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挪威文壇巨擘是這樣反戰的

李濠仲 2020年10月20日 07:00:00

挪威文學家比昂松毅然站到瑞典的對立面,深信挪威人民、國家的自信和榮譽,最終唯有「自由」能給予。(攝影:李濠仲)

挪威文壇巨擘比昂松(Bjørnson)是1903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前往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領獎時,挪威還是瑞典的附庸國,儘管當時它擁有自己的憲法,有自己的議會、司法機構、法律體系、軍隊、國旗和貨幣,但必須服膺瑞典國王的統治,尤其不存在自己的外交政策,以今天的語言或許也可稱為一國兩制。

 

那個年代的瑞典自許北歐大不列顛,加以軍國主義氛圍推波助瀾,於是長年覬覦挪威,以求它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領土的完整性。1814年,挾著強盛軍武,瑞典在短暫而決定性的戰役中,重挫了挪威民族主義者,成功將其併吞。雖然兩國文化、語言相近,甚而有脈絡一致的維京歷史,但在瑞典近百年統治挪威期間,雙邊利益卻不斷出現分歧。

 

矛盾最主要來自挪威擁有一套被譽為當時最進步的憲法,議會政治愈朝民主化發展,甚至有削弱王權的設計,並傾向自由主義,瑞典則崇尚軍武,走保守王權至上路線,遵從國王的獨裁權威。兩國最大的衝突,尤其在於自瑞典取代挪威的涉外代表後,經常導致挪威人在對外簽署協議上處於一無所知狀態,而瑞典外交行事,又多以瑞典利益為先,無視犧牲挪威的貿易所需。同文同種的兩國,便一直處在極權專制和民主自由價值意識拉鋸中。

 

比昂松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是難得同時在挪威和瑞典都擁有廣大讀者的文壇大師,被視為是一位以人道主義出發,極具良知和良心的作家。瑞典人欣賞他在文學創作中的人文關懷,在挪威人眼裡,他更是國家精神的象徵,比昂松不只是挪威國歌的共同創作者,為文且反映了自己國家長期遭瑞典、丹麥壓迫的抑鬱,在強國的圍剿幾令窒息下,他的創作不無有探詢自我歷史傳統,進而以此自豪的用意。少年時期的他曾奮勇投入挪威獨立運動,直到他發現文學其實另有更強大的力量。

 

他的作品因為應和了挪威的國家情境,挪威讀者對他的喜愛不在話下,瑞典讀者倒也經由他一部部著作,重新爬梳出挪威的民族氣質,原來和自己有著截然不同的情懷。對於比昂松能那般寫實揭示資本主義的貪婪狡詐,鞭笞物慾橫流的糜爛社會,瑞典人同樣相當欽佩而嚮往。

 

比昂松聲譽最卓著的一刻,也是挪威、瑞典衝突最大的一刻,他和另一位挪威戲劇大師易卜生,自19世紀末,便相繼透過個人在兩國間的影響力,不斷呼籲瑞典解除對挪威的奴役,讓人民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他們的文學作品不僅在挪威廣受歡迎,真摯的映照自我,更打動了瑞典人,再讓瑞典人反過來理解和支持挪威。

 

瑞典統治挪威後期,比昂松獨立意識愈發顯著,幾乎要替自己惹禍上身,當時能保護他避免因言獲罪,除了個人國際聲譽,最重要的是受其感召的瑞典文學界人士,也一個個轉身成為他的支持者。比昂松反抗瑞典的方式,是以他獨特的感染力去解構頑固的瑞典社會,陸續和瑞典自由派學者的書信往來足見端倪,其中有些書信透過瑞典學界、文化界的傳播,在瑞典社會造成廣大的迴響和共鳴,瑞典國王極其不屑挪威薄弱的武裝,但完全沒料到比昂松居然會有這般能耐。

 

相較於當時唱和主戰的挪威左派,比昂松從頭至尾都是聲言反戰,事實上,比昂松也曾一度接受了瑞典王權,直到瑞典國王奧斯卡二世一改寬容治理,走上高壓箝制,他才毅然站到瑞典的對立面,深信挪威人民、國家的自信和榮譽,最終唯有「自由」能給予。他反對戰爭,卻不曾迴避眼前那個窮兵黷武的瑞典,直到最後,不只他的瑞典讀者站出來維護他,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他,同時也得到了瑞典和平主義者的尊敬與同情。1905年,挪威逕自舉辦獨立公投,投票率達85%,挪威人以37萬7149票比184票的壓倒性票數,自行決議結束和瑞典的聯盟關係,瑞典國王正打算出兵否決投票結果,在瑞典和平運動組織出面勸阻下,所幸避免了兩國間一場腥風血雨。

 

終其一生,比昂松以文學為志,同時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反戰主義者,如同他反對瑞典以武力壓迫挪威就範,也反對俄國沙皇侵略芬蘭,直到年近八十仍積極遊走歐洲倡議和平運動,他從未在瑞典人面前掩飾那個冀求擺脫異國束縛的真實自我,他的許多經典著作為世傳誦,背後皆蘊含了個人的價值觀,如他自己所言:「我的意識裡,很少有別的成分像善惡觀念般那麼的重要。可以說,意識的主要作用就是在可分辨善惡,沒有人能不分善惡而過得很自在;常令我不解的是,為什麼有人主張創作可無視道德良心和善惡觀念。如果真的這樣,豈不是要我們的心靈像照相機那樣機械化,看到景物就拍照,不分善惡美醜嗎?」挪威文壇巨擘比昂松在反戰上的努力,於今其實更值得我們多花心思關照。

 

※作者為《上報》主筆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上報Telegram,新聞不漏接!@Telegram


回頂端