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老馬叔叔 我們都記得您

王正方 2020年09月16日 00:02:00

馬學樅(左二)早年在北平與家人留影。(圖片由作者提供)

每天早上,有個山東老鄉準時在窗戶外頭大聲吆喝:「饅頭、豆沙包、肉包、饅頭!」

 

我從木窗窗棱間遞錢過去,拿回來四個熱氣猶存的饅頭,大家匆匆忙忙吃了熱饅頭,各自上班上學去。

 

星期天大家慣於睡個懶覺,賣饅頭的山東老鄉準時在巷子裡叫賣;他總是要作了我們家這單子固定生意,再去隔壁巷子叫賣。這天他吆喝了許久,我們家四個人都沒動靜;老鄉就把臉貼在我家的木窗戶的窗棱子上,朝著裡面大聲吼叫:

 

「饅頭、豆沙包、肉包、饅頭!」

 

距離很近,聲震屋瓦,就好像有人就在帳子頂上叫喚;還是無人理會。老鄉就說:

 

「都八點了還不起床?」

 

爸爸突然從榻榻米上跳起來怒斥:

 

「你走開行不行,以後不買你的饅頭了!」

 

這天早上爸爸的眉頭緊鎖,一臉不高興,起身後一句話也沒有,急急的出門去了。我問母親:

 

「爸爸今天是怎麼了?」

 

她嘴唇緊閉著,不說話。一再追問,母親才不耐煩的說:「小孩子不要多問!」

 

哥哥對我使眼色,我才識相的不再說話。私下裡問老哥:「今天他們是怎麼了?」

  

「國語日報出了大事。」

  

「出了什麼事?」

  

「報紙上都有,你這幾天都不看報,每天就在那裡醉生夢死的。」

 

晃到國語日報閱覽室去,翻看這兩天的報紙,首頁頭條標題都是「破獲于非、蕭明華匪諜案」:

 

《國防部偵破重大匪諜案,逮捕匪諜多人;蕭明華、嚴明森、馬學樅……等被捕,主犯于非在逃……。》

 

報紙用很大的篇幅報導這個案子;

 

《中共中央社會部長派遣于非、蕭明華來台負責全島的地下工作,兩人假扮夫妻,出入公眾場合---。于非在國語日報任編輯、蕭明華任省立師範學院助教,以『台灣青年解放同盟』、『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的名義,廣泛吸收份子,逐漸滲透發展……。嚴明森夫婦、馬學樅……等人是他們的組織成員……。調查人員從嚴明森家的米缸裡,搜出來一具電報發報機……。他們曾以這架發報機向大陸發送過多則重要情報,危害國家安全……。》
 

 

老馬叔叔馬學樅被抓進去了?!坐在他對面辦公桌的就是于非,他的個子不高,好像比其他的年輕編輯們年紀大一點。于非的太太蕭明華,有時候來報社,她性格活潑,有說有笑的,漂亮又很會唱歌,記得在報社週年慶上還唱過什麼歌來的。另外有一對夫婦,先生是嚴明森,講話聽得出廣東口音來,嚴太太在報社的總務處工作。

 

蕭明華於1949年任教於台師大。(圖片由作者提供)

 

于非、蕭明華夫婦來過我們家多次,爸爸喜歡同年輕人聊天,聽聽他們對時局的看法、今後的抱負、理想。每次聊到最後,于非和父親總會爭論一些事,蕭明華就在一旁笑著點頭。媽媽說蕭明華會打扮,每次戴著頂遮陽光的大帽子,樣式都不錯。爸爸有時候不很同意于非的言論和見解,說他偏激。爸爸說:

 

「唉!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呀!」

 

我知道老爸為什麼不大喜歡于非,因為他講話很急,老是打斷別人的話頭。爸爸說在大陸的時候他就知道于非這個人,他原來姓朱。

 

「為什麼來台灣就改姓于了呢?」我問。

 

「誰知道,別管人家的私事,估計不是逃婚就是躲債吧!」

 

咱們的王大爺最欣賞這對夫妻,特別誇獎蕭明華,因為蕭來到台灣之後,努力學說台灣話,這就很了不起啦!王大爺自有他的一套理論:

 

「咱們在台灣教大家說國語,不懂也不學當地人說的語言,這不成了英國人在殖民地推行英語嗎?閩南語是中國的古語,很有意思的,也不難學。這樣子不注重本地方言,咱們怎麼能夠做得好推行國語的工作?」

 

可不是,他們老一輩的國語運動工作者,只有王大爺的台語流利,發音準確。王大爺常常以台語和蕭明華交談,每次都說蕭明華的台灣話又進步了許多。

 

轉彎走到編輯部,星期天辦公室裡的人少,老馬叔叔、于非、嚴明森的辦公桌上都是空空的,他們會不會再回來上班呢?問過爸爸兩次,老馬叔叔他們現在被關在那兒,您會不會去保他們出來?父親皺起眉頭,表情嚴肅地說:

 

「這不是小孩子應該管的事,以後不許再問了。」

 

深夜偷聽到爸爸和王大爺的低聲談話,王大爺興奮起來嗓門兒會自動提高八度,他說:

 

「于非這傢伙機靈,半夜搭上漁船偷渡到了福建。」

 

「聽人家說;蕭明華經常一個人到鄉下去,用台灣話同老百姓講社會主義、共產主義……。」

 

有一天哥哥拿一份報紙給我看,指著上面的一段新聞:《匪諜蕭明華、馬學樅、嚴明森……等人,已於X月X日在馬場町執行槍決。》

 

我們兄弟二人互相看著彼此,沒有說一句話。

 

于非、蕭明華案在我們家、在國語日報都是一大禁忌,多少年過去了,不再有人提起過這個案子。

 

槍決名單有馬學樅的名字。(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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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數十年之後,台灣解除了戒嚴令。有些當年未曾公開過的檔案,可以調閱出來。有關本案的資料:

 

〔于非來台後擔任《國語日報》編輯,利用社會處主辦的「實用心理學講習班」吸收成員,一年後組織擴展迅速滲透到國防部、空軍總部、台灣省政府教育部、農林廳、建設廳、社會處、警務處、警察學校、台北市及高雄市的警察局、高雄聯檢處、台北電信局、台灣大學、國防醫學院、師範學院及國語日報……;黨、政、軍、警、教無所不包,規模龐大,衛星密布、掩護周密、是多邊形亂麻式的間諜組織;從事竊取國防機密,軍需工業設備、戰略物資儲備情形、防空設施、港口要塞、沿海港灣、兵力部署、防衛作戰計劃,以及氣候水流等有關戰略政略情報。他們計畫在東部設置米廠,以高利吸收駐軍存糧,來籌措經費。

 

內政部調查局接到情報,在台北縣新店鎮文山中學發現左派刊物,懷疑是于非所編,進行拘拿「實用心理學講習班」的學員;于非逃回中國大陸,蕭明華被捕。……國防部宣佈偵破大匪諜案,逮捕的匪諜共一百零六人,其中十八人的案情重大,執行槍決。〕

 

另一份資料上說:

 

〔于非蕭明華案有八十多名涉案者,全案槍決人數超過了三十人。〕

 

某評論者對此案的分析:

 

〔于非、蕭明華二人不到兩年,在台灣發展的組織遍及各層面,範圍實在太驚人了。是否是台灣情治單位為了邀功,故意加以誇大?上級也同意這麼做,為的是提高社會上的警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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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

 

有關蕭明華的部份資料:

    

1922年8月,蕭明華出生于浙江省嘉興縣。小學畢業後,她考入河南省立開封師範學校。抗戰爆發,她隨父母輾轉到達重慶,1941年畢業於重慶師範學校,當了小學教員。1943年秋,蕭明華以優異成績考入白沙國立女子師範學院國文系。

 

抗戰勝利後,蕭明華於北平師院繼續深造。在校期間,蕭明華遇到在重慶就認識的教育心理學教授朱芳春。朱芳春已參加了共產黨的地下活動,他經常推薦革命理論書籍給蕭明華閱讀。1947年9月,蕭明華加入朱芳春領導的地下工作小組。

 

蕭明華即將畢業,台灣大學國文系系主任臺靜農先生(註),深知蕭明華在國語注音、語音應用方面的教學能力,幾次寫信邀請蕭明華到台灣任教。

 

初到台灣,蕭明華選擇去台灣師範學院任教,住在台師院的宿舍裡,同時蕭明華又在《國語日報》社兼職工作。不久,朱芳春化名于非,也來到台灣,與蕭明華以夫妻名義開展地下工作。

 

1948年9月,他們利用台灣省政府舉辦的「社會科學研究會」,舉辦一些講習班或講座,擴大社會影響,從中考察、培養幹部。

 

于非與蕭明華組建了「台灣新民主義青年聯盟」,把講習班中骨幹組織起來,成立讀書會。之後“台新盟”轉入地下。蕭明華負責聯絡工作,並承擔情報資料的保管、整理和抄寫。從1949年12月至1950年1月,短短兩個月,他們送出重要情報前後有六次。

 

蕭明華受刑時年28歲。1982年9月16日,蕭明華遺骨迎回大陸,中共中央調查部舉辦隆重追思典禮,安放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追認為革命烈士,墓碑後方刻上「歸來了」三字。

 

註:臺靜農,民國初年的知名小說家,是魯迅的學生,與魯迅等人在北京成立「未名社」,倡導白話文學,創作多篇短篇小說。先後在北平輔仁大學、山東齊魯大學、山東大學、廈門大學任教。抗戰勝利後赴台灣任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授。臺先生的繪畫與書法獨樹一格,備受收藏家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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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三:

 

國語日報元老梁容若教授,曾任國語日報總編輯,退休後移民美國。二十世紀的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梁教授曾在北京居住了一段時期。于非與梁先生取得聯繫,專程前來拜訪,整個下午二人談在台灣的往事。根據梁伯伯的轉述:于非數度激動,失聲痛哭,繼之飲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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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數學補習老師,香菸不離手,笑起來嘴中沒有幾顆牙的老馬叔叔,馬學樅,被處決那年僅四十一歲,此後沒有人再談起過他。老馬叔叔當年隻身在台,舉目無親,出了事之後沒有人敢承認是他的朋友,他大陸的親屬是誰,迄今也不清楚。在那個混亂的時代,老馬叔叔思想左傾,堅持自己的想法,剎那間如風捲殘雲般的被當局處決,化作塵土了無痕跡。哥哥已不在人世,所以必須由我這個曾經與馬學樅叔叔相識的小男孩,如今已是個老頭子了,來說幾句話:

 

「老馬叔叔,我們都記得您,多少年來咱哥兒倆不時談起當年的事情:您的香菸灰把哥哥的數學課本燒出一個個的大小窟窿來,但是幫助我哥弄通了代數,然後他順利升學,書念的特別好,後來在學術上有不錯的成就;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老馬叔叔,那時候我們就一直想告訴您:少抽點兒菸,有空就把牙齒修補一下吧!」

 

後記:

 

最近接到北京一位朋友的簡訊,說某位讀者告訴我,在您專欄裡說的馬叔叔(馬學樅)是他的外公,馬學樅先生有六個孩子,馬學樅先生自從去臺北後與這邊的家人就失去了聯繫,讀到到您的文章,才知道他在臺北生活的點點滴滴,這位先生說的時候非常感慨,幾次落淚,他們家人想和您取得聯繫,瞭解馬學樅先生後來的一些事情,不知是否方便?

 

我和他們聯繫上了。與馬叔叔的外孫女婿在電話中談話,他數度哽咽,72 年後終於知道了老人家的消息。

 

他們在微信上說:

         

「 我是在網上查找國語日報的相關資訊時,意外看到您的文章,“梳子換牙刷的故事”,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馬學樅有六個孩子,老五馬秉煜和老六馬秉瑩尚健在,我正在告訴他們我聯繫到了您老。我告訴他們我聯繫到親人啦。

           

王老先生您好!我是馬學樅的外孫女王蕾,能與您聯繫上我們真是太高興了!萬分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與我們溝通,我媽媽是馬學樅的長女,于2018年去世了,她生前一直都在尋找我姥爺的音訊,雖然知道一些,但也都是隻言片語。現在終於能多瞭解一些我姥爺在臺北國語日報社時的訊息了,再次感謝您

           

馬秉煜,馬秉瑩,都很激動,萬語千言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們讓我代表他們向您表示最真情的感謝。

           

我在您網上的專欄裡已經讀過《國語日報撐過了頭一年》,《馬叔叔思想左傾,倔小子一言九「頂」》這兩篇。認真的讀了好多遍。」

 

上報主筆找到了馬叔叔臨刑前的照片,我發給了他們。得到他們的回音:

 

「王叔叔,昨晚把您轉發我外公的照片發給我小舅和小姨了,他們都非常激動,我小舅回復:“手臂上的繩索,面厐的從容淡定……我淚下如雨…………”小姨回復:“我一夜未眠……,日思夜想的父親仿佛就在眼前……”

 

王叔叔,他們再三叮囑我一定要代表他們向您表示誠摯的感謝。」

 

我說不敢當,這是我該做的一點事。咱們繼續保持聯繫,有機會我會去北京的,讓我再多想想,好多年前我們哥兒倆和馬叔叔一塊兒的事兒。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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