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肇松新聞工作半世纪的非典型回憶錄「行間字裏」之八

黃肇松 2020年10月02日 00:00:00

在美中「修昔底德陷阱」對抗危機升高中,美總統川普火力全開,頻頻制裁陸企如華為、中芯等。(湯森路透)

餘悸猶存   莫讓台灣深陷修昔底德危機

 

時時處在風口浪尖上,是台灣在國際社會的政治處境的真實寫照。過去一甲子來,台灣在國際上總是受美、中兩大國的關係變遷和方向牽引的影響,難以自主。美國著名思想家愛默生(Ralph Emerson)畢生鼓吹的「依靠自己、尊重自我」超驗主義思維,對眾多生活在台灣的人民,也只能心嚮往之、全力以赴。近時影響台灣最巨大的是,中、美兩國之間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或稱修昔底德困境),已越鑿越深。

 

它對台灣的衝擊已經成形。其演變究竟會把台灣拉到什麽情境; 其發展會不會把台灣推向不可知的陷阱與危機;甚至會不會讓台灣遭致另一次難測的背離- - -種種疑惑、焦慮和漸漸升高的不安,犖繞在台灣上空。同時,也勾起我早年從事國際傳播工作期間,中華民國遭美國背棄的幾段記憶,當然,每次遭受背棄,總是會引發恐懼不安,尤其難忘那在短期內所累積的「恐懼的總合」(The sum of all fears),給全台全民帶來的長期的驚嚇。

 

如何因應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要對當前情勢尋求因應之道,首應好好回顧半世紀間,台灣在國際政治上如何面對中國大陸的鐵版一塊;如何遭到美國數度對我所作嚴峻的背離;長期成為「國際孤兒」的台灣,又是如何度過恐懼的總合而存活下了的,都値得檢視。首先來看看,國務卿龐皮歐近時對美國對華政策始作俑者尼克森以來的觸合策略(engagement)表達的「悔意」,認為事事隠瞞的中共嚴重危害了「美國根本的國家利益」,必須改弦易轍,改以「懷疑」(distrust) 和「求證」(verify)作為兩國未來接觸和交往的前提。

 

這當然是白宮很巧合的在蔡英文總統今年5月20日連任就職當天,公開發佈的一份《對華戰略方針》的系列政策的延續。換言之,四個多月之前,在新冠肺炎疫情延燒熾烈之際,川普政府已決定改變戰略,採取公開施壓方法,遏制中國在國際政治、軍事、經濟及外交等多個領域的擴張。針對美最髙層領導在修昔底德陷阱的氛圍緊繃中,接二連三發佈「新冷戰」宣言,姑不論兩國的接觸建立在質疑上之是否可行;圍堵政策在過一甲子後是否還能奏效,就以現今國際地緣政治的錯綜複雜及兩岸關係的髙度敏感,牽一髮而動全身,美中深鑿修昔底德陷阱,勢必把台灣進一步推向危機四伏的處境上,委實令人憂心。

 

中國再度派遣多架軍機進行繞台遠航訓練,我國F16戰機(下)伴飛監控中國轟6機(上)。(國防部提供)

 

修昔底德陷阱理論,源自古希臘著名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其窮畢生之力所著百餘萬字《伯羅奔尼戰爭史》中陳述的觀點:雅典日益強大,尤其軍事力量突飛猛進,造成斯巴達人莫名的恐慌,戰爭遂無可避免。用當代語言和實例詮釋之,一個新崛起的大國(例如中國)必然會挑戰現存的大國(例如美國),後者也必定強力回應前者的威脅,就有導致軍事衝突的可能。

 

我應正視美中對抗螺旋加速

 

美、中之間三年來從經貿戰(中美買易談判為主)、科技戰(美制裁中方華為科技集團、對中芯集團、抖音和微信下禁制令,都是「代表作」)、情報戰、新冠肺炎戰(包括疫源、疫情及疫苗的對抗)、人權戰(現階段的焦點是新疆維吾爾族問題)、香港爭議(中共通過港版國安法),到互關總領事舘的外交戰,陷阱處處,交鋒不休。雙方如不相對節制,導致全球兩個武力最強的國家,因南海或台海問題引發軍事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哈佛大學著名政治學教授艾利森(Graham  Allison),也是10年前率先在西方世界提出修昔底德陷阱理論的學者,最近就指出,修昔底德陷阱在美、中之間已漸次從理論往事實發度,如雙方繼續深鑿,他擔心軍事衝突會是一臂之遙。

 

台海情勢升高中,美國在台協會在臉書公布我F-16戰機和美軍空中加油機在空中加油訓練的照片,凸顯美台的安全合作。(圖片:AIT臉書)

 

注視着美中惡化中的修昔底德陷阱,也面對着美中對抗的螺旋正在加速,處於中美台「大三角」關係弱勢一角的台灣,能在大樹下納涼坐觀其變,或在山頂上遠視龍虎之鬥嗎?存此置身事外的想法者,恐怕是身在夢中。蔡英文總統顯然也不持此看法,她在520連任就職演説中就明白指出,两岸關係正處於「歷史的轉折點」,但在「大三角」更深入、更廣泛、也更複雜的戰略秩序中,台灣不僅處於歷史的轉折點,更不由自主的被推向風口浪尖。

 

共機擾台頻密  我處風口浪尖

 

其一:在軍事上,從人民安居樂業、平和發展的角度,台灣已看到必需居安思危的危機乍現:中共解放軍軍機頻密的飛入台灣的空域。中共軍機繞境,早非新聞,但2020年7月達空前的10餘次之多;8月之後隨著美衞生部長阿札爾(Alex Azar)訪台新聞升溫,共機繞台更為頻密;9月17日美國務次卿克拉奇(Keith Krach)訪台  ,大舉越過海峽中線擾台的共機18日有18架,19日有19架,此後無論多寡,無日無之;中國大陸國防部並宣布,解放軍東部戰區9月18日起在台海附近組織實戰化演練。在此同時,據北京一家智庫統計,近期美軍機偵巡大陸沿海及南海的次數也 迅速暴增。而美軍機現身台灣南部空域巡弋也不少見。

 

美衞生部長阿札爾訪台。讚許台灣防疫政策。中共戰機開始頻密擾台。(圖片摘自總統府網站)

 

空防極為重要,我空軍偵巡戰機頻升空驅離解放軍軍機,也全程掌控美機行蹤,自是確保領空安全的正確作法,但在東海、台灣海峽和南海上空,那麼多美國、中國戰機那麽頻密的飛來飛來飛去,情勢詭譎,加上龐皮歐再三公開表示,美國會堅定的在南海和台灣海峽,強化自由航行的維護。台灣在得到一些口頭上的安全慰藉之餘,確實處在危機四伏的巨浪之上。我們必需牢記,如台海上空發生擦槍走火的重大事件,守在台灣防空識別區(ADIZ)第一缐的就是台灣。

 

外交縝密擘劃  慎防可能衝擊

 

其二:在外交上,我外交人員勇往邁進,多方結交朋友,自爲職責所在,為所當為,但同時要有縝密的規劃、細緻的準備和周全的配套,以預防及降低隨時隨地可能產生的衝擊。

 

随著 美、中在2020年夏間外交交惡,銅山西崩、洛鐘東應,來自美國會的反應尤其强烈。在國會颇具影響力的共和黨籍衆議員麥考爾、尤霍及帝芬尼等先後提出法案支持台灣提高國際地位及防止台灣遭到侵略。其中帝芬尼於2020年9月17日在衆院提出的「共同決議案」(Concurent Resolution),更直接呼籲美國與中華民國台灣恢復正式邦交關係。如情勢如此演變下去,萬一美中修昔底德困局冏到底,美中斷交,美國有與中華民國復交的想法,我們要如何應對?美中台許多外交觀察家認為此為奇想,不具可能性,但仍要有預防衝擊的萬全準備。

 

其三:經貿關係的超前部署。如果中美修昔底德陷阱愈陷愈深,我們在經貿及投資上,也走到必須在尖浪風口中選邊,要怎様選,才能維護經貿利益的極大化,經濟部和國發會宜積極結合企業界研議,作好準備。

 

習近平熟悉修昔底德陷阱理論

 

其四:深入瞭解習近平和川普的對台心態,還要更下功夫。台灣幅員不大,但基於歷史因素和地緣政治上的重要性,中、美兩國都不會「小看」台灣,而台灣的褔禍吉凶,也與這兩大國的政策動向和最髙領導人的施政風格習習相關。所以,中國的「習近平學」和美國的「總統學」都是台灣政經領導和社會菁英的必修課程。在當今「修昔底德陷阱」理論浸浸乎成為一門顯學之際,更應加大研究的力道。

 

一言以蔽之,中共對台最髙政策,就是堅決不在涉及主權及領土問題上讓步,現任總書記習近平和他所有的前任都同樣作此堅持。習近平早年在與台灣一水之隔的福建工作了17年,其後又在靠近台灣的浙江和上海各工作了一段時日,也常接觸來自台灣的訪客,對台灣的人事物應有較深入的瞭解。我在《中國時報》總編輯任內,曾於1992年7月與同仁到福建省會福州訪問,時任福州巿委書記的習近平也接受我們長達一小時的專訪。所有的接觸和瞭解,似都沒有影響他對台強硬而堅持的態度。

 

在菲律賓海演訓的美國航母戰鬥群。(圖片摘自U.S. Pacific Fleet)

 

習近平任總書記兼國家主席之後,當然更注意國際事務。他是首位將修昔底德陷阱概念引進中國外交話語体體系中的領導人。2014年1月,他接受美國《赫芬頓郵報》(Huffinton  Post)網路報訪問時指出,「強國只能追求霸權的主張不適用於中國,中國沒有實施這種行動的基因。」2015年9月他應當時美國總統歐巴馬邀訪,又在華府重申此言。五、六年過去了,孰料習近平仍遭川普選定為修昔底德困局的對奕者。目前距美大選僅月餘,對華府的修昔底德冷戰攻勢,中國的對應是採高調或低調,自然掌握在老謀深算的習近平手中。推測北京會暫時隱忍,避免讓川普的「打中」產生有助其選情的效益。

 

多國領袖考量避免選邊川普

 

至於美國的對台政策,認同台灣長期以來發展民主、保障自由、促進人權所營建的普世價值,而以出售防衛性武器給台灣作自保自衛的努力,是佔了美對台政策組成的一定比例,但更大的比例,仍是基於維護西太平洋安全的美國利益,60多年前美軍協防台灣之初,島鍊圍堵最符美國利益,協防作為較積極;現在美方「非官方」的對台政策沒有非守衛住台灣不可的決心、資源和義務,基本上台灣只能靠自己。

 


美國務卿龐皮歐在洛杉磯尼克森圖書舘發表「新冷戰宣言」,聲言改變美對中政策。(湯森路透)

 

要自力更生,更需洞察川普的戰略思维和行事作風。連任選情被新冠肺炎疫情攪得七零八落,財經問題更面臨嚴峻挑戰的川普總統,在大選前不到半年的關鍵時刻,意圖組成「新民主政體聯盟」,啓動新冷戰,迄今只在英國、加拿大、日本、澳洲和纽西蘭較有進展。多數國際領袖都知道,川普選情不看好,此時選川普這邊,附和其修昔底斯陷阱的戰略,並不合算。

 

如果川普繼續強推新冷戰,要深論台灣何去何從,委實煞費思量。兩岸之間連受疫情影響的陸生來台就讀的問題,都曾演變成重大難題,遑論軍事的對峙、政治的糾纏和外交的競逐?美台之間也始終是美方發牌,台灣基本上照單全收,沒有什麼還價空間。川普是商人,也是一輩子的「精算師」,謀求極大化利益乃其本性,對台灣也是如此盤整精算,只要台灣有助於維護美在西太平洋各方面利益,川普惠而不費,何樂不為?尤其在修昔底德陷阱的謀略中,川普應是認為打「台灣牌」有助其制中,進而助其翻轉選情,樂此不疲,先是國務卿龐皮歐發表改變對中政策演講,後又派美衞生部長阿札爾及國務次卿克拉奇於近期月密集訪台,應該都是川普此策略下的現階段重點運用。

 

川普對台「口惠」多於「實至」

 

美方對台的好意,如有助台灣在美中博奕中,扮演好和平槓桿的角色,台灣朝野應都很歡迎,如川普只是把台灣當一張牌在打,有可能讓台灣被推向兵兇戰危,則全民都應戒慎。檢視一下,川普就任三年半以來的對台政策,除了偶作一些「口惠」,「實至」有限。擧以下這些些近期發生的重大實例為證。

 

美國國務次卿克拉奇(左)訪台,是40多年來美國務院訪台最髙層官員。(圖片摘自總統府)

 

—2020年5月20日世界衛生組織大會(WHA)召開之前,美國不斷要求各國支持台灣以觀察員身份參加。但美國本身卻不肯參加作為「敲門磚」的連署提案。

 

—美台自由貿易協定(FTA)的簽定,對台美經貿發展至關重要,也非政治性特強的議題,但川普就任以來,其政府仍以美牛美豬出口台灣問題迄未解決,仍擱置諮商的開展。儘管蔡英文總統已宣佈2021年1月開放美牛美豬進口,來台訪問的國務次卿柯拉克,卻未正式啓動FTA談判進程。川普葫蘆中究竟賣什麼膏藥,令許多台灣民衆不解。

 

—由美方主導的「國際宗教自由聯盟」籌備期間,宗教自由百分百的台灣出錢出力,成立之後只列為觀察員,未列入27國主力集團之內。

 

—在中國大陸强力外交攻勢下,南太平洋島國索羅門群島及太平洋島國吉里巴斯先後與台灣斷交,美國要求台灣的邦交國不得與台灣斷交,被詢及本身對台灣主權持何立場,卻從不做回應。

 

對台關鍵軍售  川普猶豫拍板

 

實例很多,罄竹難書。但有一事不能不談,就是軍售問題。在台海戰略情勢中,對台灣來説萬一空防不保,等於門戶大開,還談什麼在美中對抗之中作好「和平槓桿」的角色。台灣一直希望能買到美國最先進的F-35匿跡戰機,庶幾對平衡兩岸空軍戰力差距能夠發揮一些作用,川普原則上批准只出售並非世代性新型的F-16V。即便如此,在2019年8月13日一場白宮安排的有關這項重要軍售的拍板定案的電話會議中,據參與會議的極髙層人士前白宮國安顧問波頓(John Bolton)的回憶,川普在最後關頭,還有反悔之意。如想得到川普長期而堅定的承諾,照波頓的説法是緣木求魚。

 

川普總統在白宮那場關係台灣空防極為重要的F-16V軍機售我會議中,究竟是怎麼「反悔」的?其作風與他的兩位前輩,1971年10月中華民國正在聯合國進行席位保衛戰的最後關頭,身為盟邦總統的尼克森卻宣佈翌年五月將訪問中國;以及1978年11月15日凌晨2時由美駐華大使會同我官員「叫醒」蔣經國總統「通知」斷交訊息的卡特總統,究竟是「異曲同工」、「大同小異」或「截然不同」。容下章詳述經緯。

 

《 作者素描:黄肇松 的唯一:新聞 》

  

黃肇松「矢志新聞工作」,是從小學五年級投稿《國語日報》學府風光版開始;省立苗栗中學初中部期間任《青年戰士報》校園記者;髙中時任《中央日報》苗栗特約記者,並任《苗中青年》總編輯及《香港工商日報》市聲版特約作家,是黄肇松少年時期對新聞採、寫、編的探索。
       

考入政治大學東語系讀語文,常常出現在政大新聞舘,把新聞系當「輔系」,後考入政大新聞研究所的「正途」,為其後的新聞工作紮基。
     

黃肇松的「廣義的新聞工作」,從通過髙考,進入行政院新聞局開始。為國內外的媒體記者提供資訊服務,歷任科員、編審、科長及駐紐約新聞處一等秘書。
     

1982年轉入中國時報集團在紐約創刋的《美洲中國時報》工作,歷任主筆、編譯主任、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後任《中國時報》駐紐約特派員。前後在紐約從事新聞相關工作11年。
     

1987年返台,開始他在台灣大開大闔的新聞實務工作。先後任《中國時報》副總編輯、總編輯、社長,中時報系總管理處執行副總經理、總經理,常務董事兼《時報周刋》董事長。2008年從時報退休,任職27年。其後,先後被聘為中央通訊社董事長、《台灣中華日報》董事長。其間曾獲世新大學聘為專任客座教授,執教六年。
     

從嚮往新聞到讀新聞、做新聞、教新聞,一以貫之,新聞,是黄肇松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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