為印度人的風潮,1931年的統計中,緬甸穆斯林人口有58.5萬人,佔人口4%,其中41%都住在若開,但58.5萬人中,只有18.7萬人是緬甸裔穆斯林,有39.6萬人都是印度裔穆斯林。

 

許多大城市,例如若開首府阿恰布,在下層大舉移民,以及上層身居高位下,印度裔的人口竟然遠超過本地人,並占盡所有英國殖民統治下的好處,如此乞丐趕廟公,讓本地人極度不滿,種下紛爭的起源,早在1930年代,緬甸本地人不平則鳴,發起許多反印度裔的民族主義運動。

 

歷史更為雙方的衝突搧風點火,1942年太平洋戰爭爆發,英軍最初在日軍步步進逼下兵敗如山倒,一口氣丟失馬來西亞、新加坡,緬甸也岌岌可危,長期在英國統治下遭打壓的緬甸人民,對日軍的到來報持歡迎態度,隨時準備靠向日方,以便打倒英國及「英國走狗」印度裔穆斯林。

 

眼看日軍可能一路衝到印度,為了反制,英軍自緬甸撤退時,武裝了印度裔穆斯林,成立孟加拉志願軍(V-Force)支隊,希望藉此在北若開能創造出一個緩衝區,減緩日軍進攻的速度。一拿到武器,孟加拉志願軍卻不是對付日軍,而是先拿自家鄰居開刀,進行種族大清洗,殘殺超過10萬名若開北部的佛教徒,史稱若開大屠殺,清洗完畢後使得北若開地區大部分都是穆斯林,也從此種下血海深仇。

 

「孟加拉裔」非法移民

 

在整個二戰過程中,隨著日方與英方戰線的移動,血海深仇的雙方不斷報復性互相屠殺、反屠殺,每次屠殺規模都達成千上萬,而在此同時日軍的統治也隨著戰局越來越不利而逐漸殘暴,戰亂動盪下,緬甸不論是印度裔、英裔,或是英國人,都急著逃離緬甸想躲到英國控制的印度,這造成了若開邦的人口真空狀態。當好不容易二戰結束迎來和平,逃離戰亂的若開人回鄉,但人口爆炸的孟加拉同時也有一大股新移民潮想藉機湧入這個真空。緬甸政府因此聲稱「羅興亞人」不是緬甸族裔,而是孟加拉湧入的「孟加拉裔」非法移民。

 

在二戰後英國各殖民地獨立的過程中,印度分為印度教的印度,與伊斯蘭教的巴基斯坦,東巴基斯坦就是後來的孟加拉。孟加拉志願軍認為自己在二戰中對英國忠心耿耿,應該會獲得報酬,滿心認為可以割出北若開,加入東巴基斯坦,但英國終究不願意破壞緬甸的領土完整性,而巴基斯坦高層也不想介入緬甸事務,於是希望成空,這群釀成血海深仇的「英國走狗」,被歸入緬甸之內,面對報復的日子也就倒數計時。

 

1962年緬甸發生軍事政變,此後成為獨裁軍政府,軍政府鼓吹緬甸民族主義,若開大屠殺的兇手後代自然就成為拿來進行「轉型正義」開刀的對象,軍政府首先就把北若開印度裔穆斯林全都剝奪公民權,1962~1964年間緬甸趕走了該族群32萬人,如此壓迫引起反彈,1964年印度裔穆斯林成立「若開人獨立陣線」( Rohingya Independence Front,RIF ),因為他們並不自認為是「外來族群」,而自認為是若開人,所以用若開人為名。

 

這個稱呼,後來被不明究理的歐美人權運動人士引用,陰錯陽差的用「若開人」當作這個族群的稱呼,不顧這族群只在北若開居多數,並非全部的若開邦人,也不顧這個族群是近代因為英國殖民才湧入若開的外來族群,根本不是原本的若開人。結果是真正的多數若開人稱為「若開」(Rakhine),相當令人混淆。

 

台灣媒體不明究裡的直接從英文音譯稱為「羅興亞人」,莫名其妙的創造出另一個獨立辭彙,若開是地名,「興亞」的轉音是指「人」的意思,根本沒有「羅興亞」這個族裔。但是負負得正,陰錯陽差誤打誤撞,這個胡亂音譯,剛好讓「羅興亞人」的稱呼與若開邦人分開,在此也就沿用下去。

 

潔淨美麗國家行動

 

1971年東巴基斯坦爆發獨立運動革命,印度介入出兵,是為孟加拉獨立戰爭,9個月血戰後,孟加拉脫離巴基斯坦成為獨立國家,緬甸軍政府擔憂這會鼓勵羅興亞人起而效尤,因此於1978年發起「龍王行動」,大軍進入北若開掃蕩,註冊緬甸國民,驅除沒有國籍的「羅興亞人」外來族群,三個月內逐出高達20萬難民逃向孟加拉,緬甸軍政府表示這證明了這些人都是「孟加拉裔」外來族群。孟加拉卻根本不認這些人是孟加拉族裔,對大量難民大感吃不消,拒絕接受入境並斷絕糧食供應導致1.2萬人餓死,最後孟加拉與緬甸協議,讓其中18萬人又回到了緬甸。

 

1982年,羅興亞人組成了羅興亞團結組織(Rohingya Solidarity Organisation,RSO),營地設於孟加拉南部與緬甸接壤的邊界,以輕機槍、AK47武裝,這些微不足道的武裝完全無能力保護羅興亞人,只刺激了緬甸軍政府,為了對應武力威脅,緬甸軍政府於1991~1992年發動「潔淨美麗國家行動」,此舉並未能消滅羅興亞團結組織,還因為越界攻擊,在1991年12月發生誤擊孟加拉軍陣地事件,引起兩國關係緊張,但緬甸軍方大舉驅逐境內羅興亞人,又造成約25萬人流離失所逃向孟加拉,孟加拉仍然大感吃不消,最後仍是與緬甸協議要求難民回國。

 

1988年緬甸爆發8888民主運動,翁山蘇姬組建了反對黨全國民主聯盟,於隔年1989年遭軍政府軟禁,但全國民主聯盟仍在1990年大選中大勝,軍政府拒絕承認大選結果,引起國際抨擊,1991年翁山蘇姬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在軟禁中無法領獎,可說是諾貝爾委員會故意羞辱軍政府,軍政府於1995年一度釋放翁山蘇姬但仍緊密監視,又於2000年再度軟禁,直到2010年翁山蘇姬才重獲自由,開啟緬甸的民主化進程。

 

當軍政府的絕對壓制權力衰退,若開邦的人民歷史仇恨就如打開鍋蓋般沸騰,2012年5月,發生羅興亞暴徒強暴殺害若開人女性的兇殘案件,若開佛教徒群情激憤,6月時群眾攻擊一輛穆斯林搭乘的公車,誤認為兇手在車上,結果造成10死,這下子引起雙方進行連環報復,彼此互相暴力攻擊對方社區,放火燒屋,緬甸政府於6月10日宣布進入緊急狀態,而孟加拉一如往常的拒絕接納難民。

 

6月暴動總計雙方有2,500棟房屋被毀,3萬人無家可歸。雙方於10月再度爆發衝突暴亂,又造成4,600棟房屋被毀,2.2萬人無家可歸,但當時國際正在觀察緬甸的民主化,只有少數國家發表不痛不癢的聲明表達關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輕描淡寫一番,也沒有太多人注意到有什麼難民危機。

 

羅興亞運動走武裝對抗路線的結果,完全無力與緬甸軍方的正規部隊抗衡,只是慘遭清洗驅趕,最悲情的是獨裁時代兩次20萬人規模的難民危機,與民主時代數萬人流離失所,國際間竟然視若無睹。羅興亞運動於是開始走國際宣傳路線,先開始從歷史上創造論述,偽稱自己是若開邦歷史上,千年前阿拉干諸王國穆斯林的後裔,聲稱祖先是阿拉伯商人,藉以開脫若開大屠殺的問題,把自己塑造為純粹宗教衝突的受害者,向國際宣傳。

 

 

逃離國家社會系統性迫害

 

許多歐美左派人士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懷疑為何全世界佛教徒少有宗教衝突,就只有若開佛教徒跟羅興亞人有血海深仇,也搞不清楚若開邦與緬甸還有其他穆斯林,曾另外爆發2013年宗教衝突暴動,無論如何,這個宣傳終於成功的引起了歐美注意,於是這下子國際新聞報導緬甸發生了「種族屠殺」(雖然羅興亞人根本不算是一種種族),加上歐洲自2011年起也面臨假借敘利亞、利比亞等內戰國家難民身分的海上偷渡客問題,左派人士卻堅稱為難民船,突然間認知到東南亞也有「難民船」問題,對此感同身受。

 

於是2015年起,突然間羅興亞人有了「船民」的稱呼,因為許多羅興亞人試圖搭上危險的偷渡船隻,前往鄰近國家,有許多人在海上翻船遇難,但是羅興亞人其實不都是「船民」,許多仍是走陸路,經泰國南部想從陸上偷渡到伊斯蘭教國家馬來西亞,泰國與馬來西亞都發現邊境有偷渡客亂葬崗;「船民」也非都來自緬甸,所謂「逃離國家社會系統性迫害」,許多其實是來自孟加拉的難民營,純粹只是逃離貧窮,一如許多在地中海翻船死亡的「難民」,其實來自西非沒有戰亂的國家。

 

無論如何,這回羅興亞問題總算引起歐美注意,美國在左傾的歐巴馬總統執政下,竟然也不明究理的收容了1.3萬人。然而歐美左派人權人士對羅興亞問題的渲染與宣傳,很快的打到了另一個左派先前樹立的宣傳典範,2016年10月羅興亞叛軍攻擊政府軍崗哨,引起緬甸政府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造成2017年羅興亞難民危機。由於2016年起翁山蘇姬已經部分掌握實權,國際譴責羅興亞危機算到她頭上,讓翁山蘇姬從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女性從政典範,被打為「種族屠殺」的幫兇。

 

2016~2018年緬甸政府的行動確實比前幾次更為兇狠,這再度印證人類歷史上一再發生的情況:民主化不會減少衝突,民主化到一半的政權最為危險。軍政府時期人民都是需提防的對象,因此軍政府還不敢給若開人民武裝,到了民主化時代,緬甸政府學習最初英軍成立孟加拉志願軍的辦法,也以對付恐怖份子為理由,把一般若開佛教徒武裝了起來,軍民一同對羅興亞人大清洗,於是清洗規模遠勝先前。

 

最初造成攻擊哨所事件的組織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Arakan Rohingya Salvation Army,ARSA),發現勢頭不對,後悔莫及,連忙宣布單方面停火,還稱任何和平條件都願意答應。但緬甸軍民只想趁機一勞永逸的解決他們,才不理會所謂單方面停火。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只好重新交戰,進行一些騷擾任務,但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型騷擾,對保護羅興亞同胞毫無作用,只是成為緬甸軍民繼續動手的藉口。這次大清洗在軍民一致下,持續時間歷來最長,範圍最大,最徹底,甚至還波及另一隻非羅興亞的獨立運動部隊阿拉干軍(Arakan Army)也一起遭政府軍掃蕩。

 

孟加拉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無法抵擋大量羅興亞人逃入,只好興建全球最大難民營體系來收容,光是2019年9月就湧入42.9萬人,到2017年10月已經湧入60萬人,最終湧入73萬人之多。一般認為在多次清洗前,羅興亞人總數約百萬人,也就是這次緬甸軍民相當徹底清掃了北若開大多數的羅興亞人。

 

2017年孟加拉最終湧入73萬多羅興亞難民。(2017年7月/攝影:李濠仲)

 

將這些「麻煩」逐漸自然消滅

 

緬甸好不容易才徹底趕走他們,絕不肯收回去,羅興亞人也不敢回到緬甸;泰國軍政府也不願收容,往往海上攔截逮捕非法移民後,趁夜半無人,把他們的破爛船隻直接拖到遠洋去,借自然力量消滅,眼不見為淨;馬來西亞一開始還扭扭捏捏,怕被國際上譴責驅離難民,也怕被穆斯林國家批評不顧穆斯林死活,勉為其難收容一小部分,到了2020年疫情爆發,馬來西亞立即以防疫為由,驅逐所有偷渡船隻。

 

孟加拉政府害怕國際批評,勉為其難收容數十萬人,但也置之不理,等待缺糧缺水缺醫療,以及孟加拉每年的天災水患,將這些「麻煩」逐漸自然消滅。

 

自2017年8月爆發大清洗,至今已經整整3年,鄰近國家的態度不變,當初只出一張嘴譴責的歐美,如今一方面忙著防疫,一方面關注目標改變,緬甸現在是美國大包圍中國需要爭取的盟友,歐洲則全心對抗俄國,因此全力關注白俄羅斯的民主抗爭,以及每天關注俄國反對派領袖遭下毒案,至於遠在天邊的羅興亞人,73萬人也不如一個俄國反對派領袖的生命重要,可說人命有重如泰山,有輕如鴻毛。

 

羅興亞人的父祖輩,在英國殖民時代,曾經在殖民統治下獲利,在二戰中,被英軍當成遲滯日軍的棋子,因而得到武裝,還能對其他人發動清洗屠殺,如今淪落如此地步,一方面是償還父祖輩的歷史血債,一方面也是因為緬甸如今地緣上遠離國際戰略中樞,不僅沒有二戰打過來,連區域衝突都沒有北若開的事,毫無利用價值,所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台灣人總是害怕被當成棋子,其實能當棋子是好事,沒有利用價值,才是最可悲的。

 

※作者台大醫學系畢業後,轉行出版、產業分析、業餘歷史研究,著有《橡皮推翻了滿清》、《明騎西行記》等書,譯作有《紙牌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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