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不正確的自由貿易與摩登原始人

賴秉彥 2020年10月05日 07:00:00

各黨派在議題上忽左忽右,不過是民粹的操作,而非理念與原則的堅持。朝野政黨明明都是原始人,卻同時賣力在裝摩登。(攝影:張哲偉)

美國豬肉進口的議題引發了朝野的論戰。近日,立委蔣萬安分別對行政院長蘇貞昌與衛福部長陳時中提出質詢。瘦肉精可能引發的食安問題,以及民進黨對美國豬肉進口的前後立場不一,成了媒體的焦點。

 

保護主義是一種捍衛地盤的本能反應。每當有外界勢力侵犯到本土的商業利益,總是會引發群情激憤。這種基於捍衛利益的商業考量,往往還會穿金戴玉,套上食品安全、國家安全、環保等義正辭嚴的面具。戴著面具的論述,其實有著偽善的成份。平日不是那麼受到關心的環保、弱勢等議題,突然間就有了利用價值,可以拿來做為道學的遮蔽,保護己方的商業利益。

 

台灣很難跨過統獨這道坎

 

當各個市場都捍衛起自己的地盤,整體的商業交易會大大的下降,進入了一種同歸於盡的囚犯困境。有些經濟學家就認為:美國的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是導致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的原因之一。為了擺脫這樣的向下漩渦,於是就衍生了自由貿易的想法:如果大家都能開放自己的市場,彼此互惠,豈不更好?哈佛大學經濟系教授Gregory Mankiw,在他的經濟學原理這本教科書中提到:百分之九十三經濟學家認為關稅與配額,一般而言,會降低整體的經濟福利。對自由貿易的肯定,是少數能如此近似一面倒的議題。

 

然而在實務上,自由貿易卻很難走得順風順水。阿根廷在過去一百年間的經濟排名節節滑落,主要原因之一是自由貿易論述無法抗衡本土利益考量。此外,紡織、農業等產業經常是禁區。若將自由貿易的列車開入這些禁區,對選票的殺傷力太大,在政治上窒礙難行,以至於連歐盟都對農業進行保護。

 

許多國際貿易的理論概念,如比較利益、貿易條件、內部與外部規模經濟、規模範疇等,都是有技術含量的,許多人難以理解,遠不如統獨議題來的直接。於是,當民眾厭惡大陸在政治外交上對我們的霸凌,以及對少數族裔的壓迫之時,就會覺得跟大陸做生意不好,反倒是可以跟美國多些商業往來。有別於一些智利以外的南美洲國家,我們是出口導向的經濟體,不是那麼容易的被保護主義的框架絆倒,卻始終很難跨過統獨這道坎。

 

一旦將政策交由統獨的情緒來左右,那麼政策分析的用處也就不大了。連幼稚園兒童都知道,誰跟我不好,我就跟誰絕交,誰跟我好,我就邀請他到我家玩。許多乍聽之下有道理的分析,都是事後(ex post)的,也就是先決定事情的方向之後,再搜尋理由來補強。若套用史丹佛大學經濟學家Michael J. Boskin的說法,就叫做預先置入的無稽(a priori nonsense)。其實,有時候也覺得唸書沒什麼用,許多事情最後總還是回歸到最原始的情緒的反應。

 

支持美豬的人被認為是「獨派」

 

依據自由貿易的原理,跟好人、壞人、老翁、幼童等形形色色的人做生意都是同樣有利的。ECFA也曾歷經朝野的攻防,然而在運作十年之後,如今沒什麼人反對,反倒是有幾分擔心會被大陸終結掉。這是因為眾人已經嘗過了ECFA的果子,確切的明白那有多甜。然而,進口美國豬肉這個議題仍在朝野攻防的階段,一旦表達支持的態度,即有可能被認定為獨派。

 

六年前,朝野正為服貿協議的簽訂爭執不休,導致太陽花學運平地而起。當年,由於簽訂的對象是大陸,一個因認同自由貿易而支持協議的人,於是有可能被歸類為統派。如此一來,一路始終支持自由貿易的人,無疑走上一條政治不正確的道路,有可能同時觸犯獨派與統派,落到兩面不是人的下場。

 

憑藉著我不是那麼可靠的記憶,當年國內有13個經濟系,有12個經濟系的系主任是支持服貿協議的。這個比例,恰好接近Mankiw所提到的93%,真是個神奇的數字!另外,我也注意到,當年許多反對協議的年輕學生,他們所讀的多半不是財經科系。太陽花學運是個成功的民主運動,但在暄囂的社運浪潮中,財經專業的技術分析,卻微弱到讓人聽不見。

 

國內的政黨一直是昨是今非或昨非今是,議題的走向,最終還是回歸到統獨的情緒反應。(攝影:陳愷巨)

 

其實來講,國內的政黨一直是昨是今非或昨非今是的。國民黨當年支持服貿協議,今日則反對美國豬肉進口。反對服貿協議的民進黨,今日卻是支持美豬進口。議題的走向,最終還是回歸到統獨的情緒反應。朝統野獨,朝獨則野統,自由貿易與保護主義之間的選擇,始終必需服膺在統獨的綱領之下。政治與道德哲學的信念,就閉鎖在清冷的校園之內,跟俗世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把權力移交給技術官僚

 

政治凌駕專業,在各國都是常有的事。要讓事情回歸專業,辦法之一,就是將一部分的權力移交給技術官僚,讓他們有獨立性,在決策時不用受到政治的紛擾。一般認為:提高中央銀行與國家統計局這類單位的獨立性,比較不會出現通貨膨漲與官方造假的數字,可說是利大於弊。但國際貿易涉及的層面比較廣,難以比照處理。

 

看著這類議題的辯論與攻防,其實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各黨派在議題上忽左忽右,不過是民粹的操作,而非理念與原則的堅持。朝野政黨明明都是原始人,卻同時賣力在裝摩登。這種戲碼的沉悶與假仙,尚不及立委陳玉珍夾到手的事件來的有趣。

 

戴上民粹的面具,是可以蹭得一時的熱度,甚至引領風騷。有些技術官僚雖具備深思的品格,卻口才木訥,無法以流暢的敘述感動群眾。詩人葉慈(Y.B. Yeats)在The Second Coming這首詩中的一個句子,經常被拿來描寫如此的困境:上焉者仍缺無畏之信念,下焉者則現澎湃之激情。(The best lack all conviction, while the worst/are full of passionate intensity.)曾經在民粹浪潮中風起雲湧的政治人物,一日繁華落盡,是否仍舊回到校園教授政治哲學?

 

※作者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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