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反同婚基督徒」的恐懼和屬靈爭戰

達克磊高穎超 2016年12月27日 00:05:00

近五年來同志教育、婚姻平權議題所激起的文化衝突不斷升高。(葉信菉攝影)

2016年的聖誕夜,很多人過的並不平安。近五年來同志教育、婚姻平權議題所激起的文化衝突不斷升高,且在聖誕節隔日,兩方人馬將首次正式在立院兩側對壘。除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肅殺之氣,經歷多年來的論述戰,許多人看到聖誕符號馬上就聯想到「反對同性戀」,而非平安、喜樂的佳音。殘障同志運動者Huang Vincent甚至指出,12月25日是「反同基督徒對台灣同志的迫害紀念日」。

 

當然,絕非所有的基督徒都反對同性戀。根據我們的觀察與研究,會養育出堅定反同的教徒是因為教會有一套完整、嚴明的培育體系,以及從威權時代流傳下來對於同質合一的強烈想像和慾望。當許多論者將焦點放在「恐懼同性戀」(homophobia)的「同性戀」本體,或狹隘地僅看到同性性行為時,我們反倒認為,應把重點放在「恐懼」,探究並揭露這種深層的心靈情結是如何透過宗教體系傳給信徒,擴散到其他教會,成功發動文化戰爭,並促成大規模動員。

 

若干基督徒真心相信如果台灣一旦通過同志立法,台灣就會變成罪惡之城、墮落之國,上帝會降下火球。(葉信菉攝影)

 

餵養恐懼,壯大信仰

 

很多非教友無法明白,為什麼有群基督徒願意拼死拼活地反對同志教育與同志婚姻。這群基督徒在教會長期被教導單一一種聖經的詮釋,把《聖經》創世記、利未記、羅馬書、哥林多前書等論及情慾或男男性行為的經節全當作反對同性戀的「真理」。既然是「真理」就絕對不會錯。他們真心相信如果台灣一旦通過肯認同志的立法,台灣就會變成罪惡之城、墮落之國,上帝會降下火球、地裂等災難來懲罰這淫亂之地,帶來毀滅——殊不知,世界上已有對這些經節不同的解釋,且廣為不同教派的基督徒所接受。

 

支持同志方的人應理解,這群基督徒的恐懼是真實的。他們真的非常害怕,害怕自己的親友、學生、孩子甚或配偶一跟同性戀有聯繫就會變成同性戀,靈命就會被撒旦的黑暗勢力入侵,台灣就會被地獄烈火給吞噬。請不要笑他們迷信,這是他們透過(特定一種)基督教信仰理解世界的觀點。

 

但恐懼的力量能夠如此強大蔓延,需要有人去挑弄、煽動,並且積極操作。恐懼需要餵養,才會長大成熟,具有攻擊力。在平日就一點一滴地讓恐懼在人們心中滋生,像嗑藥,更像蠱,在必要時機,上癮者就可以像傀儡一樣被有心人輕易地擺佈和動員。一旦想拒絕或脫離被控制,嚙心蝕髓的痛苦會讓中蠱者的心緒衝突抓狂、失去理智。

 

散佈恐懼的話語,跟教會裡的愛、平安、關懷、罪性等教義元素攪在一起,成為許多反同婚基督徒社會心理機制的底蘊。(葉信菉攝影)

 

基督教中的基本教義派和靈恩化的教會是典型的例子。信徒日復一日不斷被餵養整套設計好的信仰觀,宛如宗教補習班的制式教材,只能聽從特定教會領導者的聖經詮釋,禁止個人超過安全框框的理解與批判思考,更不會帶領信徒認識世界上其他許多不同神學觀、信仰實踐的途徑。在這種要求信徒「絕對順服」的信仰架構裡,「恐懼」是基本的操作元素。對很多基督徒來說,下面這些話語或許聽起來頗為熟悉:

 

○「如果你沒有穩定聚會(定期參加小組、主日崇拜),就得不到上帝的賜福。如果你沒有每天讀經或完成教會小組的靈修作業,就得不到上帝的賜福。是你不願意親近上帝,不是上帝不愛你。」

 

○「如果你沒有守十一奉獻(捐出每月所得的十分之一給教會),就得不到上帝的賜福,因為你竟奪取上帝家中之物,沒有將上帝應得的歸給祂。」

 

○「如果在追求聖靈的聚會中你沒有全身顫抖、被聖靈擊倒或口說方言,你就得不到上帝的賜福。因為你沒有敞開心,沒有順服聖靈在你身上的工作,你的心剛硬。」

 

○「如果你不願意順服牧者、小組長,參與他們邀請你投入的聚會或事工,就得不到上帝的賜福。因為『順服才能蒙服』,你必須以神家裡(教會)的事為重。聖經不是說,『要羡慕善工(指教會小組服事)』、『要先求神的國和神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嗎?」

 

這些散佈恐懼的話語,跟教會裡的愛、平安、關懷、罪性等教義元素攪在一起,成為許多反同婚基督徒社會心理機制的底蘊,且植入潛意識底層。

 

反同婚的基督徒忘了,上主的愛是無條件的愛。(葉信菉攝影)

 

一旦對這一整套教義的部份產生疑惑或異議,該信徒小則被忽視、疏遠,大則會被質疑「信仰有問題」,趕出教會、撤除會籍,有人甚至會發動黑函攻擊,讓異議者在教會界毫無立足之地。中高層的教會領導也害怕這些不同的神學觀會危及其他人的「信仰」,威脅到教會的「合一」,或危及自己的領導威信。

 

反同婚是屬靈爭戰
 

外人可以明顯看出,這類教會「牧養」信徒的作法多多少少帶有恐嚇的意味,操弄的是人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及對未知的恐懼。但是身在這種教會體系中的人,不容易自我覺察,甚至認為這種反思是對他們與教會的「攻擊」,又是邪靈來毀壞他們的信仰…於焉展開另一波自我防衛機轉與恐懼迴圈,強化恐懼餵養出的安全感。

 

當一般人過著踏實的小確幸平和生活,這群信徒隨時活在「戰爭狀態」。從他們的眼睛看出去,這個世界鬼影幢幢,早已落在撒旦的手中完全敗壞,空中充滿了要攻擊「上帝選民」的惡魔。邪靈隨時隨地都在,且力量強大,透過疾病、災害、異教徒或不信主的外邦人、不符合教會教導的制度政策或道德標準(如婚姻平權、同志教育、友善多元性別者),這些「邪靈」隨時會讓人「跌倒」(犯錯)、陷入罪惡,污染了尊貴的基督徒身份。

 

換句話說,這群信徒不只是信仰者,他們早已在過去二十多年來經由使徒化教會運動、第三波靈恩運動與敬拜讚美儀式的長期洗禮,轉化成被神呼召的「精兵」,隨時帶著上帝賜予的全副軍裝,準備上戰場投入「屬靈爭戰」,跟上述邪靈浴血奮戰,並「搶救靈魂」(拉人改信基督教)。

 

因此,台灣社會見證了「盟盟」(泛稱以守護家庭價值為名,實則反對同志教育與同志婚姻的各種「○○聯盟」)幾近瘋狂地發動網路、媒體攻勢,砸上百萬連買兩天四大報頭版廣告,以不符合事實的理由、移花接木的文宣、違反常識的論述來反對同志政策,散播恐懼、製造恐慌及社會問題,被糾正(打臉)了卻仍不肯罷手,更強力加碼。

 

甚至這兩天有教友在臉書招募「衝鋒隊」,誓言撞破警察、同志和所有「擋路的」,都是「為了 神」,另有人貼出烈火焚城的駭人圖片,喊出「用血捍衛家庭,用血保護婚姻,用血洗淨彩虹,用血洗禮警察」的殺戮口號

 

種種讓台灣超過90%的非基督教徒感到匪夷所思的瘋狂、失控舉措,從教會內部的眼光看出去,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這群基督徒早就進入「屬靈爭戰」的非常狀態了,他們不是在討論世俗的法案、不是在顧及誰的具體法律權益。

 

會這麼失控,因為這些教徒的心智結構早已被轉變成無法對同志議題進行理性思辨、冷靜學習不同學科證據,聆聽多元性別者故事的狀態。他們認為,反同性戀是真理,因此任何可能合法化同性戀的政策都是違反真理,都是與教會作對,怎麼可以不起來反對同志婚姻與同志教育,打這場「屬靈爭戰」呢?另一方面,只要可以「驗證」(拿見證來鞏固)反同性戀是真理這個信念,任何理由都是好理由,那怕它早已被國際學界證明是錯的,被哲學家批判犯了邏輯謬誤,被社會學家指稱其統計方法有誤,被諮商心理師提醒此舉會造成同志的社會心理壓力與疾患率,甚至導致自殺。

 

面對反同志風潮帶來的負面社會問題,這群盟盟教徒鮮少認為這與他們有關。他們頂多感覺遺憾,但自殺是那些人自己軟弱,「我又沒叫他/她去死」。他們看不到自己處在以異性戀、單偶婚家制度為核心運作社會中的絕對優勢地位和特權,也看不到自己的一個無心的臉書轉貼、LINE訊息其實都在散佈與強化這種特權結構。

 

如果被支持同志者批判或糾正了,他們有的人會舉不出論證來反駁,辯稱「我只是分享訊息」,絲毫不覺得自己傳播未經證實的資訊、害人犯錯,自己需要為此言論負責。因為這些資訊來自教會權柄(權威人士),一定是正確的。面對澄清的資訊,有的人會不斷貼上類似的訊息來蓋掉友善同志的聲音,甚或動用版主或LINE群組的權力,把不符合「真理」的訊息全部刪除,讓反對者全部消音、踢出群組、封鎖頁面,使版面「單純、乾淨、平和」。

 

另一方面,若具有批判意識的論者指出反同論述或反同志婚姻是「歧視」或「異性戀霸權」,有些教徒會覺得是自己被「霸凌」了,基督徒的身分再次被打壓。於是轉念一想,沒關係,這都是「為義受逼迫」。真理不會錯、牧者教的聖經詮釋不會錯,肯認同性戀就是違反真理,都是「they」的錯,都是攻擊教會的異教徒和那些被邪靈控制的年輕基督徒的錯。

 

用愛打破恐懼迴圈

 

基督徒相信,上主就是愛。但反同婚的基督徒忘了,上主的愛是無條件的愛,愛裡沒有懼怕。

 

基督徒如果剛好參與了上述那種用恐懼來餵養信徒的教會,這次「婚姻平權」的議題可能正是上主開啟的屬靈時刻,讓基督徒有機會跳脫原來習慣了的思考迴圈,重新反思,過去對真理的理解是否只是人云亦云、照單全收?這樣的信仰是建立在砂土上,還是磐石上?

 

面對婚姻平權議題,基督徒不需懼怕。即使同婚合法化,反同婚的基督徒還是可以在教會裡倡議「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及「婚前守貞、婚後守約」等教義,也可以拒絕在教堂裡祝福同志伴侶的結合。因為這次修的是世俗的(凱撒的)婚姻制度,不是神聖的(上帝的)婚姻制度。至於教會內會不會興起另一波宗教改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愛你的鄰人」,就從用法律制度平等對待同志伴侶開始。(陳品佑攝影)

 

一旦走出教會大門,基督徒必須認知到自己的公民身分雖然有言論自由、宗教自由等權益,但不能讓自身的自由過度擴張而威脅到其他公民信仰其他宗教、主張其他性道德價值的自由。例如,除了守貞教育之外,也有其他不同理念的家長同樣活在台灣社會,養育著下一代,他們希望學校用開放、正面、肯定的方式教導孩子性教育、同志教育與多元文化。一個符合全民福祉的教育,便是廣納各種教育理念與資源,讓不同需要的孩子都能吸取足夠的養分,發展自我潛能,成為社會的中堅份子。在民主社會裡,沒有任何一人應因為別人「自由」的過度擴張而遭到壓迫。

 

事實上,建立婚姻平權制度、落實同志教育,正是為所有人而準備的公義。因為,同志有可能是基督徒的鄰居、同事、親友,或基督徒的孩子、父母,甚至配偶。

 

「愛你的鄰人」,就從用法律制度平等對待同志伴侶開始吧!

 

※作者:達克磊(靈恩派基督徒、藝術工作者)、高穎超(美國羅格斯大學社會系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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