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花木蘭》:廉價的東方幻想四不像(兼劇透)

無妄齋 2020年09月10日 07:00:00

「花木蘭」這部電影最大問題,並非女主角劉亦菲於現實中支持香港警暴,而是迪士尼欲借中國「巾幗不讓鬚眉」的典故,挪移注釋高揚的現代女性主義,終落得失敗收場。(湯森路透) (湯森路透)

「花木蘭」的起源,循其文字描述比較可靠說法是來自鮮卑,學界大量的研究推敲也大抵得出《木蘭詩》描述的是北魏對柔然的戰爭;近日更有考古團隊於蒙古墓地發掘出兩副疑為「鮮卑女戰士」的骸骨,以解當時女性地位的謎團。

 

不過後世對「花木蘭」的形塑,化為典型的南方嬌柔女性代父從軍、建立赫赫戰功、最終放棄功名及揭示性別模糊的真象,不止見於文學創作,現代影視作品尤甚。故此你從來不會在銀幕上找到虎背熊腰粗線條的鮮卑女子,即使導演Niki Caro構築故事多少參考了鮮卑這重背景,仍無法免俗地找上嬌滴滴的劉亦菲擔綱主演。

 

也無須太在意後世對木蘭背景之二創,包括真人版《花木蘭》如何以綠油油的梯田與土樓取代貧瘠北地中的塢堡、懂神功特技(氣)的異族戰士、俗豔得格格不入的衣飾拼湊,一如洋人逛民俗文化村得出的膚淺中華想像,反正執行製片江志強早已一錘定音

 

「我告訴導演無須太注重史據精確與否,花木蘭雖家傳戶曉,然而畢竟是虛構人物,而非真實。」

 

不過,這部電影最大問題,並非女主劉亦菲現實中挺身支持香港警暴,與英勇抵擋外族壓迫、保家守土的勇敢女性形象大相逕庭,而是迪士尼內在既欲借中國「巾幗不讓鬚眉」的典故,挪移注釋高揚的現代女性主義,終落得失敗收場。

 

木蘭的中式家庭成長史

 

起始一幕大致勾畫了木蘭成長,如何伴隨中華家庭的傳統。花母認定女生光宗耀祖的方式,是將來找個好歸宿,可她卻是會輕功耍棍飛簷走壁追逐逃脫的雞至屋頂、還順道弄斷家徽「鳳凰」的「野女孩」。

 

花父則帶點內在矛盾 — 既身為前將軍部屬,但左腳重創被迫退伍,在家庭變得相對弱勢。他似乎稍有將希望寄予木蘭之意,故傳了她一身武功,但見其「氣」愈練愈強又後悔起來,囑咐氣祇屬於戰士,她身為女兒應放棄修練。

 

因此待嫁之年的木蘭,剛騎馬看到一對兔子後帶著「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之類哲學命題回家,花母卻當面來一記晴天霹靂,雀躍宣布媒婆已為木蘭相中好對象,並準備相親。那邊廂花父僅淡淡然一句:是的,這已決定好了。這時的木蘭倒是相當「懂事」,丁點沒有「對抗命運」之意,祇跟著父親唸唸有辭說「這是為家族著想」,順從父母的安排。

 

幸而在意外攪砸了媒婆的「賢妻良母訓練班」之後,劇情就「巧合」地迎來轉機。難掩失望之情的花父正要領家人離場,皇朝征兵令已頒至眼前。垂垂老矣且瘸左足的花父勉強接軍令卻當眾出醜,回家後女兒一句無心話觸動老父羞憤之情,展現久違了的一家之主形相拍桌怒斥:

 

「我是人父,在戰場為家人帶來榮耀是應有之責,你是女兒,守好你的本份!」

 

從軍前夜,父親邊磨刀邊與女兒談家徽玉佩上的「孝」字 — 何謂「孝」,對白大意是玉佩(上有鳳凰靈)會向祖先述說自己在戰場上遵行了「忠、勇、真」(與黑警「忠誠勇毅」僅差毫釐)。木蘭坦言希望有如父親般勇敢,花父卻示意女兒該為母親、妹妹甚至自己盡孝,暗示她要以另一種勇敢捍衛家庭。話末木蘭說假如我是男兒大概不會這樣子,花父卻反駁這不會改變決定 — 自願老邁從軍非關性別,而是對子女的愛。

 

但在木蘭離開後,父親向守護靈禱告說他錯了,太晚教導女兒「知道自己的位置」,以至投身於「男人的殺戮世界」— 戰場。

 

真人版《花木蘭》劇照。(圖片取自IMDb)

 

古今不分的女性身份錯置

 

用「花軍」的假身份混入軍旅,能夠設想到的女扮男裝老舊戲碼(同寢沐浴束胸言談)固然少不了。但軍中首道最大的難關,是價值觀受衝擊:干犯「不誠」將被革出軍隊,更是對自身、家人、村落以至國家的耻辱,不僅有違花家由「真」入「孝」的精神,更令家族蒙羞,無顏面對先祖父老。

 

但這部電影較諸前作的「突破」,在於運用三段進程提早呼喚木蘭解放真身:士卒訓練閒時插科打諢,雖然要掩飾真我,仍讓木蘭自白理想的女性形象 — 勇猛、聰明、有幽默感,外貌如何毫不重要;武器對練泄露懂得「氣」的秘密後,唐將軍(甄子丹飾)指點她無須礙於父親盛名隱藏實力,稍為解開花父「女兒無須習氣」的訓誡;在戰場被誘深入至硫磺谷,與女巫仙娘(鞏俐飾)死鬥後,對方隱晦揭破木蘭的女兒身,直言「欺騙削弱你,毒害你的氣」,而在精神上謊言堆砌的「花軍」死後,「木蘭」透過直視自身的「真」,褪盡男裝於戰場上活過來。

 

接下來發展則頗為兒戲。解救全軍復因堂堂女身示人遭革去軍籍,仙娘離奇出現表演一段弱化版本的「星戰式黑暗面引誘」不果,木蘭又返回軍中報告外族行刺皇帝的陰謀,明擺著「忠勇不真」唐將軍卻在幾枚小兵煽動下硬生生原諒了她。皇城內木蘭與仙娘第三度對峙,後者問此身何所寄,竟被木蘭以戰勝自身命運的幼稚的理由「成功說服」,更在協助拯救皇帝(李連杰飾)其間以身擋箭而亡。

 

結局的反高潮,更是與導演意圖南轅北轍的敗筆。皇帝賜予近身侍衛一職,拒而不受,用的爛理由是一面「隱瞞身份、背叛家人信任、使家國蒙羞」,一面卻視為信守「忠、勇、真」的承諾(即本故事對「孝」的理解),然後皇帝以一句「百行孝為先」讚美作結,觀眾終於驚醒:女性獨立自信的終極體現竟是終極父權 — 回家侍候父母。當然,還是留下尾巴:花父諒解木蘭的戲碼後,唐將軍率眾贈與增刻「孝」字的賜劍,並授皇命讓木蘭再三考慮官職。

 

換言之,木蘭並沒有擺脫其女性被動的命運,即使沒有了卡通版木須龍的心靈導引、戰友李翔的交往衝突,女主欠缺外力或情愛推動,不見得變成特立獨行,反而落入家國君父的文化框架下,經由電影包裝成擁有自由意志卻突兀地屈從於傳統。

 

一切意識形態均無挑戰固有文化和社會風俗,可謂相當中國。

 

仙娘的悲劇

 

較諸蹩腳得令人尷尬的木蘭,仙娘反而值得一提。

 

「氣」強大得神佛難阻、隨心變人化物的她,因女巫身份不為世所容,遭放逐至沙漠後被異族少主救回,自此淪為戰爭奴隸,以殺死中土皇帝為交換自由的條件。她討厭「女巫」的稱呼,即使在救命恩主面前也自傲堅稱為「戰士」。

 

在木蘭身上,仙娘彷彿看到自己 — 過去為了藏匿,不得不隱忍身份與力量,因此看到瞞騙身份的「花軍」就無法原諒。木蘭被革退後,仙娘試圖遊說眾叛親離的她加入行列,並非為實現野心,而是同病相憐之下,希望戰爭後彼此能爭得一片寄身之所。

 

雖然皇城對峙的轉念理據頗見薄弱,但也許是深知布利可汗即使信守承諾,天下間也無「女巫」的容身之所。所以她將希望寄予木蘭身上,甚至不惜殉身賭對方能突破宿命。

 

可惜,木蘭看來讓對方失望了。

 

1998年迪士尼動畫電影《花木蘭》劇照。(圖片取自IMDb)

 

比前作嚴重失色

 

卡通版的《花木蘭》(1998),雖然迪士尼一貫風格淡化戰爭暴力,但較現作更認真著墨探究「真實自我」與「女性社會角色」,無論在家中、在軍旅不斷面臨自我懷疑,掙扎於傳統結構中難以獲得肯定,過程中透過不同場景與歌曲靡靡呈現。

 

即使真人電影《花木蘭》(2009),主軸並非在性別衝突,而是戰爭以及亂世中情感該如何處置。木蘭(趙薇飾)在隱瞞女兒身與飽受殺戮錘鍊底下,縱使歷盡患難,但戰後為了平息可怖的屍山血海,忍痛放棄文泰(陳坤飾)提出的私奔。這有別於典型的「犧牲小我完成大我」,而是在無數生死關頭以後的無奈抉擇,塑造獨立且堅定的女性形象;選擇返鄉照顧老父,亦非皮相化的愚孝,既是出於本心,也見於家中物事的依戀。

 

某程度上,電影詮釋的「孝」與中華傳統相去甚遠,但又離奇地不脫本質。木蘭在閨中承父母的「教養」,身教卻是設法扼殺其個性(如何做個好女人),以至於大多時候傾向順從,就算脫軌參軍過後還是不離父母的掌心控制,一切自立圖強的嘗試顯得蒼白無力。

 

不過,如此失色的作品,依然很對洋人口味,比如在《NY Times》就享有相當讚譽。漂亮勇敢的年輕女性在男性主導的軍旅內充權,加上廉價的東方主義,完成了這道不中不西的炒雜燴。但如此述般慘不忍睹的人設與劇情,怎麼美國那票自由派沒有挺身抗議「父權」、「東方主義刻版印象」、「Cultural Tourism」之類呢?確是有趣的疑問。

 

最後,得知臺灣上映票房《花木蘭》名列次席,可見市場對爆米花電影之渴求甚殷。然而坊間呼籲杯葛未必成功,至少觀眾要知道這種扭曲的中華價值觀,早就不合時宜,切勿照單全收。

 

※作者為香港人/網媒記者兼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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